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一章

远处的城门紧闭,城墙上刀枪林立,炮口漆黑;坚固的大城,仿若围成铁桶一样的堡垒。 瞿能带着数骑,冲到成都南城门百余步外,已能看见门上悬挂的一排首级。 “轰!轰!”两声炮响从城墙上传来。瞿能却拍马继续靠近。 身边的部将大喊道:“险也!瞿都督万勿想不开。” 空中“嗖嗖”直响,一丛箭矢落到了瞿能前方的地上,密密麻麻地钉了一地。 瞿能这才勒住了战马,抬头盯着城头上的头颅。 他太阳穴上的青筋鼓起,皮肤上的红色、仿佛被压出的血珠。 他没有出声,只是双手紧紧握紧、手腕上的筋绷得几近断裂。 这时后面来了一骑,喊道:“汉王令,瞿都督立刻回中军,不得抗命!” 瞿能一言不发地调转马头,回头又看了一眼城门上的首级。“驾!”身边的部将和亲兵也赶紧拍马远离…… 一大片步骑排列的大阵营前方,朱高煦见瞿能骑马回来了,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发生这样的事,并不叫人特别意外。 朱高煦心里明白的,诸勋贵官僚之间、平素有点矛盾,多少也要讲情面,但而今的局面不是你死便是我亡,哪还有甚么规矩可言? 不过太平场之战才刚结束,瞿能的全家便马上被杀了泄愤,此时朱高煦也真切地感受到了世人的残暴与恶意。 待瞿能返回中军,朱高煦口上大骂起来,“薛禄此人一点气度也无,不能胜我堂堂之阵,便只会拿老弱妇孺泄愤。这等恃强凌弱之徒,焉有不败之理?!” 他接着又对瞿能好言道:“瞿都督节哀顺变,待咱们拿下成都城,先将瞿夫人、公子等厚葬。” ……汉王军兵临成都城下之前,先占领了华阳县城。 住在华阳县城的华阳郡王朱悦燿,匆匆收拾了一些财物,弃了郡王府,赶紧逃往成都城里去了。 蜀王府派了个典仗官儿,给他安排了一座小院子暂住。 朱悦燿还没到地方,心里便十分不高兴了。 马车在凹凸不平的道路上行驶,颠得人七荤八素;不知这是甚么破地方,连路也没人修缮! 马车停靠了下来,有人挑来后面的帘子,朱悦燿弯腰走了出来。 他抬头一看,破烂的砖土路上、尘土还没落定,眼前的旧房子也看起来灰头土脸的。 朱悦燿的脸立刻拉下来了,他倒不是不能住这样的地方,毕竟在逃亡,更破的房子也没啥……可是颜面的事让他难以释怀! 作为蜀王的儿子,他回到父亲的地盘上,就住这地方? “你故意给本王挑的此等地方?”朱悦燿指着旁边的青袍官问道。 官儿忙躬身道:“蜀王长史府决定诸事,下官只是奉命迎接华阳郡王。” 朱悦燿忽然夺过了马夫的鞭子!那官儿见状脸色一白,十分尴尬地站在那里,屏住呼吸瞪眼看着。 不过朱悦燿总算还懂点规矩,并没有打蜀王府的官员。 他忽然一鞭子甩过去,打在了马夫头脸上,骂道:“你这吃着朱家饭的狗东西!笑啥、有啥好笑,啊?” “啊!”马夫一脸委屈地双手捂着脸道:“王爷,小的没笑,真的没笑……” 另一个白脸奴仆也一脸无辜地看着朱悦燿。 白脸奴仆没吭声,搓了几下把手拿开,脸颊上赫然露出一道红印;如同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白脸人面上的鞭痕是被误伤的。 朱悦燿的神情露出抱歉的样子,看了白脸奴仆一眼,继续斥责着马夫。 就在这时,一队人马在旧宅邸不远处停了下来。 “咳咳咳。”几声咳嗽传来,便见一个脸色苍白的瘦弱年轻人、在几个奴仆的搀扶下艰难地走下了马车。 年轻人身上穿着四爪团龙服,正是蜀王世子、华阳郡王的同父异母兄弟朱悦熑。 世子唤了一声,道:“你先进屋里去,在这吵吵嚷嚷成何体统,别叫外人笑话。现在成都城兵荒马乱的,长史府的人一定只是疏忽了;你先住两日,我回府便在父王跟前,帮你求情换个好地方。” 假打!朱悦燿心里愤愤地暗骂了一句。 朱悦燿当然一点也不领情!他心道:瞧世子已经病成那样了,能活多久还不好说,饶是如此,世子还要强忍着在外人们跟前、装一下厚道宽容? 大家就是很推崇这些假打的东西,可世子能骗得了外人,骗得了自己的兄弟?朱悦燿早就看透了,世子一家子都爱装好人装人畜无害! 朱悦燿冷冷道:“世子只是说说罢了?” “不会的,当然不会……咳咳!今天我就去见父王。”世子信誓旦旦道。 朱悦燿挥了一下手:“先在这儿住下,快扶世子进来歇着。” 世子摆手道:“你有那份心,我便欣慰了。听说你今天到成都城,这便来瞧瞧。你们初来乍到,待收拾好了,你来王府里叙话。” 蜀王府典仗打开门房,一众人便陆续进去了。 不多一会儿,白脸奴仆趁朱悦燿赶着去茅厕更衣,跟了上来低声道:“难怪王爷斗不过世子,刚才不仅高下立判,而且接下去、您还得吃个大亏!蜀王世子不用添油加醋,就把您今天的怨气牢骚到蜀王跟前一说,您觉得蜀王作何想法?” 朱悦燿气呼呼道:“别看世子年纪不大,他就是那种人,假得很!反正父王从来没不喜我,不多这一件事。只要换个好点的府邸,别那么丢脸就成了。” “王爷真是破罐子破摔了啊。”白脸奴仆道。 朱悦燿回头看了一眼,又指着白脸奴仆的脸,悄悄说道:“侯典仗,本王不是故意要打你。便是看在汉王的份上,我也不会如此待你呢。” “没事没事。”汉王府侯典仗、侯海马上摆摆手,一副轻巧的模样,“王爷不用说,下官也知道的。” 宅邸上一众奴仆家眷忙活着安顿,收拾府邸。朱悦燿当然甚么也不用干,他很快找到了书房,走进去叫人磨墨写字。 侯海赶紧拿起砚台盛水进来了。 “沙沙沙……”侯海一边磨墨,一边小声道,“王爷就不想想办法?” 朱悦燿沉吟片刻,很快一脸恍然道,“你这厮一到华阳见我,我就知道你啥意思了。不过我觉得还可以等等,瞧世子那模样,像是长命的人?” 侯海不动声色地轻轻道:“世子不是有嫡子、名叫朱友堉?” 朱悦燿愣了一下,没有吭声。 侯海继续悄悄说道:“当年太祖皇帝喜懿文太子(永乐初,改朱标谥号‘孝康皇帝’为懿文太子),懿文太子崩,太祖也没说把皇位传给太宗皇帝哩。先帝太宗皇帝在世时,也很喜欢皇孙的……” 朱悦燿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没有去反驳侯海,因为心里有数:侯海说的是实情。 侯海又道:“您的堂兄汉王,虽未曾与您蒙面,却对您的遭遇感同身受啊!” “汉王有此感受?”朱悦燿忙问。 侯海马上一脸认真道:“当然。以前汉王南征北战立下多少功劳,可受到的对待,与王爷您可不是如同一辙?汉王每当提及华阳王,便是替您满心的不平。” 朱悦燿叹道:“天下人都道蜀王世子待人厚道,却不知他们有多虚假!总算有人明白内情,唉!” 侯海立刻俯首过去,“只要王爷现在投汉王,汉王保你做蜀王世子!时不可失失不再来,您可得想好了,此时若失了汉王的倾力相助,将来谁还会再为您说一句话?” 朱悦燿把笔毫干燥的笔丢在纸上,站了起来,把双手背了过去。 侯海便不吭声了,埋头“沙沙沙”地继续磨着墨,时不时抬头瞧华阳郡王一眼。 良久之后,朱悦燿转身过来,低声问道:“汉王真觉得我很委屈?” 侯海毫不犹豫地用力点头:“若蜀王世子有个三长两短,蜀王却不让您做世子,天下还有比这更委屈的事吗?王爷寻思寻思,蜀王会替您请旨做世子?” “将来汉王若做了皇帝,我便是有大功于朝廷……即便是庶子,做蜀王世子也合情合理罢?”朱悦燿紧张地问。 “当然当然!”侯海压抑着激动的模样,脸上有点红、让那道鞭印也似乎淡一些了,“您再想想令堂大人。母以子贵,若您做了世子,令堂还会屈居人下吗?” 朱悦燿听到这里,眼眶竟马上就湿润了,他哽咽道,“娘这辈子总被人欺凌、轻贱,真的好苦……” 侯海瞪着双目,仿佛意外地发现了一大堆金子一样,两眼琤琤发光! 他赶紧抹了一下眼睛,可是仍然没能弄出眼泪,“下官忽然想起了自己的亲娘,苦了一辈子,等她儿子当官了,她却……下官每想到此处,便心如刀绞。人活一世,可千万不能错失良机!” 朱悦燿一咬牙,沉声问道:“我该怎么做?” 侯海脸上闪过喜色,立刻俯首过去,悄悄说起话来。 “万权?”朱悦燿瞪眼道。 “嘘!”侯海急忙把食指按在嘴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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