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燕王终于退兵了。 围城的人马刚撤走,李景隆马上就接到了京师来的圣旨,被召即刻回京! ……一队骑兵护卫着李景隆的马车,一路南下,驿道两旁渐渐出现了水田。 田里的稻子刚刚收割,浑浊的水中露出光秃秃的稻桩,简直死气沉沉。 或是连日舟马劳顿,马车里的李景隆显得很憔悴,早已没有了之前的意气风发。 他的鬓发凌乱,几个月之间仿佛就生出了许多白发,看起来灰蒙蒙的。 袍服里的内衬领子,精致的刺绣依旧,但皱在脖子上,仿佛一块用过的手帕。 挑开蔺草编织的帘子,李景隆看到凄清的秋田上,一只孤零零的白鸟掠过,顿时更感到天地寂寥。 窗外,往日如洪流的喧嚣人马已然不再,多化作怨鬼,一小队骑兵显得如此落魄。 及至旁晚,李景隆等人路过一座驿栈,便就地进去交接公文,在驿栈中休息。 方下榻不久,便有人敲开了李景隆的房门。 来的是个穿着布衣的青壮汉子,先呈上印信、书信,然后才说道:“末将乃京营千户赵辉麾下、百户李达。” “哦……”李景隆恍然应了一声,赵辉早就在他府上走动了,去年到河南去捉拿周王,就是赵辉打前锋的。 李景隆叹道:“时至今日,还有人愿意找我,也是难得。” 百户李达上前两步,低声说道:“赵千户有话带来。” “甚么话?”李景隆问道。 李达声音更小:“朝中许多人弹劾曹国公,黄寺卿最愤慨,第一个跳出来,接连几次在朝堂上请旨,要杀您以谢天下!” “啊?”李景隆脸上变色。 他早已猜到,这回黄子澄可能不会保他了……但没想到,黄子澄翻脸后居然那么狠,做得那么绝! 李达的声音道:“赵千户差末将来,提醒曹国公,回京时一定要多加小心!” 昔日黄子澄视作知己般推心置腹的甜蜜话语,依旧在李景隆耳边回响……于是当他听说第一个在朝中捅刀的人竟是黄子澄时,李景隆有好一会儿失神。 陈旧的木窗,在晃动的油灯下,仿佛有鬼魅出没。李景隆似乎嗅到了死亡的气息。 李达等了好一会儿,抱拳道:“末将的差事办完了,请告退。” “慢!”李景隆忽然跳了起来,方才沮丧消沉的目光忽然不见,眼睛变得炯炯有神,“我还不能这么认命!你等等,帮我带封信回去,送到我弟李增枝府上,叫他无论如何找机会见圣上一面。” 李达道:“末将但听差遣。” 李景隆马上飞快地找出笔墨,开始磨墨。 …… 京师秋季,天高气爽。徐辉祖从马车里走出来时,顿时比身边的随从都高了整整一个脑袋。 他抬头看去,一座大门上面,挂着一个牌匾:方府。 徐辉祖没有马上叫人上去,却在门前来回走了好几步,双手握在一起揉搓,心情十分纠结的样子。 不久前,徐辉祖听说:盛庸在山东济南城,居然和布政使铁铉歃血为盟?! 那铁铉是黄子澄的人,而盛庸多次被黄子澄挤兑,于是济南这一出戏、当真叫人听了有点意外……但徐辉祖沉下心一想,觉得又在情理之中。 盛庸给徐辉祖的印象,一向是审时度势、十分沉着冷静,从不意气用事,这次主动向黄子澄一党靠拢,或许平燕大将军的期望会少很多磋磨。 ……若让盛庸在前线主战,这场战事,朝廷的赢面就很大了。 徐辉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立功,自己什么都捞不着! 虽然徐家已贵为国公,但徐辉祖自觉一身本事,多少有点不得志的寂寞;在这种要紧关头被排斥在外,又有点家道下行的危感,毕竟一朝天子一朝臣、徐家若光靠父辈的光辉是无法稳住地位的。 于是他想和盛庸一样,也该审时度势了。 恬着脸去找黄子澄?徐辉祖实在拉不下脸,但他和方孝孺没什么过节,倒是可以试试。 只是一想到徐家贵为国公、先父是供在城隍庙里被天下人膜拜的神,自己居然要去讨好一个儒生,徐辉祖只觉脸上绯红,走到方府门口,依然迈不动腿。 就在这时,角门“嘎吱”一声开了,身穿布袍的方孝孺站在门口看了一眼,立刻说道:“来人,开大门!” 方孝孺随即也走出了角门,抱拳道:“魏国公既然来了,快请里边坐。” 事已至此,徐辉祖无法犹豫了,他脸上发烫,强笑道:“叨扰了,叨扰了!” “哪里哪里。”方孝孺道,“魏国公大驾光临,实在蓬荜生辉。” 徐辉祖遂走上前去,从大门被迎进府邸。 二人一路走向厅堂,后面跟着个侏儒,徐辉祖一开始还以为是个童子,好奇回头看了一眼,才发现别人嘴上都长浅浅的胡须了,脑袋也比孩童大。 方孝孺见状,说道:“这是下官的养子。多年前乡里发瘟疫,他父母都去世了,下官便收留在身边,取了个名字叫方忠义,在家闲时,便教些经书让他识点大义。” “原来如此,方博士宅心仁厚。”徐辉祖立刻恭维道。 俩人又相互推拒了一番,终于分左右入座。 待奴仆送上茶来,方孝孺便挥手屏退左右,只让那侏儒站在门口,显然是心腹,不用担心的。 “魏国公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必有要事而来?”方孝孺微笑道。 徐辉祖沉吟片刻,便欠了欠身,沉声道,“俺陆续听到一些消息,燕王诸子似乎有争斗,麾下文武也在陆续分站两边了。” 方孝孺不动声色道:“徐公是三位王子的亲舅,这样……” 徐辉祖趁机恬着脸道:“连方博士的养子也识得大义,况俺食朝廷俸禄多年?先是忠君,然后才是顾亲,这点道理俺还是明白的。” “好!徐公说得好!”方孝孺顿时赞道。 徐辉祖道:“俺便寻思,方博士若以此做局,用个离间计,说不定能起到意想不到的成效。” 方孝孺饶有兴致地看着徐辉祖。 徐辉祖沉吟片刻,便又道:“这离间计也简单,方博士说与圣上听……写一封信送给燕王世子,再将消息透露给宦官黄俨,然后便可以看好戏了。” “黄俨?”方孝孺微微有点茫然。 徐辉祖恍然道:“因燕逆本是俺家亲戚,俺知道不少事。那黄俨很早便是燕王身边的心腹宦官,后来服侍高燧去了。黄俨与世子有过节,内情俺不甚清楚,大致是世子厌恶鄙视阉人,曾恶言辱骂过黄俨。” 方孝孺听得频频点头,若有所思。他想了想,便皱眉道:“只怕难以凑效,世子是燕王之嫡长子,没什么理由投降朝廷,燕王也不会信。” “那就要看信中写什么内容了。”徐辉祖道。 “哦?”方孝孺顿时侧目。 徐辉祖伸了一下脖子,够过去小声道:“便说……若‘靖难’将成之时,万一燕王身遭不测,高煦在军中便可趁机收拢燕军人马,世子处境危也!劝说世子留条后路。” “啊!”方孝孺听罢,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徐辉祖,“这招狠!” 徐辉祖淡然微笑道:“因此俺才说,要看写什么内容。若是子虚乌有之事,燕王不易听信;但若本来就有可能之事,便由不得燕王信不信了。” 方孝孺伸手摸着下巴的胡须,不断点头,“言之有理。若无高阳王,燕逆之祸或许早已平定。此计先是离间燕逆与高阳王父子,然后又离间世子与高阳王兄弟……妙!” “方博士明鉴。”徐辉祖道,“信送到世子手里,世子若私吞不上交,便会被燕王猜忌!若上交,高煦便会被燕逆猜忌……高煦与世子已有隙,黄俨知道那封信的事,必然到高煦跟前说;高煦也必然会抓住机会,到燕王面前说世子歹话。世子知道后,会更加记恨高煦。此计一箭多雕,只消圣上听从。” 方孝孺当即道:“下官即刻觐见,便说是徐公的主意。” “不必!”徐辉祖不动声色道,“圣上更听您的。” 方孝孺顿时叹息了一声,“只因徐公身份,圣上不敢用。岂知徐公大义灭亲,方是最忠心圣上之人!” 徐辉祖默默听着。 方孝孺面有怒色,“哪像那曹国公李景隆,看似忠心,实怀二心!” 徐辉祖实在忍不住了,马上附和道:“俺早就极力反对用李景隆,此人有无二心岂不说,哪像是能统率数十万大军的人?” 方孝孺道:“魏国公忠心可鉴,下官一有机会,定在圣上面前举荐。” 干了那么多事,等了那么久,徐辉祖要的就是这句话!当下便站了起来,郑重其事地拜道:“俺先谢方博士推荐!” 方孝孺微微有点尴尬,但已经受拜了,他只好也站起来回礼道,“徐公使不得,举荐人才,此乃咱们做臣子应为之事。” 徐辉祖说完,便告辞道:“俺便不多叨扰了,方博士留步。” 方孝孺仍将他送出府门。 徐辉祖走出大门,脸上被秋风一吹,这才稍稍觉得没那么烫了。 燕王诸子虽是他的外甥,不过各为其主……兵者诡道也,这点小计阴了点,他却没觉得有什么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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