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一十九章

春光明媚,万物恢复了生机。 这阵子,朱高煦想起了在云南的一段安稳日子,每天有很多时间、可以做想做的事。 最大的不同之处,大概也是心境;现在受到的威胁和压力,显然没那么大。 皇权与道德上天产生了关系,世间规则又是上下尊卑等级森严;何况现在朱高煦还掌握了军队,任何人想威胁皇权、绝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当初他在云南时,深深体会到了这一点。 他主要部署了一些海外的事情,与沈家也有几次书信往来。 而今天下午,朱高煦决定早早回后宫,与皇后商议扩充后宫妃嫔的事。 在坤宁宫见到郭薇时,她穿着黄色的常服、头上戴着凤冠,手腕上戴着那枚“天作之合”的晶莹剔透的翡翠镯子。朱高煦感到微微有点异样。 郭薇不召见妃嫔或诰命夫人时,平素不爱穿皇后礼制的衣裳。 那种服饰虽然规格很高,但重点并不是让女子更漂亮。 郭薇爱穿浅色飘逸的襦裙或罗裙,那样的打扮显得年轻,让她看起来不像个生养过孩子的女人;不过有时候她也会跟着姚姬学,似乎想更妩媚一点。 时间还早,夫妇俩在坤宁宫的正殿里,坐着喝了一盏茶,谈论了一阵册封妃嫔的事。 这时郭薇说道:“妾身许久没去御花园了,今日天气挺好,圣上陪妾身走走罢?” 朱高煦双手一拍大腿,人便站了起来,痛快点头答应了。他心道,难怪郭薇今天这副打扮,原来早就准备出门。 “圣上……”郭薇的声音道。 朱高煦转头看时,见她漂亮的小脸上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他便问道:“何事?” 郭薇终于说道:“妾身照圣上旨意,要送姐姐郭夫人去中都。姐姐想见圣上一面,一会儿圣上在御花园见她如何?” 朱高煦沉默片刻,便点头道:“好。” 与郭嫣见一次面,无非花点时间,朱高煦不用一定拒绝。 只要他能够妥协的事,一般都会依着皇后郭薇。 毕竟朱高煦正大光明地、同时与别的女人在一起;或许此时的世人觉得理所当然,但他还是很有感触的。 他以前有个长辈挣了不少钱,在外面找了个小的。 那长辈的老婆多次在公开场合、对亲朋好友倾诉她的内心,说要等那男人走不动的时候,从梯子上把男人掀下去摔死、让其不得善终。 但在这里,朱高煦与郭薇仍然保持着良好的关系。他心里难免觉得郭薇贤惠,所以有回报意愿、对她很能妥协。 不过在御花园与郭夫人见面,郭薇可以不用事先告诉朱高煦的。朱高煦隐约感觉,沐蓁有了瞻圻之后,郭薇好像更加小心谨慎了。 一行人簇拥着朱高煦夫妇的车驾,来到了皇宫西北角的御花园。朱高煦走下御辇时,果然看到了郭夫人。 郭夫人跪伏在地行大礼拜见。朱高煦上前做了虚扶的手势,叫她平身。 皇后郭薇说道:“妾身先到林中走走,待郭夫人奏事毕,妾身再来陪侍圣上。” 朱高煦点了一下头。郭薇便给太监黄狗递了个眼色,带着随从向林中踱去,只留下两个宫人、在后面远远地跟着。 这御花园与皇宫同时修建,成于洪武年间,里面栽的各种乔木已经很高了。 而乔木之间用砖石铺就,并有宫人清理杂草和树叶。 所以这里乍看微微有点单调,但是比一般的树林又更洁净。 偌大的树冠,让砖地上很阴凉,阳光只能从树叶之间投下斑驳的光。 鸟雀藏在树梢之间,发出“叽叽喳喳”的叫声,这里却仍然显得很宁静。不时就有宫人从路上经过,人们都不敢喧哗。 郭薇已经向前面的一座水池和假山走去了,那假山上堆砌的奇石与熔岩石、不知从何运来,反正在直隶见不到。 朱高煦这时才记起,他与郭薇的初次见面,就在那座假山旁边。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面前的郭嫣。 估计因为高炽去世的事,郭嫣懂得习俗,所以她的衣裳颜色很素净。 浅青色的上衣、素白的长裙,身上也没甚么首饰;不过衣裙的料子很好,柔软而轻的丝绸料子,泛着收敛的光泽。 朱高煦见过不少女子,所以看得出来,郭嫣脸上看似素净、却细心地施了淡妆。 因她的寡居身份,涂脂抹粉显然不太恰当。 “咱们边走边说。”朱高煦慢慢向前走动,表现得还算和气。 俩人隔着一段不远的距离,默默地走了一会儿,郭嫣似乎在酝酿着说辞。 现在几乎所有人面对朱高煦之时,应该都非常耗费精力与心思;人们会事先准备,交谈时也非常拿捏分寸。 朱高煦对此已经习惯了,有了对几乎所有人的生杀大权、让大伙儿觉得伴君如伴虎,他有甚么办法呢? 果然郭嫣终于开口道:“有一件事,不知圣上是否知晓。圣上大婚之前,当时的汉王妃人选,本该是臣妾。” 朱高煦顿时转头看她,她的脸有点红、有些紧张,又露出了哀怨般可怜的神情。 郭嫣轻叹了一口气,幽幽说道:“后来因臣妾非嫡女,圣上娶的人才是臣妾之妹。一切都是命罢,唉。” “哦……”朱高煦发出一个声音,实在不知怎么回应。 现在说这些,还有甚么用? 以朱高煦当时的身份,正妻娶谁、完全是父皇母后说了算,所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在新婚之前,他并不知道自己娶的是个甚么样的人,对他来说,选谁好像都是一样的;他确实事先在这御花园见过薇儿,不过当时并不知道那个小娘是谁。 朱高煦没有把心里的话说出来,用父母之命来搪塞郭嫣的哀怨。毕竟她说这些话,不是要朱高煦解释;只不过是为了博取同情吧? 这种示弱的态度,没让朱高煦反感。总比她上来就抱怨要好,比如质问朱高煦、害死了她的男人和儿子。 “圣上。”郭嫣在侧后唤了一声。 朱高煦站定转过身,见她正大胆地抬起头看着自己,因为她比朱高煦要矮一些。 郭嫣在发现朱高煦似乎无动于衷之后,看不出她是甚么样的心情。 郭嫣隐隐吸了一口气,说道:“故臣妾并不怨恨圣上,只是失落。您明白臣妾的心么,相信么?” 朱高煦沉默了稍许,点头道:“朕相信。你也要相信,废太子总归是朕的亲大哥,中都失火之事,绝非朕的意思。” 郭嫣轻轻摇了一下头,又点了头,用哀求的语气道:“当然信……臣妾这样软弱的妇人,对一切都无能为力,心有不平、可能还有点羡嫉,但最想要的是好好活下去。” 朱高煦沉吟了一会儿。他之前已不太关心、这个已经丧失了所有实力的郭嫣,现在才临时去想此中干系。 把郭嫣送去中都,此事其实也不是他的意思,而是皇后与郭家的意愿。 但是,此前朱高煦确实叫司礼监安排人看着她,免得出甚么意外;于是才促成了郭家的意愿罢? 朱高煦清楚了他的责任,也不想推诿到薇儿的头上,他便放弃了辩解。 这时他开口道:“郭夫人去中都既能好好活下去,也能得到世人的称赞(守陵)。朕会下旨,让中都留守司的人,准许武定侯府、皇后派人去中都与你见面,以免你遭人为难。” “圣上……”郭嫣的脸变得苍白了。 朱高煦好言道:“武定侯是朝中勋贵,薇儿又是朕名正言顺的皇后。你是郭家的人,无论住在何处,也不会受到亏待,不要太担心了。” 郭嫣咬了一下嘴唇,忽然说道:“你好狠心!” 朱高煦没吭声,他好像默认了郭嫣的评价。 在他看来,这个世上总有不公、总有牺牲品。 那些失败的人、被边缘化的人,难免丢掉性命,或是因被掠夺而生计艰难、丧失尊严。 完全公平合理的世道,大概只有理想家们在书籍里写的乌托邦了。 即便身为皇帝,号称恩泽天下,但大明朝包括隐户和妇孺,可能已经有上亿的人口,他真的有能力、可以惠及所有人吗? 朱高煦转过头,对后面的宫人道:“请皇后前来。” 宫人道:“奴婢遵旨。” 等郭薇等一行人过来见礼了,朱高煦便陪着郭薇继续在御花园里散步。 走到了那座假山旁边时,朱高煦便驻足不前,若有所思地观望着那座假山。 他转头看郭薇时,俩人对视了一眼,好像都想起了甚么。 朱高煦问道:“皇后那身大小不合适的衣裳,后来放哪儿去了?” 郭薇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道:“自然要还的……圣上竟记得那么久的小事。” 朱高煦笑道:“怕是忘不了。” 郭薇轻叹道:“蓦然回首往事,居然已经过去了八年之久,却又好像没过多少日子。” 朱高煦道:“世上最公平的事,怕只有这个、让人觉得短暂的数十年人生了。” 郭薇忙道:“圣上必能万寿无疆。” 朱高煦笑了一下,不置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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