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八章

妙锦越来越觉得,她的处境已被自己弄得一团糟。 她在祈福观门外的台基上踱来踱去,时不时看着西边的宽阔夹道,不过没能看到任何动静。整个皇宫仿佛笼罩在一种可怕的死寂之中。 祈福观外面有一道院墙,东面是高高的红色宫墙,至少有三丈多高(十米);南北都是宫室的墙壁,北面是大善殿,南面是兴庆宫,两处建筑群之间的间隙,形成了一条宽敞的夹道。 妙锦住在祈福观这样的地方,所以才会常常感觉很苦闷压抑。 今早上妙锦让王寅伺机提醒要进宫的高煦,彼时她没有想太多,只是一门心思牵挂担心高煦。但现在一个人呆了许久,她才渐渐感到害怕。 ……小宦官王寅早上借送饭的理由,来了祈福观一趟。 他说昨晚东宫那边有点奇怪,但他也不敢和别人说,只想着来告诉大姐姐,因为大姐姐是他信任的人,就像亲人一样。 事情开始于昨天旁晚酉时,管着御厨的太监王狗儿去了御门。 王狗儿不是一般的宦官,他是太监。 能经手皇爷膳食的人,当然是皇爷的亲信;王狗儿时常去皇爷跟前,这样才能让皇爷更亲近熟悉,若是很久都不能在皇爷跟前露面,肯定要失宠,大家都是知道的。 昨儿旁晚,王狗儿到御门后面等着,就是想瞧出皇爷今晚想吃甚么,以便挑拣皇爷想吃的菜送去。 干儿子王寅也当跟班去了。 不过王寅只留在远处,等着他干爹招他干些跑跑腿之类的事。 接着王寅的干爹跟着皇爷去了东宫,之后忽然有个官儿从东宫那边往左殿门去了。左殿门就是午门东面的一道宫门。 过了一阵子,那官儿带着另外两个提着药箱子的官,向东宫那边过去,提箱子的官可能是御医。 王寅还在等他干爹出来,彼时便感觉有点奇怪了。 这还不是最奇怪的地方! 王寅等到天黑也没见干爹出来,就自己回去吃饭睡觉。今早王寅到御厨当差,问别的人,干爹来了没有……都说没来过御厨。 然后有个负责坤宁宫膳食的宦官说,王公公(王狗儿)昨晚应该在东宫,因为昨天跟随皇爷去东宫的人都没回来,在东宫侍候着皇爷哩。 昨晚太子妃倒是来坤宁宫了,她对奴婢们说,皇爷有事要和太子商议,或许晚些才能走。她过来侍候着母后。 ……今早上,妙锦听王寅把话说到这里,顿时觉得事情不太对劲! 皇帝朱棣和他的长子高炽甚么关系,妙锦好几年前在旧燕王府就见到了的,能不知道? 朱棣一直都不喜欢高炽,原因很简单,嫌高炽太胖而且走路有点瘸,仪态不太好。 朱棣登基之后,立高炽为太子,这种厌恶更多了几分猜忌,关系只能更恶劣! 在皇室这种父子关系自古就很微妙,鲜有强主不防太子的,特别是如今皇帝身强力壮、太子却年近三十的情况。 因为皇帝死了,太子才能登基,皇帝驾崩对太子有利! 谁能清楚,满口忠孝的太子心里,究竟有没有等不及了、期待皇帝早点驾崩? 何况太子住在皇宫里,在皇帝卧榻之侧。种种原因,皇帝和太子的父子关系,都是与别的皇子不同的。 朱棣会到一个他厌恶、猜忌的太子的宫里,身边只带着一些宦官宫女彻夜不归? 这些情况,妙锦觉得后宫里不少人都会感到蹊跷,然而从昨夜到今早时间太短,宫人一般是不会多嘴的。 这皇宫里不同于外面,地位高的人能生杀予夺宫女宦官,根本不需要过堂和证据,就像主奴关系;平素大家都战战兢兢谨小慎微,生怕担上责任被怪罪。 不关自己事的时候,谁敢轻易去管? 而且就算有聪明的人意识到情况有点不对,事情发生在酉时之后,只有宫里的人能察觉。 一个宫人,一夜之间也拿不准究竟怎么回事,那人又能在一夜之间做什么事? 能做甚么事的人,只有徐皇后!哪怕皇后正卧病在床。所以张氏才亲自跑去坤宁宫服侍皇后? 还有那两个御医,究竟是去治谁的病?皇帝、太子亦或两个皇孙? 一大早,妙锦便越想越不对劲! 她最关心的人是汉王高煦,一直在关注高煦的事,知道他今天早上会进京。 妙锦一时间非常担心高煦,怕他在这种时候进了皇宫,那处境就难料了! 彼时妙锦没多想,只是下意识觉得,如果汉王有甚么不测,她在这狭仄的祈福观呆了好几年有何意思?她活着又还有甚么期盼? 她做不了什么事,连祈福观都出不去,祈福观这院子里的几个宦官宫女、也是派来看守她的,肯定是用不上的。只有王寅! 所以妙锦很快就决定了,告诉王寅,让他设法见到汉王,提醒汉王要小心。 而且东宫在皇宫的东南面,召汉王进宫极可能走东华门,妙锦还叮嘱了王寅、告诉他汉王可能走哪些地方。 ……但是,随着周围可怕的静默持续,时间一点点地过去,妙锦才为自己也感到了担忧。或许小宦官王寅也会因此受到牵连。 王寅是宫里的宦官,跑不掉的;他如果见到并提醒了汉王,这事肯定会有人知道。王寅今早来过祈福观,妙锦被怀疑只是迟早的事! 想那太子妃张氏本来就对妙锦不满,而今妙锦又在大事上影响了东宫,成了东宫一干党羽之敌。她觉得在这皇宫里,真的难以苟活下去了。 何况收养王寅的“马公”还威胁她,她不想听从,也迟早可能被出卖;把以前她为建文朝做奸谍的旧账翻出来,一旦见光,她被清算是必定的。 妙锦心神不宁,感觉自己的手脚在哪里都不知道。 偶尔之间,她心里只有一种强烈感觉,如果这世界没有了高煦、她便会被一种活着非常无趣的无望感充斥,非常难受。 不过有时候,她又会被死亡的恐惧和可怕填满内心。 既然有一种活着,与死了差不多,但人又为何要拼命想活着? 妙锦难以解开心中这样的难题。 现如今,她甚至连选择的权力都没有了,难道她想活就能活?人最无法忍受的感觉,恐怕就是这样了,非常担心畏惧,却完全找不到出路。 绝望,大抵就是如此。除此之外她还觉得无法控制自己,唯有听天由命。 所以妙锦的身体上才觉得,似乎手脚在哪里、要做什么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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