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

雕窗画栋之间,却显得十分凄凉。 朱高煦走进里面的门楼,便见姚姬走出了一间厢房。她扶在门口看着他,又跨出来一步,屈膝作万福,纤长的脖颈十分挺拔。 姚姬还穿着僧袍,作这种礼节,模样实在有点怪异。不过她在宫里住过,礼数动作拿捏得很是像模像样。 “免了。”朱高煦道。 女子作礼、眼睛得看着地面,这时姚姬立刻抬起了头,轻声问道:“王爷见到马皇后,她说甚么了?” “说了一些你的坏话。”朱高煦强笑道,“不过我替你辩解了。你生来是绝色,才会遭人嫉恨,又因长期被人欺凌,才会有那么多怨恨。” 姚姬立刻投来了感激的目光,拿手轻轻遮住耳鬓处,柔声道:“我头发都没有了,王爷觉得我漂亮么?” “我又不是瞎子。”朱高煦道,又上下打量了一番姚姬。 他其实很想看看,姚姬不穿这种裁剪粗糙、宽大无型的僧袍是甚么模样,“不穿僧袍应该更好。” 姚姬说道:“我本来就不是尼姑,被马皇后强行送去了鸡鸣寺剃度。” 朱高煦一边往厢房里走,一边说道,“皇后落入靖难军之手,下场会很惨。有些仇怨,该放下就放下罢。” 他走进厢房,见里面是一间卧房,便走到一个木柜子前打开,看见里面有一些衣物,转头道,“这里不是有衣物?应该是御史连楹家女眷的东西,他们全家都完了,已是用不着。你莫嫌弃,先凑合穿,以后我给你买新的。” 姚姬轻声道:“我哪会嫌弃,不过是人家的东西,我不会私自去拿。王爷出身尊贵,不知道哩,越是身份卑微之人,越会被人猜忌。” 朱高煦愣了愣,听得心里有点酸酸的。他什么出生尊贵,以前也是潦倒之人,当然能理解。 不过朱高煦确实猜忌她,却不是因为她身份低,而是来路不明、且又有一些细节无法解释。 姚姬得到准予,便在柜子里翻找衣物。 朱高煦不动声色问道:“姚姑娘进宫之前,是哪里的人啊?” 姚姬回了一下头,“我是南直隶人,幼时家中遭匪患,与父母失散,后被同乡收养,九岁便选入宫中了。” 朱高煦点点头,正想问细一点,姚姬的声音又轻轻道:“没有亲人,便如寄人篱下,从来都没人用心待过我……” 他听得姚姬声音异样,便在一把太师椅上坐下来,默默地倾听着。 不管怎样,姚姬救过他的命,要怎么报答还难说,而当她需要一个人倾听时,这点小事朱高煦还是愿意花时间的。 连小事都没耐心为别人做,还谈何感恩? 燕王有一句话没说错,朱高煦确实一个懂感恩的人。 哪怕是燕王,对他非常不公平,朱高煦照样感恩……若非是燕王的儿子,他能有啥? 那些表忠的话,并非全是谎言。 姚姬从柜子里拿出了一件浅青色的衣裳放在梳妆台上,又转头看了一眼已经坐下的朱高煦。他是一副时间很充足、洗耳恭听的姿态。 她幽幽说道:“从小便被人嫌弃,年纪稍大,身子长开了一点,受到的对待才好一些了,但我知道养父是看中了我的身体胚子,想将我卖个好价钱……我一向都很听话,因为养父答应过,今后要帮我找到亲生父母。我便等着那一天,找到亲生父母,定然就有人真心待我了……”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哽咽起来。 朱高煦好言问道:“找到了么?” 姚姬摇摇头,转过身来,只见两行清泪滑过她美丽的脸颊。 朱高煦叹了一口气,站起身走到她跟前,伸手抚着她的背。 本是好心同情,但他很快就想歪了,手上感受着她柔软的背部线条,不禁对那身段浮想联翩。 姚姬的肩膀一阵抽动,声音也变了:“这些年来,世上的人都在算计欺辱我,我心里只是……恨!” 朱高煦一言不发,只是轻轻抚着她的后背。 他的心绪渐渐地十分混乱,各种情绪都纠缠到了一起。 鼻子里闻到一种似有若无的幽香,凑近了低头就能看到她锁骨下方的丰腴肌肤,皮肤雪白光洁如缎。 他脑袋晕乎乎的,几乎没听清楚姚姬刚才又说了什么,只注意她说话时,天生浅红光滑的朱唇在动弹,在雕窗透进来的光线下,泛着柔美的光泽。 朱高煦满脑子都是她一笑一颦的美目,痛苦时、伤心时、怨恨时、嫣然一笑时,那情绪十分分明、很有感染力,便如她容貌的颜色,红的唇、黑的眼睛、白的肌肤,泾渭分明。 朱高煦甚至在想象她的另一种表情,那似痛苦又迷离的神色。 姚姬后退一步,眼睛里噙着闪闪的泪水,却露出一丝柔媚的笑容,道:“直到遇到了王爷。我知道王爷心里一直惦记着我,不然也不会在我最绝望之时,急忙到鸡鸣寺救我。” 朱高煦温和地说道:“分别近半年,我从未忘记你,很怀念那半个馒头的滋味,以及那张几乎睡不下的小床。”他的声音变得有点粗重,“但很温暖,很叫人沉迷。” 姚姬用袖子径直擦了一把眼泪,很快就止住了哭声,她拿起梳妆台上的翻领浅青色的衣服和一顶绣着花、装饰着珠子的乌纱帽,放在身前,柔声道:“头发还没长起来,我穿这身可以戴帽子,好看么?” 朱高煦点头道:“姚姑娘考虑得周全,颜色很搭配、又很分明。” “我穿给王爷看。”姚姬的脸红扑扑的。她的眼神充满了羞意、却不回避,直视着朱高煦的眼睛,轻轻解开了僧袍。 朱高煦顿时感觉有点窒息,瞪大了眼睛,看着那灰色僧袍落到了姚姬的脚踝上。 他的额头上、手背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一只脚不受控制地向前迈出。 姚姬的脸色越来越红,但眼睛依旧没有躲开,她颤声道:“王爷会好好待我么?” 朱高煦用力地点头。 他以为姚姬的意思是今后好好待她,不料她话锋一转,低声道:“我从未被人看过,王爷轻一点待我……” 朱高煦把有点僵硬的手,十分小心地放在了她的削肩上,只觉得她的身体一颤,仿佛触了电一样。 …… 那间厢房自从朱高煦进去后,一直到第二天他就没出来过。 士卒们准备好了饭菜、热水、换洗的里衬,都放在门边。 厢房木门只开一道缝,露出朱高煦的赤露手臂拿进去。 他完全不过问别的事了。韦达第二天上午到门口说了一句话:“诸将、大臣都去皇城劝燕王登基了。” 朱高煦的声音道:“还需要我去劝进么?我父王回绝三次之后,自然会同意的。” 厢房里有时候会长时间地发出一种声音,陈大锤一本正经地就把将士们赶到府门外去了。 下午时,又有郑和前来,被陈大锤迎到厢房门外。郑和看着紧闭的门,皱眉拱手道:“高阳王,燕王请您即刻到礼部大堂议事。” 朱高煦的声音道:“半年以来,我风餐露宿,终于打完了仗,身体忽感不适,郑公公替我向父王告病请罪。” 郑和疑惑道:“那好罢……” 他刚转过身,便听见房里传来一声女子压抑奇怪的叹声,声音拖得很长。 郑和回头看了一眼,走到府邸门楼里,问陈大锤:“里面的女子是哪找的?” 陈大锤一脸憨厚的模样道:“一个小尼。” 郑和:“……” 郑和回到皇城,从千步廊上走进礼部大堂,如实禀奏,先将朱高煦的话说了,又道:“高阳王找到了那个姚姬,在府上淫乐、不分昼夜。” 众将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燕王骂道:“没想到高煦这小子如此好色!那么多人都穿着孝服,他简直分不清时辰场合。” 燕王嘴上骂,但眼睛里显然是憋着笑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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