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四十三章

奉诏到干清宫东暖阁议事的人、全是朝廷大员,武将是几个国公,文官是诸尚书。 朱高煦提及,欲御驾亲征蒙古。 他立刻便听到了文武官员的一致“劝诫”。 先是淇国公丘福奏请道:“圣上万乘之躯,不宜再亲身涉险。老臣在洪武年间,便曾多次追随太宗皇帝北征,熟知北地;今主动请缨,只要马军十万,即可攻下北元(蒙古诸部已去大元国号,指鞑靼)!” 接着反对亲征的人是户部尚书夏元吉,夏元吉说道:“圣上御驾亲征,随行人马必数以十万计。几十万人长途北征,耗费糜大,得不偿失!国库空虚,难以为继。” 夏元吉成天哭穷,似乎在永乐时期、他就惹得太宗皇帝几次发怒。 而朱高煦没有敲打过夏元吉,都是任凭他说、只是不予理会而已;于是夏元吉愈发过分、每次花钱的事都要反对! 朱高煦看了他一眼,开口道:“夏部堂是户部尚书,要想办法充实国库。” 这时工部尚书茹瑺拜道:“臣在兵部任职多年,略有浅见,请奏圣上。” “茹部堂请讲。”朱高煦转头说道。 茹瑺道:“我朝北征有几个艰难之处,臣以为是:找不到、追不上;战机不当时,还可能打不赢。 除此之外,官军不熟北面地形,只能沿着既定的几条道路进军,以免找不到水源;极大地制约了大军活动范围。又因不熟地形、不敢以小股人马深入,而以大军出征,粮草耗费巨大;因此不能久持,只能速战。” 茹瑺稍作停顿继续道:“洪武年间,官军在捕鱼儿海大捷。北元尚有大量嫔妃、官吏,尾大不掉跑不了;使得大明官军俘获北元近十万人之众!但今北元本雅里失汗麾下诸部,已去除元代官僚制度;大明官军,更不易捕捉其主力了。” 兵部尚书齐泰上前拜道:“昔日元朝末年,国内义军四起,元朝廷不能制。于是义军中谁称王、元军便攻谁。大明太祖皇帝文治武功、缓缓称王,终于一统天下,或因诸路义军不能制衡共存矣。圣上明鉴! 今番蒙古诸部,对我大明朝廷最有利的局面、是诸部不能统一;使其各自为政、相互攻伐,朝廷以便分而治之。 北元可汗衰微,其可汗名义的存留、并不能统一蒙古,反利于制衡诸部。臣以为,若是大明朝廷简单地以北元可汗为对手,恐非上策;攻灭其可汗之后,蒙古诸部可能会通过相互征伐、以强吞弱,而逐渐成为一体!那时更难以对付!” “有道理。”朱高煦点头道,“不过蒙古国自去年底到今年初,袭扰我北边,烧杀劫掠无恶不作!本雅里失汗拒绝称臣,态度傲慢。朕若不御驾亲征,惩戒其罪,国威何存?” 他一脸正色,说道:“故朕已决意,从北方诸卫所调集步军战车、下旨诸藩王调出护卫军充实兵力,再从京营调集骑兵。集合大军之后,我军于今年秋季出发,反守为攻、进军北元。既能回应去年北元诸部、袭扰边境的不义之举,又能制止今年可能再有的扰边之害!” 朱高煦说出这番话之后,文官们竟然不反对了! 几个尚书经验丰富,都是些老油条。在朱高煦一番话里、他们似乎马上抓住了重点:下旨诸王调护卫军! 永乐年间,太宗皇帝先通过征安南国之役,调兵遣将,极大地削弱了南方诸王的兵权;太宗本来还想北征蒙古,再调走北方诸王的军队,只是没干成就被毒死了! 现在朱高煦继续太宗皇帝的干法,大臣们能不懂么? 而削藩,与朝廷诸文武的利益是一致的。现在皇帝一个人、就慢慢地开始干那件事棘手的事,大臣们省了多少风险、当然愿意妥协! “亲征蒙古”的大事,刚刚还争得很凶;但忽然之间,大多数人似乎达成了一致。连户部尚书夏元吉,此时也不反对了。 齐泰率先作揖道:“圣上英明!”诸臣很快纷纷附和。 朱高煦当即轻拍御案:“就这么定了!” 议事罢,大伙儿纷纷告退,朱高煦独留下淇国公丘福。 一众人在太监王贵的带引下,往东暖阁外走去。齐泰走到隔扇旁边时,微微侧首,看了一眼仍站在里面的丘福。 等大伙儿陆续出去了,朱高煦才开口道:“旁边有凳子,淇国公坐。” 丘福忙抱拳道:“臣谢圣上。” 朱高煦伸手拍了一下御案上的奏章,径直说道:“淇国公的奏章,朕看到了。设立奴儿干都司的事,朕是赞同的;张信虽有大罪,但在‘靖难’之初立了功,朕也记得。让张信出任奴儿干都指挥使的事,朕听从淇国公的建议。” 丘福忙道:“圣上仁德!” 朱高煦不动声色说道:“朕的话还没说完。前年‘废太子’称帝,把罪都推到朕的头上,满朝文武无不缄口;唯有淇国公仗义执言。 淇国公的忠心,朕不能忘;且你老成持重,在靖难功臣里颇有威望,因此朕须得你坐镇京师,好让留守国内的诸臣少惹些事出来。” 他换了一口气,继续道:“朕决定今年北征,自有考虑,主要不是为了建功立业。淇国公资历老,已贵为国公,别争那点军功了;在朝为官,亦是为国效力。如何?” 丘福沉默了片刻,起身抱拳道:“圣上开口,臣必当领旨!” 朱高煦笑道:“朕与你商量,算不上圣旨,淇国公可是真心的?” 丘福道:“臣对圣上,心口如一!” 朱高煦听罢点头道:“好,那咱们君臣就这么说定了,改日再叙。” 丘福便叩首谢恩,退出了东暖阁。 接着朱高煦又派太监去五军都督府,召张信单独觐见。 二人谈了一番奴儿干都司的设想,朱高煦还叫张信明白:免张信死罪的人不是丘福,而是他朱高煦! 并且将来张信的前程,也不是看谁会为他说话,而是在奴儿干的官当得好不好…… “对了,洪武年间,隆平侯与齐尚书争的那个歌妓,你还记得长相吗?”朱高煦忽然问道。 张信脸上竟露出尴尬的涨红,他的尴尬、或许并非觉得自己干的事不齿,而是因为场合不对罢?毕竟这间屋子,一般是说国事的地方。 朱高煦也知道张信那特别的癖好,当初在北平劝说他投降时、见面的地方就在一个私娼的家里。 张信道:“回圣上话,时间过去了很久,不过臣与那女子相处日久,大概还记得。” 朱高煦点了点头,并不继续追问张信、怎么把人折磨死的。 反正张信在私生活上,应该不是个好人;然而用来干大事的人,有时候确实没法要求尽善尽美。 就在这时,太监王贵进屋来了。 朱高煦马上招呼王贵道:“你在宫里找个会画画的人,陪着隆平侯,画一张画像出来。” 王贵抱拳道:“奴婢遵旨。” 朱高煦又问张信:“隆平侯知道要画谁么?” 张信愣了一下,似乎猜到了甚么。他忽然“扑通”跪地,哽咽道:“臣明白!圣上爱怜微臣,微臣唯有肝脑涂地以报皇恩!” “罢了,起来。”朱高煦道,“眼下朝廷里的人,恩怨太多了;既然大伙儿聚到一起,共同治理大明国家,旧怨能放下的、就放下。再说当初在北平,我劝你投燕王府的时候,说过要帮你处理好与齐尚书的恩怨。我一向是个讲信用的人。” 张信急忙千恩万谢。 王贵带着张信、离开了东暖阁;过了许久,王贵才返回来。 朱高煦正坐在椅子上,右手掌在额头上反复摩挲着,想着一些事儿。 过了一会儿,王贵上前小心地说道:“照皇爷的旨意,画师找到了……如今天下日渐太平,皇爷也不必太过操劳,奴婢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啊!” 朱高煦抬起头,瞧着王贵,随口道:“人生在世,必有烦恼。不烦这样、就有那样,只看自己更愿意忍受哪样了。” 王贵一本正经地思索了一会儿,又轻声道:“圣上,还有一件事儿。从云南来的沈徐氏,今天上午进京了,走金川门进的。” 朱高煦听罢,马上说道:“沈徐氏出了钱帮朕打仗,她是商人,不能让她白投资。你去告诉沈徐氏,让她安顿好了来皇宫一趟,朕给她封个诰命夫人、再给她先夫追封个官。” “是,奴婢即刻去办。”王贵道。 朱高煦看了一眼王贵,觉得他神情异样,便不禁解释道:“朕见了她,也是想和她谈谈正事。有些事文官干不成、勋贵干不成,还真得商人。你不要多想。” 王贵忙道:“奴婢不敢!” 朱高煦不以为意地挥了一下手。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沈徐氏,如今听说她进京,朱高煦心里竟然感受到了一种掩不住的喜悦。 想当初在云南的日子,虽然不是那么顺心,但也留下了许多回忆,只属于那个身份、那个处境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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