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二十五章

段雪恨一直没改名字,寻常不知内情的人还真不知道、她与沐蓁是堂姐妹的关系。这事儿连那个徐娘子也不知情的。 不过皇帝显然知道。 所以宫里的贤嫔朴氏,与李贤惠住一个宫;德嫔段雪恨,与皇贵妃沐蓁住一个地方,这样的安排不是没有道理。 皇帝又大致遵守着规矩,倒让宫里的妃嫔们关系好相处了一些。 微妙的勾心斗角在所难免,但矛盾远远没有激化。 那徐娘子说得可怜,段雪恨产生了恻隐之心,便答应帮她引见皇贵妃。 但徐娘子应该不知道,由段雪恨去游说皇贵妃、说话会更加有效;徐娘子不过是运气好,正巧找对了人。 段雪恨让徐娘子等着,自己换了一身衣裳,便出门去了。 下雨天的东一宫,宫殿草木淋湿之后,颜色好像深了一些。 琉璃瓦在阳光下的浮光、似乎已经沉淀了,仿佛多了几分水墨的清幽,周围十分宁静。 段雪恨来到正殿外面,遇见了一个从里面走出来的女官。她便问道:“皇贵妃在寝宫养着身子?” 段雪恨对这女官不太熟。 可女官显然是个多嘴的人,刚问了她一句,她立刻便打开了话匣子:“娘娘还在月子里呢,在这种天气更不能出门,吹不得风。宦官们给二皇子殿下找了个奶水足的奶娘,可娘娘想自己喂奶,好不容易才劝住了……” 女官的声音降低,悄悄说道:“原来皇贵妃娘娘还不知道,妇人若是亲自哺乳,将来胸脯要变得松弛下垂。只要找个奶娘代劳,虽说起初会涨得难受,但对身子将来好。” “哦。”段雪恨听她说了不少话,只应了一个字。 女官的神情变得有点怪异,好像嘴巴忽然被甚么东西塞住了一般,怔怔地看了段雪恨一会儿,接着女官脸上露出一种恍然的样子,屈膝道:“您去娘娘的寝宫罢,告辞。” 段雪恨去了沐蓁住的地方。她刚走进寝宫,沐蓁看到她、便露出了欣喜的神色,那种亲近的眼神、是别人没有的。 “皇贵妃贵体安好。”段雪恨当着宫女们的面,微微往下一蹲行礼。 沐蓁将襁褓中的二皇子递给了旁边的奶娘,挥手道:“你们照看好瞻圻,我与德嫔说会儿话。” “是。”众人纷纷走了出去。 因为刚才那个女官多嘴说了很多话,段雪恨下意识便看了一眼沐蓁的胸脯,发现她的胸襟有点湿,露出了让人不好直视的轮廓。 沐蓁捏着绸缎上衫,轻轻抖了一下,小声说道:“现在总算有你一般大了,可过阵子还得变回原形。” 段雪恨笑了一下。皇贵妃在她面前,真是一点架子也没有,说起话来还是那么亲密。 “坐罢。”沐蓁又随手指了一下椅子,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她那张桃心脸,比段雪恨小,五官相当精致,大眼睛小嘴儿一笑起来、显得十分真诚,有一种让人如沐春风般的惬意。 就算她已经生过了孩儿,看起来仍然没怎么变,性子还是有点俏皮。 段雪恨每次看到沐蓁,心里会忍不住很羡慕。 因为只有从小就没吃过多少苦头、少见人间险恶的女孩儿,常常得到别人的善待,才能反过来给人如此善良美好的感觉罢? “今天徐章的女儿,来见我了。”段雪恨开口道。 沐蓁的头微微一侧,作出一副思索的模样儿,“徐章的女儿?” 段雪恨又道:“赵王休了的那个王妃。” “奥!”沐蓁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她那双清澈水灵的大眼睛,好像会说话一般,立刻蒙上一层伤感的情绪。 段雪恨只看沐蓁的眼睛,便立刻明白了,沐蓁必定想起了当初、差点被太宗皇帝许给赵王的事。 那时沐蓁好像就被朱高煦勾走了魂儿,为此确实是担忧伤心了很久。 “不管怎样,现在皇贵妃不是已经求仁得仁了?”段雪恨道。 沐蓁愣了一下,片刻后明白了段雪恨的意思,轻声道:“我常常觉得,雪恨比我的弟弟妹妹还要亲近。” 段雪恨不置可否,道:“徐娘子听说,圣上有意要赵王娶皇贵妃的妹妹,便想见皇贵妃一面,欲游说你阻止此事。” “为何?”沐蓁问道。 段雪恨道:“徐娘子想与赵王破镜重圆。她认为宁远侯(何福)现今在朝中有地位了,赵王只要不能与沐家联姻,便会考虑把徐娘子接回赵王府。” 沐蓁轻轻摇了一下头:“劝阻沐家与赵王联姻,那是可能办到的事。但我觉得,赵王还是不会接徐娘子回去。” “嗯。”段雪恨应了一声。沐蓁常常给人活泼简单的感觉,不过她的心思如同那双眼睛一样,想事儿好像简简单单、却十分清晰。 沐蓁道:“我其实已经给父亲写了信,让他上书推辞此事。且不说武定侯(郭)家两姐妹都嫁给皇室,终有郭嫣凄凉的结局;就说我们沐家现在太过风光张扬,又要与圣上的亲弟弟联姻,恐怕很容易招人忌惮。这不是好事。” 段雪恨点了点头。 沐蓁看了她一眼,微笑道:“既然姐……答应了徐氏,你还是让她来见我一面罢。我现在不能侍寝,不过圣上隔三岔五会来看我;等圣上来了,我便劝劝他。不过圣上怎么思量,我们也做不了主。” 段雪恨道:“下午我带上徐娘子,再来见皇贵妃。” ……那钦天监的官儿对天气的预测,神奇地准确了一回。 没过两天,小雨停了,天气放晴。 南下的大明舰队,按照准备好的行程启航。 朱高煦依旧到龙江港去了一趟;不过大部分船只在刘家港,距离京师太远,朱高煦自然没去。 旁晚朱高煦便去了东一宫,看望正在坐月子的沐蓁、以及他的第二个儿子朱瞻圻。 “宫中年纪大的宫妇、奶娘叮嘱,这阵子妾身不能侍寝,圣上晚上去别宫就寝罢。”沐蓁有点歉意地说道。 朱高煦看了一眼她的胸襟,忙道:“我就是想看看你,与你说会儿话。每次与你在一起,不知怎地我的心情便特别好,不用做别的事。” 沐蓁掩嘴笑道:“圣上就会哄我。” 朱高煦一本正经道:“是真话。朕很爱看你笑起来的模样,只消瞧着这双眼睛,便觉得一切事都会往好的地方发展,甚么都会慢慢好起来。” 这时侍立在旁边的两个宫女脸也涨红了。沐蓁转头看了一眼,说道:“你们去忙别的罢。” “是。”宫女们埋着头屈膝道。 沐蓁等她们出去了,便轻声道:“妾身见圣上之前,刚换的衣裳,真是有点没法子,失礼了。” 朱高煦好言道:“在自己寝宫里,无妨。” 沐蓁靠近他的耳朵,吐气如兰悄悄说道:“圣上那么好奇,一会儿您可以摸,好像是没事的。” 朱高煦听罢,吞了一口口水。 不料沐蓁马上又离开了一段距离,这时她又道:“圣上,妾身有一事相求。” 朱高煦痛快地回应道:“蓁儿直说好了。” 沐蓁想了片刻,说道:“妾身听说,圣上想让赵王娶妾身之妹。可如今父亲封了国公,两个叔父(沐昂、沐昕)在云南皆位高权重,圣上为了妾身增设皇贵妃之名位,沐家实在是深受恩宠、无以复加。要是再让妹妹与赵王联姻,怕沐家受不起这么大的恩典。再说赵王是圣上的亲兄弟,封沐家庶出的女子为王妃,会不会让赵王委屈了?” 朱高煦的神情稍微严肃了一些,沉吟片刻,道:“黔国公也是这个意思?” 沐蓁轻声道:“妾身倒是写了一封信劝说父亲,可没收到父亲的回信,现在还不知道呢。” 朱高煦道:“蓁儿说得对,赵王是朕的亲兄弟,而今唯一的兄弟。朕琢磨过他,觉得他不会干甚么太荒唐的事,他也不会有事的。” 朱高煦暗指,武定侯郭家两姐妹、分嫁两兄弟的悲剧,不会再次发生。 沐蓁道:“对了,前赵王妃徐氏来见过妾身。妾身听她说得真可怜,若赵王能回心转意,那定是一件好事。” 朱高煦却毫不犹豫地摇头道:“高燧一个亲王,不会怕何福;再说何福只是徐氏的姑父,也不愿意因此与高燧结怨。只有徐章有点不快,不过高燧更不会理他。 高燧确实在此事上,做得有点薄情。可现在大家都是成人了,我做二哥的,也不能事事责骂教训他,不然这亲兄弟也处不好。” “嗯。”沐蓁轻轻应了一声。 朱高煦又道:“若黔国公确有异议,朕无须强求。不过高燧主动要迁出北平、去彰德府,朕也不能不投李报桃。他要甚么、朕很清楚,他就是因为长兄的事怕得很,想要个有用的承诺。 赵王妃选沐家的人、或是韦家的人,都不要紧,只要是朕的嫡系心腹勋贵就行。卫国公韦达的次女,好像十余岁了,过些日子朕找韦达说说。” 沐蓁道:“圣上想得周全,妾身给您增添烦恼了呢。” 朱高煦笑道:“不要紧。” 他站起来踱了几步,又随口说起了今天的事:“今天朕去龙江港了,这次出发的是往南边走的舰队。之前去朝鲜曰本的船队,已经走了快二十天,估计最多还有一个月,他们便能抵达曰本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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