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五章

此前派往江西布政使司南昌府,给宁王朱权送礼的张盛返回了云南。送的东西是杜千蕊亲笔抄录的戏本,以致谢宁王为她编戏。 张盛带回来了两个不太好的消息。 宁王收下戏本,但婉言拒绝了朱高煦的拉拢。 这样的结果、原本在意料之中,朱高煦之前就没抱多大希望。 此时的宁王,比唐伯虎那时代的宁王要聪明多了。 太阳攀高的上午,气温逐渐升高,炎热加剧了朱高煦的烦躁心情。 书房里,张盛正叙述着他在宁王府的见闻,“末将见到宁王时,宁王一身道袍,正与天师张宇初在丹房论道。末将呈上杜夫人亲笔抄录的戏本,不等末将开口,宁王便说他如今从道法中找到了大道仙途,早已无心俗事。 末将请借一步说话,张天师告退。 末将道,宁王为杜夫人编戏本,让杜夫人成名,天下皆知;宁王与汉王叔侄之情甚密,瞒不过朝廷,恐朝廷对宁王不利。 宁王府中多有锦衣卫耳目,皆因朝廷不信任之故。 宁王言,他现在护卫只有数百人,不能帮上汉王的忙,且已是清心寡欲、潜心修道,担心忧劳于世俗纷争有损道行……” 直至今日,藩王护卫军或多或少都已被削弱了;但被削得最彻底的、反而是有望“平分天下”的宁王,护卫只剩下数百人。 其他藩王,经过征安南之战和备边等理由,一个藩国的护卫锐减、最多的也不超过一万人;除了朱高煦的三弟赵王。 局势尚不明朗,天下都观望着,或许接下来的形势变化才是关键。 朱高煦想起了之前作戏要行刺的蜀王,这时又听到宁王一副高高挂起的姿态,心道:恐怕与蜀王宁王一般想法的藩王,还不止他们二人。 接着张盛又谈起了一些军情。 张盛此行,顺便去了守御府北司设在湖广、江西的秘密分司据点,收集到一些消息才返回云南。 敌军相比此前的部署,又有新的动向。 湖广那边,荆州府、武昌府地区的一些军队正在南调,长沙府、潭州、衡州等地都在增兵。 江西布政使司也陆续调来了一些兵马,并向南行军,往韶州府地区调动。 如此情形,恍惚之间让朱高煦怀疑:汉王府不久前才制定的湖广方略,是不是泄密了!? 但他马上就判断,泄密是肯定不可能的。 首先,时间对不上,朝廷不可能短短时间之内就得到密报、并作出调动。 其次,目前知道那份方略的人很少,无不是一旦汉王军失败、就肯定会被诛九族的人,他们泄密的可能性太小。 朱高煦抬起头,看着张盛道:“张将军的差事办得不错。你先前与镇远侯顾成谈判、又劝降贵州军指挥使陆秉率整卫兵马投诚,皆在用心办事,居功至伟。本王升你做守御府北司右镇抚使。” 张盛喜道:“末将谢王爷栽培!” 朱高煦挥了一下手,张盛拜退。 朱高煦示意王贵靠近过来,沉声道:“你那干儿子曹福,是不是认识我三弟身边的黄俨?” 王贵躬身道:“认识的。” 朱高煦道:“我叫张盛派几个人护送他,叫曹福设法去一趟北平。” 王贵马上答道:“奴婢随后便告知曹福,叫他准备行程。” 朱高煦点了一下头,看着桌案上的一张地图。 他渐渐地认识到,朝廷的军事调动、应该是出于形势得出的决策。 朱高煦发动伐罪战争,实际目标是夺取大明皇朝的京师,将伪帝赶下皇位。 京师在东面,从西南三省出兵,方向大致是可以推测的。 若北出汉中,南辕北辙,而且大巴山秦岭也不好突破,可能性不大。 沿大江孔道顺流而下,汉王军的水师是个大问题,劣势太大。 而贵州东面有雪岭山脉,就连商人和信使都不愿意翻那大山脉,走大军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只剩下中部的入湖广道,以及南面的广西方向,因此朝廷的调动也很合情理。 形势对朱高煦相当不利。 虽然一旦汉王军出动,超过二十万规模的行军和补给,不可能瞒过敌军的耳目,总会暴露踪迹;但是朱高煦的意图,似乎在一个多月前就被对方大概猜到了! 这样的区别很大,因为双方调动军队都需要不短的时间,如果敌军临时才做出调动部署、准备很难充分。 就在这时,李先生拿着一叠东西走进了书房。 他弯了一下腰,权作礼节,马上就开门见山地说道:“韦都督派人送来的奏报,请王爷过目。” 朱高煦伸手接着,展开信纸看了一遍。 韦达亲笔写道:五月初,西平侯派人与张鹤在夔州府以东交换了人。 张鹤送来的人,未有建文之后马氏。 末将也是事后方知,不便质问西平侯,只好派人奏报王爷。 朱高煦的左脸颊带动着嘴角,忽然微微抽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一眼李先生,见李先生站在那里完全没有要说话的意思。 朱高煦道:“我事先是下令沐晟全权处置此事,因此也有可能沐晟认为马氏不重要,所以才作出了让步。” 李先生点头道:“王爷所言,确是说得通……即使没有马皇后,我们的条件也非常苛刻,京师伪帝同意了,敢情先帝真是中了毒?” 朱高煦道:“八九不离十。” 李先生最近很忙,见朱高煦没甚么说的,便抱拳告辞走了。 朱高煦确实没甚么好说的。沐晟只是在某一处细节上,没有完全听话,朱高煦总不能因此就与他内讧、转头对付沐晟罢? 或因今天朱高煦心绪烦躁,看到这个消息,难免多想。 朝里的人应该又与沐晟重新谈过,所以才能讨价还价;关键是换回来的人与沐晟干系不大,沐晟为甚么要妥协呢? 朱高煦甚至担心,万一这次湖广大战失利,沐晟见势不对、会不会直接控制四川云南等地,向朝廷反水? 沐府在四川西部、云南布政使司的影响力不小。 现在沐晟在成都城,昆明沐府的家眷里,也还有他的弟弟沐昂、沐昕。 汉王军主力一旦东征离开西南地区,沐府如果铁了心要反,实在不好阻挡。 寻常时候朱高煦还是非常信任沐晟的,因为沐晟就算投降朝廷,也多半没好果子吃;但塌并不敢保证,在伐罪战争的失败几成定局的时刻,沐晟会依旧那么忠心。 沐晟会不会在没有办法的时候,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向朝廷表明将功补过的心意?那样的话朱高煦就惨了,前方失败,后方连老巢也没了! 在此时此刻,朱高煦无法欺骗自己,他已经在内心里,开始质疑自己的决策和目标。 当在将士弟兄们面前的时候,朱高煦一向表现得很坚定而顽强。 除了极少的亲近的人,恐怕从大将到士卒、应该都会认为汉王在用兵上永远都是对的! 他从来不会犹豫、从来不会迷茫,总是能抓住真相,并将初时的战略实施到底。 这是战场上的几次大胜,给将士们注入的信心。 就像最近的西南会战,朱高煦以十余万兵力、对阵敌军实际超过三十万人的大战。 常理是不可能获胜的战役,但朱高煦用事实告诉弟兄们,他有办法获胜! 人们总是用经验来认知世界、认知人。 可是,朱高煦很清楚自己是甚么,至少他根本不是神灵。他不仅经常犹豫不决、担惊受怕,而且也认为之前的会战有运气成分。 如果贵州援军统帅不是吴高,如果贵州到云南的消息传递出现了更严重的问题,如果会战推迟一段时间、让交趾省的张辅军先囤积到足够的军粮……战役结果可能会有巨大的不同,任何一点细节上的差异,都可能会造成全局的混乱。 这便是他身经大小战役不下百次,每次打仗仍然会提心吊胆的原因,战场之上实在是瞬息万变,一些因素完全不受人的意志控制。 朱高煦久久地坐在书房中间的大桌案旁,沉默了很长时间,既不看奏报、也不做任何事。 他终于在纷乱的思绪中,找到了内心等待的东西:他在等待京师送来敌军的上层决策。 大明朝廷有制度,调兵的军令来自兵部,然后经过五军都督府传达。 但这两个衙门只是执行、传递的机构,真正的决策者是皇帝,以及皇帝亲信的大臣,不局限于官职。 驸马王宁最近几年潜心佛学,他的儿子、朱高煦的表哥王贞亮已经被调出五军都督府,被锦衣卫严加防范! 因为朱高炽知道高煦与王贞亮的关系,建文年间三兄弟逃离京师,王贞亮帮了不少忙。 邱福更是不可能参与军机大事,一举一动被监视得最严。 不过朱高煦手里还留着一张牌:何福。 这事儿知情者很少,朝廷应该还一无所知。 按道理来推测,何福最近应该设法送来消息才对。 朱高煦在京师有联络据点,最重要的一处就是他亲手操办的那个玉器铺,陈大锤在之前也赶去了京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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