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八十四章

遣散回卫所驻地的将士,分作几路南下。 一些人要去沈阳、辽阳方向;少数人则往西边的大宁城,分属原来大宁都司的屯堡卫所。 武官们会得到一份公文,他们到了有官铺驿站的地方,便可以在那里免费吃住、补充马匹粮草。 孙勇二本该前往沈阳左卫,但出发的大营在西辽河这边,离大宁城更近。他便向百户告假,要跟着大宁方向的弟兄南下,先去接他的家眷。 天黑之后,他去见了锦衣卫的上峰周元忠,打个招呼,将自己的行踪告知。 锦衣卫属于皇帝亲军诸卫之一,本是京营的军职,不过这周元忠常驻大宁,对当地的一切都很熟悉。 他听孙勇二说完,马上反应过来,“家眷?你是说菜市口卖馃子的王寡妇罢?” 孙勇二道:“她姓李,俺们已成亲啦。” 周元忠摇头道:“孙老二,明面上俺们大小是给你整了个七品官。军中的七品官有点那啥,确实比不得当文官的知县,可也管着几十号人哩。你就找个寡妇当元配,俺说你啥好?不说你定要找一家七品官的老泰山,可娶个黄花闺女有啥难事?” 孙勇二不以为然地笑道:“早先俺就想要她哩。”周元忠似乎不太看得起孙勇二的妻子,孙勇二倒是一点也不在乎这种话。 毕竟他以前被人瞧不起的时候多了,上官也只不过开玩笑说说。 周元忠呼出一口气:“算了,这种事,俺也管不着。” 孙勇二抱拳道:“末将告退。” 周元忠却又叫住他,看着他的腿道:“能骑马?” 孙勇二道:“养了一个多月了,骑马没事儿。就是走路还有点痛。” 周元忠点了点头,道:“去罢。” 孙勇二的左小腿有箭伤,外头已愈合,肉还没好全。不过伤兵营的医士,有些是京师太医院派来的名医,多半把孙勇二的伤口弄好了的。 这个伤,便是在引诱鞑靼人攻打辎重营的时候留下的。 当时孙勇二所在的沈阳左卫,是左翼佯败诱敌的人马之一。 这种事一般都是卫所军干、京营来的精锐在后面;有些卫所根本不是佯败,真的溃败了,非常逼真。 鞑靼人的骑射着实犀利,孙勇二也没啥经验,站的位置不对,等骑兵冲近了他马上连中数箭。 幸好出发前,军中配发了一套盔甲,胸口和大腿上的箭矢都只伤了皮,只有小腿上的一箭非常深。 当时手下一个姓张的小旗长,把孙勇二背着向东跑,孙勇二才脱了危险。 等去了沈阳,孙勇二还想找他喝顿酒。 在战阵上,就算是将军、千总也会死,他一个总旗要不是靠同伴,说不定就回不来了。 就像原来在大宁城、说一不二的何将军何浩,马战的时候打头阵将功补过,便被鞑靼人砍得是惨不忍睹。 几天后,西路的卫所军各队,找到了老哈河,便沿着河流南下。 远处的山坡多是荒地,有些砂石地连荒草都不长。 不过河谷地周围水草丰盛,夏季的牧草能长到人高,这里的土地很肥沃。 只是周围几乎不见人烟,偶尔能见到一些牧民的帐篷,应该是福余卫的兀良哈人。 人群继续南下,大伙儿便能见到明军的屯堡和官铺了。 那些屯堡多半也在老哈河附近,人们将水源丰富的河谷地开辟成了一片片庄稼地。 汉人还是喜欢种地,不爱畜牧,因为同样大的土地,耕种收获得更多。 硝烟弥漫、血肉模糊的战场已经远去,阳光明媚的河岸,军屯将士的家眷们在稻田间、远远地观望着驿道上的将士。 时不时传来了孩童的欢笑声。 田边有个孩童指着路上的人马,在那里喊爹,估计孩儿的父亲也是军屯里的军士,穿同样的衣裳。 很快有个妇人从田间走过来,抱着孩儿就走。 路上的汉子们一阵哄笑,又有人操着各种方言叫那孩儿唤爹。 孙勇二看着这一切,只觉心头念想李氏的心思,比在军营里更甚了。 快到大宁城的时候,孙勇二在一处驿站里换了衣裳,换上了那身整洁漂亮的军礼服。 这套戎装一般是检阅、典礼的时候穿,行军布阵时穿着不方便,只说白色的里衬就没地方洗。 于是同行的军户们都像看猴儿一眼瞧他,有的人还操着各种方言善意地挖苦两句。 辽东都司的汉人,大多都是洪武年以后迁过来,军户及家眷又是大头,甚么地方来的人都有。 不过孙勇二毫不在意。 他这回在战场上不仅伤了腿,摔倒时脸也擦伤了,营中风餐露宿,人也黑瘦了一圈。 他只想着,与新婚刚相处几天的妻子见面时,自个别那么狼狈,又变回当初的熊样。 孙勇二骑马来到菜市口时,一切熟悉的场景再次出现在眼前。 这里依旧那般吵闹,周围同时有高大的楼阁、与破旧的铺面,贩夫走卒与体面的富人也都在一条街面上活动。 王记铺子前面,还有几个人在那里买馃子。果然李氏也在这里帮忙,她正在铺子里埋头搓面。 孙勇二牵着马,慢慢地走了过去,腿还是有点跛。正在卖馃子的王家老妇,最先看见了他,她诧异地脱口道:“你回来了。” 买馃子的几个人,纷纷回头瞧孙勇二。 他穿得很整齐,身上带着兵器、手里牵着马,只是数月风餐露宿面目有点变化、跛着的样子稍显沧桑。 李氏也抬起头,看着孙勇二。 她的脸上也有惊讶之色,目光久久地注视着孙勇二,过了一会儿她才回过神来,用手背抚了一下汗津津的鬓发,快步从门口走了出来。 “你伤着了哪里?”李氏关切地问道,脸上满是怜惜。 孙勇二摇头道:“没事儿,腿上让鞑靼马兵射了一箭,快好了。” “人没事就好。”李氏急匆匆地转身道:“我去洗了手来拴马,你快进屋坐着罢。” 孙勇二自己在门口找了地方,把马拴好,然后进了屋。 李氏又蹲在他面前,非得想看他的伤要不要紧,他拍了一下左腿道:“外面的伤疤都好了,瞧也瞧不出啥,回去再看。” 李氏道:“对门就有个郎中,听说神得很,一会儿我去叫来。” 孙勇二道:“能神得过太医院的医官?”他见李氏不太明白,又道,“圣上派来的随军医士,药也是御用的好药。” 李氏又好言问道:“夫君一定饿了罢,馃子太油,我去煮碗面。” “你别忙活了,坐下来,俺有话说。”孙勇二道,他又看了一眼铺子前的王家老妇。 李氏只得依言在旁边的条凳上坐下。 孙勇二道:“俺是告假回来的,得尽快去沈阳左卫上值。原先就说好了的,打完仗接你们去沈阳,两个老人都去,这边的铺子尽快转给别人。” 他停顿了一下,又道:“这几个月的官俸俺还没领;听说打了胜仗,圣上会拨钱下来奖赏将士,估计还有一笔钱。拿了钱都给你安排,你们过去不用担心生计。” 老妇转头道:“俺们就不去了。” 孙勇二道:“哪里做买卖不是做,到了东边,也好有个照应。” 李氏小心翼翼地说道:“你这些收成可以置办家业,又是有官身的人了,咱们是不是拖累了你?” 孙勇二笑了一下,摇头道:“以前我从卫所逃出来,在大宁城没地没生计,就像个无着落的破落户,一人混口吃喝,也不知道将来咋办,哪天死了也没人知晓哩。后来在你们家买馃子,看到了你们母女,才觉得这世上还有……挺好的人。有时候还做梦哩,能有这样的家眷,能有个妇人孩儿热炕头。” 他说得很平淡,就是忽然想起了随口一说。 不过李氏很动容,她看着孙勇二,眼睛隐约也红了。 她的神情看起来有点心酸,不过孙勇二也不难受了,不知道她为啥那副模样。 或许,只有有点名堂、此刻回忆往事之时,才会有心酸的感受罢。 孙勇二也受到了她的情绪感染,又多说了几句:“你对人很好,笑起来也很好看。小闺女整天活蹦乱跳,惹人欢喜。要不是遇到你娘俩,俺真觉得这世上没啥意思。” 一时间孙勇二也有点诧异,他说得倒是心里话,但没想到自己挺会说的。 说出来也好,李氏在他面前确实有些不太自在,讨好得太过了,可能她也觉得嫁了个当官的、有点不合常理。 就像周元忠说的,这事儿不太常见。 不过外头依旧十分吵闹,各种叫卖的吆喝声、偶尔还有嬉笑打骂的声音,与此间的情绪格格不入。 而孙勇二和李氏都不在乎,就是王家老妇、一时间也仿佛被他们忘了。 李氏伸手握住了孙勇二的手掌,红红的眼睛忽然露出了笑容,小声道:“我们跟你走。到了沈阳左卫那边,我给你生几个娃,一块儿好生过日子。” 孙勇二也高兴起来,笑道:“挺好,挺好。” 门外有些坑坑洼洼的砖地,灰尘一如从前。不过今日的阳光,似乎尤其明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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