第七十二章
在厅外焦灼等待的裴晃，自无幽谷回来后便一直惴惴不安。
据说他们离去不久，谷内便爆发一股恐怖灵压，将在场修士屠戮个干净。
虽说她得以脱困，但还是想亲眼见到才肯放心。
原本以为这次又会像前几次一样无功而返，可没想到，青文忽然从厅内走出，引着他穿过一道无形的屏障，踏入一方淡白雾气的结界中。
顺着青文指引的方向往里走，一股清冽的气息扑面而来，随着视野开阔，一方氤氲缭绕的灵池跃入眼中。
池水泛着细碎的银光，雾气在水面缓缓浮动，他下意识放轻脚步走近了些，试图看清池中的景象。
却被眼前毫无征兆闯入的一幕，惊得呼吸一窒，连目光都忘了移开。
只见灵池边缘，赵萤半倚在玉石上，乌黑的长发还滴着水，湿淋淋地披散在肩头与后背。
她身上只着一件月白色的薄纱衣，被灵泉水浸得几近透明，都能看见底下隐约的肌肤色泽。
她抬手支着头，俏丽的脸庞还飘着丝丝红润，可眼神却冷得似刀刃。
“裴掌门如此执着，还想要什么呢？”
近乎赤裸的坦诚相见，却是那般淡漠疏离的开场，叫僵在原地的裴晃更加手足无措。
从前一直埋怨她不愿意倾听他的忏悔，可真给了他这个机会，他又说不出口了。
赵萤始终是憋了一口气的，但裴晃笨拙的示好多少安抚了些。
看他如今这般失魂落魄，她向来是嘴硬但也心软，想着得趁早了结这番纠缠，免得彼此煎熬。
可她等了半响，这裴晃支吾半天蹦不出一个字，赵萤索性故意侧过身去，语气比方才还冷。“既然没什么要说的，就请回吧。”
她自是知道这裴晃嘴笨，遇事只会闷头急，便想着激一激他。
果然，一听见“请回”两个字，裴晃霎时慌了神，什么礼仪分寸全部抛到九霄云外，竟想也不想地跃入灵池之中，朝赵萤身旁扑去。
“都是我不好，是我不识好歹！”他急切地抓起赵萤的手，往自己脸上贴。“你要是生气，打我骂我都成，怎么解气怎么来，好不好？”
来之前万九尘特意同他说了，赵萤实则是块软骨头，只要死缠烂打磨得她就成。
更何况，赵萤一直偏爱美他这张脸，只要肯放低姿态豁得出去，肯定能和如初的。
想归想，可真正面对他冷淡的眉眼，裴晃却感到一阵茫然失措。
他该如何用这张脸去缠他？
若说以前他可能还有几分自信，如今她身边已然有了一个南流瑾。
那般实力高深的修为，那般俊朗出尘的样貌，自己又哪里比得上？
只是他兀自沉溺在自怨自艾的情绪里，直到被她冷言逐客，才将他从混噩中惊醒。
他再也顾不得体面，只想用真实的慌乱来哀求她。
捧他上云端又摔他入冰川，她不能这样。
旁人总说，无形的引诱最要命。
随着裴晃突如其来的贴近，赵萤瞬间对上他那张昳丽的脸庞。
眼底水光似星般细闪，面容清绝艳丽，交织成一种惊心动魄的破碎美感。
灼热的气息不时喷洒在赵萤脸上，让她没由来地慌了神。
她下意识地挣脱着，可拉扯间不知怎的，掌心竟先一步落了下去，一声清脆的巴掌声骤然响起。
“啪！”
一记巴掌，不偏不倚地落在了裴晃脸颊上，瞬间让两人都僵在原地。
赵萤愕然地睁大了眼睛正想言语，一只手快速地攥住她的手腕，往另一侧的脸颊落去。
“阿萤打得好！”像是抓住一根能证明自己心意的稻草，裴晃非但不退，反倒又把脸往她手底下凑了过来。“打到阿萤高兴为止！”
“行了行了！”赵萤有些不自在地往回抽手，她可没什么奇怪的癖好。
这人如今这般卑微讨好的模样，真让她陌生又无措。
可他都做到这个份上了，她哪里招架得住？
“别这样，怪吓人的！”
“那…阿萤你…原谅我了吗？”眼见她面色终于有所缓和，裴晃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目光热切地望着她，急切地要一个准话。
“原谅归原谅，但我气没那么容易消。”赵萤别开脸，故意不去看他期待的眼神，嘴上依旧硬邦邦的。
“你先把自己的伤养利索了，别白白糟践了我那些珍贵的丹药！”
她气的地方其实是这儿，明明已经扔了那么多丹药进去，好不容易才把他的身体调理得七七八八。
这人倒好，转头又不珍惜，弄得一身新伤加旧伤。
她打小就对健康的身体有股莫名的执念，他这般自残行径她哪能不气？
原谅？她竟然…真的说原谅他了？
裴晃几乎是不敢置信地在心里反复咀嚼这句话，原本以为要用余生去赎罪，却毫无征兆地听到了这句连梦里都不敢期盼的回应。
他还没来得及将那股错愕彻底消化，又被她后一句温软的关切，重重击中心脏。
先前他那样误解她的真心，可她还在惦记着他的伤。
一股巨大酸楚猛地涌上鼻尖，眼眶一热视线瞬间模糊。
原来这些年的忐忑惶恐，还有那些放下身段的卑躬屈膝，并非徒劳，它们都在这一刻，具象成言语从赵萤口中传递。
他就知道，他一直都知道。她表面看似冷硬，实则内心柔软得一塌糊涂。她一直是他心中，那个始终心怀慈悲的心软神使！
千言万语在胸口翻涌着，裴晃艰难地张了张嘴，干涩地挤出一个字。“好。”
沉闷的气氛仿佛因此而消散，直到两人脸上都悄悄爬上热意，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此刻有多暧昧。
他们手臂交缠，只差一点就要实实在在抱在一起。
而赵萤那件薄衫，被方才的拉扯蹭得又往下垂了些，露出小片莹白的肌肤。
裴晃目光不经意扫过那片雪白，身躯猛地一震，随即心惊肉跳地将自己退开。
他怎么能这么不堪！
方才还在恳求她的原谅，怎能因这意外的春光而心猿意乱！对她也太冒犯了！
“改…改日再来拜访…”
裴晃不敢回头看，脚步踉跄着逃离了灵池。只留下一脸错愕的赵萤，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有些摸不着头脑。
怎么突然就逃了？她茫然地眨了眨眼，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微敞的衣襟。
不是…她难道吃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