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七十三章

不得清静,那是小事,关键是别的问题。 井九觉得自己还是青山掌门,不代表别人也会这样认为。 相信过不了多长时间,整个修行界都会知道、认为他被逐离了青山。 元骑鲸在时青山宗不会对他做什么,但没有青山宗的庇护,一个背着谋害景阳真人罪名的妖物会面临什么? 赵腊月等人担心的视线落在了井九的脸上。 井九仿佛无所察觉,问道:“输了?” 在这种时候居然关心的是这种事情,卓如岁有些错愕,柳十岁却觉得很自然,有些羞愧说道:“出手的是一名昆仑派的长老,我境界差的有些远,应付不来。” 谁都知道柳十岁与井九与青山之间的渊源,更何况他还是布秋霄最看重的学生,昆仑派不会做的太过分。 井九说道:“遇着了,我给你打回来。” 柳十岁说道:“好。” 像这种小孩子打不过就搬家长的事情,在很多人看来很可笑,井九却说的理所当然,柳十岁应的也是理直气壮。 卓如岁打了个呵欠,再次确认最受宠的还是赵腊月与柳十岁。 元曲则还在想着神末峰重新排序的事情,心想柳十岁也回来了,那到底谁才是首徒? 井九说道:“太麻烦,就按以前那样。” 赵腊月想了想,说道:“好的。” 顾清无所谓,元曲松了一大口气,觉得这样舒服多了。 柳十岁根本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真正高兴的另有其人,卓如岁心想好险,差点儿就变成了这些家伙的晚辈,那怎么能行? …… …… 井九说要歇会儿,继续躺在竹椅上,其余的人都走了出去。 这片宅院极大,至少有二十几个单独的小院,怎么分配自然不是众人关心的重点。 “你早就知道了?”卓如岁看着赵腊月问道。 赵腊月轻轻地嗯了一声。 卓如岁问道:“什么时候的事儿?” 赵腊月说道:“很多年了。” 确实是很多年了,虽然从来没有挑明过,但井九也没有瞒过她。 无论是与阴三有关的事情,还是说起那些青山往事的时候,他都是用景阳的身份在与她说话。 顾清与元曲的视线都落在了她的身上,有些羡慕。 柳十岁却是同情说道:“压力很大吧?” “还好。”赵腊月说道。 过去的这几十年里,只有她知道井九的真实身份,确实有压力,更多的却是小女孩藏糖果的乐趣与骄傲。 卓如岁沉默了会儿,忽然说道:“其实你们有没有想过……” 这句话没有说完,所有人都知道他的意思,于是溪畔变得安静起来。 方景天说的那些话,泰炉真人的指证,尤其是那个蓝衣童子……直到最后井九也没有拿出承天剑。 他们随井九离开青山,但那些疑问始终还在,就像一座山般压在心头。 “我最想不明白的是,师叔……祖为什么就不愿意踏剑而行呢?” 元曲不停地挠着头,愁苦至极,指间仿佛有火花生出。 不管是那对招风耳,还是身体的特殊性,都可以用转剑生来解释,然而不愿意踩剑……这明显是意识方面的问题。 “当初他选中莫师兄的剑,就是看中宇宙锋足够宽大,可以坐。” 赵腊月走到溪畔的石头上坐下,看着溪水流向的远方,说道:“站着当然不如坐着,坐着不如躺着。” 众人想着神末峰顶的那把竹躺椅,心想确实如此,如果不是姿式太过不雅,他还真可能成为世间第一个躺剑游的人。 卓如岁也觉得很有道理,接着说道:“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万物一剑是天宝,自有真灵,如果师叔祖是借用了剑身,而并非妖剑本身,那么万物一剑的剑灵去哪里了?” “我没有问过,他没有说过。” 赵腊月收回视线,看着溪水上飘来的一朵海棠花,说道:“也许是飞升的时候,被白刃击散了。” 溪畔又安静了会儿,可能是因为白刃这个名字。 “如果不是呢?” 卓如岁盯着她的背影说道:“如果他真的是万物一剑,只是不自知呢?” 溪水缓缓流淌,发出轻柔的声音,就像是无数声叹息。 元曲挠着头说道:“这重要吗?” 柳十岁说道:“我不在乎。” 对他来说,公子就是公子,至于公子到底是景阳祖师还是所谓剑妖,真没什么区别。 卓如岁还是没有放弃,看着赵腊月随溪风微飘的黑发,说道:“如果他真的是景阳师叔祖,为什么四年前要这样安排?” 是啊,如果井九就是景阳,为何会思退? 他们这些晚辈弟子都知道,井九向来信奉一句话——以退为进是弱者不得已而为之。 顾清说道:“师父应该是算到了方景天会离开隐峰,青山不能内乱,才会做此安排。” 卓如岁望向溪水里的一块青石,若有所思道:“他提前把广元师叔调去了西海,也是免得出事?” 顾清幽幽说道:“当然,师父也是觉得当掌门有些烦,干脆避出山来躲清静。” 卓如岁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听你这么一说,我终于信了他就是景阳师叔祖。” “你刚才说的白刃,就是中州派那位先人?” 柳十岁走到赵腊月身边,看着她认真问道。 卓如岁、顾清与元曲也很关心景阳真人为何会飞升失败,只是想着事情可能太隐秘,赵腊月不方便说才忍着没问。 柳十岁才不会忍。 赵腊月把景阳飞升后发生的事情简单说了几句。 溪畔再次安静。 年轻的青山弟子们沉默了很长时间,感受到了更大的压力。 如果真是这样,那青山宗与中州派终有一战,怎么都无法避开。 赵腊月起身离开溪边,说道:“抓紧时间修行。” 卓如岁看着她的背影喊道:“那得请师叔祖先修啊……” 赵腊月摆摆手,没有理他,向着溪水上游走去。 溪水里一直有海棠花飘来,那么上游自然有一棵海棠树。 她走到那棵海棠树下,看着树下那个白衣女子说道:“如果你想进去,我让顾清把阵法打开。” 白早看着山下那片被雾气笼罩的庄园,说道:“我来是想与他说几句话,不过你转达也好。” 赵腊月说道:“也好。” “我想说的是……今日你可能有些心累,但我却有些欢喜,因为你可能不是景阳。” 白早沉默了会儿,轻声说道:“如果你真是剑妖,被逐出青山,那我就更欢喜了。” 这两句话无头无尾,听着有些费解,赵腊月却明白她的意思。 如果井九真是景阳真人重生,白早便会断了心思,因为无路可近。 如果井九是只被逐出青山的剑妖,这位道心坚定的姑娘便会毫不犹豫地靠近。 就像柳十岁一样,她也不在乎他是谁,在乎的是他是自己的谁。 说完这两句话后,白早收回视线,望向赵腊月说道:“当初在神末峰顶,你对我说过同行的话,我当时不是很明白意思,现在懂了,我真的很羡慕你,也很佩服你。” 她是中州派未来的掌门,白真人的独女,白刃先人的后代,即便只想与井九同行一段时间,也无法做到。 赵腊月有些同情她,想了想,伸出右手摸了摸她的头。 这不是摸阿大,她又不是井九,所以动作显得有些笨拙。 白早微微一怔,然后微微一笑,说道:“几年后再来看你们。” 赵腊月说道:“你也好好保重。” …… …… 整片宅院都在阵法的保护下,顾清设置的阵法可以遮风蔽雨,可以隔绝视线与气息,可以令山间四季常春,花树不败,却阻不住海棠花瓣随着溪水流了进来,在宅院里绕了十几个弯,再流了出去。 在第七个弯的地方有道折廊,檐角伸向水面,在这里可以听雨,听水,赏花以及小睡。 井九躺在竹椅上,手里拈着一粒细沙,思考应该放在瓷盘何处。 这个游戏他好些年没有玩了,表明他这时候确实难得的拥有了一片清闲时光,当然也是因为他这时候有些疲惫。 握着冥皇之玺,一拳轰杀泰炉师叔,让他有些累,真正的心累还是在于要应付这么多人,尤其是写信的太平真人。 “白早来了。”赵腊月走到他身前说道。 井九没有抬头,嗯了一声表示知道。 “那年她来青山提亲的时候,我就觉得她很可怜,想摸摸她的头来着,但觉得不妥,就只拍了拍肩。” 赵腊月说道:“今天她很高兴,但我觉得她更可怜,所以没忍住,还是摸了两下。” 井九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问道:“几下?” 赵腊月想了想,说道:“三下。” 井九说道:“别学我,会多出很多事来。” 赵腊月知道他心情不好,虽然是顺势而为,终究是被逐出了青山,谁会真的全无情绪呢? “我确实有些心生倦意,从西海的时候开始,柳词的选择让我很失望。” 井九知道她在想什么,说道:“这些年,元骑鲸一直没把青山大阵给我,也算是个原因。” 倦意便是这一切的开端,或者说让他开始思考怎样应对。 师兄羽化成功,必然不想他再留在青山。 他主动离开避免青山分裂,杀了泰炉师叔除却内部最大的隐患,再加上方景天成功通天,现在青山宗明显要比今日之前更加安全,有了更充足的底气面对中州派的压力。 至于他自己。 离开就离开好了。 何处青山不养人? 赵腊月没有再说什么,在竹椅末端坐了下来,安静地陪着他。 …… …… 因为南忘的缘故,井九的隐居生活还没有正式开始,便已经成了世人皆知的秘密。 这是他离开青山的第一天,云集镇外的这片院落便迎来了很多客人,真是有些荒唐。 南忘之后是柳十岁,接着是白早,再然后便是瑟瑟、雀娘以及水月庵的甄桃联袂来访。 她们都代表各自宗派的态度。 就像卓如岁在某种程度上也代表着天光峰与两忘峰的态度。 都说井九是剑妖,可万一他就是景阳真人,那怎么办? 所以悬铃宗、镜宗与水月庵来的都是晚辈弟子,而且都是与井九相识的姑娘,宗主这种级别的人绝对不会出现。 瑟瑟、雀娘与甄桃被顾清带到廊下,看着竹椅上的井九,生出强烈的陌生感与畏惧感,低着头不敢说话。 便是连瑟瑟都没有半点平时的得瑟小模样,乖巧老实地像何沾看中的鱼。 景阳真人……就是景阳真人。 不需要加任何前缀与形容,不需要任何解释,只凭这个名字就够了。 这可不是撒撒娇,耍耍赖就能拉近距离的对象。 “告诉你们师长我知道了,回吧。” 井九接着望向雀娘,想说些什么。 顾清等人知道雀娘是他在镜宗收的学生,心想莫非要把她留下来? 他们哪里知道,井九是想到童颜还在隐峰里。 …… …… 被南忘这么一闹,清静自然成了不可得之事。 不知道有多少宗派都留下了弟子在云集镇,关注着那片雾气里的动静,待他们看到瑟瑟三人走进那片雾里,青山宗并未作任何阻拦,顿时动了很多心思。 大泽、宝通禅院等十余个宗派,稍一商议后,也派出了年轻一代弟子前去拜访。 井九不会所有人都见,自然由顾清接待。 他熟练地一一应下,表示明白对方的意思,一定会转达给师父,再一一送走,似极了一名清客或者管家。 过了数日,顾清以为差不多了,谁曾想到来到云集镇的修行者竟是越来越多。 雾气缭绕的小镇里,到处都是戴着笠帽的苦行僧、神情傲然的散修、小宗派的长老,甚至还有几名气息非正非邪的人物,数量竟是比普通人还要多,镇上居民早就觉得不对劲,纷纷闭上门户,不敢出来。 那片院落被浓雾笼罩,凡人无法接近,修行者也无法进入,甚至连数丈外的风景都无法看穿,他们只能跪在雾外,或者盘膝坐在雾外,老实而紧张地等待着雾中人的召见。 还有几个自命天赋不凡的修行者,举着双手,对着那片浓雾不停地高喊。 “吾乃高阳天才,真人若肯见我一面,或能再窥剑道真义!” “真人若愿收我为徒,我必能将青山剑道发扬光大!” “景阳真人,你若真如传闻里那般厉害,何不一道雷把我劈死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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