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七十一章

次日就是大年除夕,衡州中军行辕里张灯结彩。仗还没打完,过节的气息不如太平时那么浓烈,不过也渐渐有了喜庆的模样。 夜幕降临之后,那些红灯笼挂在古朴的悬山顶屋檐下,更显绚丽多姿。 徐娘子与段雪恨回到她们的厢房后,宫女提了一桶热水进来,她们都准备洗漱一番便睡觉了。 不料这时,汉王忽然出现在了门口。房门眼下还开着,他身上穿着红色的五爪团龙服,头往下一低、才不会碰着头,走了进来。 徐娘子心里一阵紧张,脸上有点不自然起来,她忙起身屈膝作了个万福道:“妾身见过汉王殿下。”反倒是段雪恨完全没有礼节,她只是默默地站了起来。 朱高煦道:“徐娘子不必多礼。” 他接着说道:“晚上才来叨扰,实属无奈,你不用多心。因为我天黑才回衡州城,又先去了王妃那里,天色便晚了;而明天一早我就要启程出门,所以这会儿过来见见你们,当是道个别。” 汉王那个“你们”让徐娘子顿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不过徐娘子很快就明白,只是客气话;汉王才不记得自己、他只是来看段雪恨的。 段雪恨终于开口道:“王爷明天又要走了吗?” 朱高煦点头道:“应该是本王‘伐罪之役’最后一次出征了。” 徐娘子马上知趣地说道:“隔壁还有一间厢房,甚么东西都有,妾身正想去收拾出来哩。妾身告退。” 朱高煦点了一下头。 她说罢走出房门,然后来到了旁边的厢房里。 王府家眷随行有大量宦官宫女,徐娘子当然是不用干活的,她只是找个由头而已;说不说得过去,并不要紧。 徐娘子提着一只灯笼,无趣地走进里面的卧房,想看看有没有被子。 不料床上空的、甚么也没有。 徐娘子回顾卧房,发现靠着墙壁有一副大柜子,便走过去打开木门,瞧里边的东西。 不料刚一打开,柜子里竟然透出一道光来!那是隔壁厢房的灯光。 徐娘子愣了一下。 她很快大概明白怎么回事了……这座大府邸,被汉王军征用之前、当然不是甚么中军行辕,它就是一座富贵人家的宅邸而已。 原来的主人家里,在这两间厢房之间、似乎发生过一些隐秘的故事。 以前有甚么偷偷摸摸的事,徐娘子已无法知道内情。但是眼下,她忽然对隔壁汉王与段雪恨在干嘛、产生了极大的好奇心。 段雪恨时不时身上有新的于伤,徐娘子早就猜测是汉王所为! 因为除了汉王,没人敢这么虐待段雪恨罢? 今日不知还会不会发生那种事,徐娘子想确定一下。 徐娘子先往墙上的洞看了一眼,看见里面有两张床、正是她们睡过的卧房。但是眼下卧房里没人。 她想了想,便走出柜子,先掩上木门。她出去把厢房的门闩住,返回卧房时、吹灭了灯笼,然后再次走进柜子、往那小洞里瞧。 等了一会儿,果然见汉王与段雪恨到卧房来了!徐娘子就知道朱高煦过来,不会只说几句话、道一声别那么简单。 段雪恨竟然一脸羞红的样子,完全看不出害怕的神情。 徐娘子更加好奇和纳闷了,她心道:难道段雪恨被折磨了那么多次、被汉王虐待得遍体鳞伤,竟然不怕? 雪恨的声音道:“王爷为甚么要对我那么好?” 徐娘子听到这里,一肚子困惑。 朱高煦的声音道:“每次你那样要求,我都很心痛。但我知道,你有心结;只是以前我不知道究竟怎么回事。 那天段杨氏说出来,我算是明白了。那件事确实不能怪罪你,你也是受害者;但如果这些话由段杨氏来说,可能作用大一些。你好受点了吗?” 徐娘子心道:段杨氏是谁?说出的“那件事”、究竟是甚么事? 雪恨忽然抓住朱高煦的胳膊,颤声道:“王爷这么一说、我便……你越心痛,我越不能自已。” 徐娘子的脸顿时一阵发烫:“……” 平日里沉默寡言、好像清心寡欲的段雪恨,没想到背地里是这番模样,而且甚么羞人的话都敢说。段雪恨的声音又道:“你千万不要放过我。” 徐娘子继续看着里面的两个人影,没过一会儿、她便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了;等意识到并没有人发现自己、她才稍稍安心了一点…… 不知过了多久,隔壁卧房里安静了下来。 接着,徐娘子听见了朱高煦的安慰话语十分温柔,他还说甚么“疯狂修车”之类奇怪的话。 徐娘子听得是稀里糊涂,好像明白了怎么回事,但又好像不明所以。 汉王与段雪恨在隔壁说了一阵话,汉王便离开了。等了不一会,徐娘子隐约听见了隔壁房门打开的“嘎吱”一声。 徐娘子怯手怯脚地走出柜子,关上柜门。她这才摸出火折子吹燃,重新点上了灯笼。 她看了一眼甚么也没铺的床,心浮气躁、根本不想做任何事。她现在也觉得身上没甚么力气,腿都是软的不想站起来,便只管坐在那里发呆。 眼见为实,徐娘子终于明白、为何时不时会看见段雪恨身上有于伤。 徐娘子是做梦也没想到,那些于伤是这么来的! 她顿时明白了,自己一直在冤枉朱高煦。 她脑子里许久都是一团乱,就好似脑海里有两朵圆形的白云、在风中激荡非常混乱;又像那迷离的天气,雨点在空中挥洒。 徐娘子呆了很久,实在不想收拾这破屋子、更没心思去铺床,她变得完全没有耐心,整个人都觉得丢了魂儿一般。 她终于站了起来,重新回到隔壁的房门前,敲开了房门进去。 段雪恨开门时,已经穿好了亵衣,她的一头青丝乱糟糟地披在肩膀上,眼睛里还有泪痕。徐娘子看了她一眼,没再说甚么,默默地走进屋。 “隔壁的床没铺,还是睡我自个那张床。”徐娘子道。 段雪恨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看起来她依然与寻常一样、好像是个比较无趣的人。 徐娘子本来已经习惯她这副模样了,但现在重新看见那个神情,徐娘子心里便总觉得怪怪的。 徐娘子进屋收拾了一番,然后吹了灯上床睡觉了。但她怎么也睡不着,反复想着朱高煦那个谜一样的人。 “嘎吱!”徐娘子再次翻了个身。 段雪恨是个很警觉之人,黑暗中她的声音道:“不必担心,你没有甚么危险。过不了多久,你便可以回家了。” 徐娘子终于说道:“其实我不太想回去。” 段雪恨发出一个诧异的声音:“哦?” 徐娘子忍不住说道:“我已经有点习惯留在汉王府了,最是过节的时候,我在这里似乎也有一席之地。但是在家里,我是多余的人;比这更不好的是,他们叫我觉得、有我不如没我……” 段雪恨没有回应,黑暗中安静了许久。 但徐娘子知道,雪恨当然不会忽然睡着、她应该在想刚才的话。 果然过了一阵,段雪恨的声音便道:“我管不着你,到了那时、我也不会再看管你了。” 徐娘子“嗯”地回应了一声,她又很想问:“那件事”究竟是甚么事。 可是一旦问出来,不是就交代刚才自己在偷看了吗? 徐娘子犹豫了一会儿,便忍住没吭声。 俩人的谈话、莫名便没声了。 徐娘子脑海里时不时想着朱高煦穿着团龙服时的样子、又想着那汗涔涔的臂膀,那张脸不同的神情也乱糟糟地出现在黑夜之中。 她忽然发现,此时的感受、与刚才在隔壁是一样的。明明知道不对,但幸好不会有人发现,所以安心了不少。 有了这样的宽慰,徐娘子便更加大胆地想了起来,她想象着刚才朱高煦对段雪恨的安慰话、是看着她的眼睛说的;他的手也是放在她的身上的。 徐娘子从鼻子里发出了一个声音,又翻了个身。 段雪恨忽然冷冷地问道:“你刚才是不是在隔壁看到甚么了?” 徐娘子顿时浑身一颤,感觉被一盆冷水浇在了头上,她立刻说道:“看到甚么?雪恨为何如此说?” 段雪恨不答。话题再次无疾而终。 徐娘子更加睡不着了,她的脸一直很烫,尴尬与难受笼罩在信中;那种羞愧的感觉,便仿佛被人剥光了衣服一样。 过了好一会儿,徐娘子才不得不面对现实:根本瞒不住段雪恨这样的人、她必定能搜查到那个洞! 徐娘子颤声道:“雪恨妹妹,你能别说出去么?” 段雪恨的回答出乎意料,她的声音道:“你呢?” 徐娘子过了一会儿明白甚么意思,便小声道:“那我们都不说出去。” 太多的情绪与感触纠缠着徐娘子,她的神智很清醒完全没有睡意,终于忍不住内心巨大的好奇心,问道:“雪恨妹妹,段杨氏是谁?‘那件事’是何事?” 一句话却如同一颗小石子丢进了洞庭湖,连个回音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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