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七十九章

那两名仙人昏迷不醒,明显受了极重的伤。 看到这画面,崖间的人们震惊至极,就连剑仙恩生都忍不住挑起了眉头。 一朵七彩祥云自数十里外的山崖下高速飘来,神打先师站在上面急声道:“小心!这小子比想象中强很多!” 不愧为资历极老、境界极高的仙人,一句话说完,他便又回到了崖上,如临大敌般望向童颜。 在那艘破烂的海盗船里,仙人们曾经商议过如何收拾这些晚辈,对赵腊月与柳十岁各有布置,唯独没有在意过童颜。 不管是那本叫《大道朝天》的小说,还是各方面的信息,都表明其人智谋无双,但境界实力很是普通。 就算他飞升前是中州派的掌门,但中州派在朝天大陆上被青山宗碾压的毫无底气,又能厉害到哪里去? 谁知道他们的推演判断竟是发生了极大的谬误! “不愧是曾经的正道领袖,云梦山底蕴犹在。”无问道人抱着那把巨剑,看着童颜颇感兴趣说道。 和仙姑冷哼一声,说道:“哪里是中州派的底蕴,我看还是青山宗的精神。” 仙人们得她提醒,视线落在那口小钟上,才感受到了那些锋锐意味竟然全部都是最纯正的青山剑意。 这时候所有人才想明白,童颜乃是中州天才,又在青山宗隐修多年,两大最强宗派的本事集于一身,怎么可能不强? “小友,你确实比我们想的更强。”那位叫做云师的仙人看着童颜神情温和说道:“但独木难撑,何必勉强?” 雀娘这才注意到童颜的衣服上有着斑驳的血迹,只不过在远方光线的照耀下,像是光点一般。 先前在幽暗峡谷的那场战斗里,他奇谋迭出,弄的神打先师应接不暇,刚反应过来,那两名仙人便被他用神通制服。 为了追求速度与必胜,他放弃了很多,自身损耗极大,受了不轻的伤。 他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说道:“但我想,现在我们可以谈谈了。” 骤遇突袭,眼看着便是完败的局面,他却于不可能处重伤两名仙人,握住了对方的性命。 就像是棋盘上眼看己方大势已去,他却在边角不被注意的地方找到了劫材,至少获得了一些喘息的机会。 这句话的意思很清楚,如果前代仙人们坚持不与他们谈判,那两名仙人自然便是死路一条。 陈崖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没有表情,甚至没有开口的意思。 沈云埋的声音从机器人里响了起来:“大道无情,更何况他们领头的是个石头人,他不会谈判的,更不会放我们离开。” 童颜沉默了会儿,似乎在思考这段话的真假,然后请教道:“那我此时应该怎么做?” 沈云埋说道:“杀了你抓住的两个仙人,然后逃,越远越好。” 童颜应了声好,手指微动。 所有人都感知到了他的指尖溢出的那道杀意。 更可怕的是,那根手指与那两名重伤仙人神魂之间的联系正在断掉! 这等速度与手段,不管是再快的仙人、再强的神识也无法中断! 从童颜与沈云埋开始对话的时候,仙人们便沉默了,因为不想道心受到任何影响。 但他们怎么也想不到,当陈崖表达不肯谈判的态度后,沈云埋竟是毫不犹豫要童颜杀人。 而童颜居然也就真的敢杀! 哪怕明明知道最后的结局肯定是他们要给那两位仙人陪葬。 这是为什么?为什么现在的后辈都这么狠? “住手。” 就在最紧张的时刻,崖上终于响起了一道声音。 不管是神打先师还是云师,又或者是雀娘等人,都松了一口气。 说话的人是和仙姑。 童颜从善如流,手指不再动,稳如老松,杀意也收了回去。 和仙姑面无表情看着陈崖说道:“你哑了?” 陈崖沉默了会儿,说道:“最终都是一个死。” 是的,就算这时候雀娘、苏子叶等人重获自由,但无法离开火星,又能去哪里? 身受重伤的他们,绝对无法承受这些前代仙人们的攻击,还是死路一条。 以童颜的智慧谋略,自然会提出更过分的条件。 而任何有可能让对方脱离控制的条件,陈崖都不可能接受。 他禀承祖师的意志,绝不允许这些人对大阵造成影响。 最终是你死我活的结局,何必中间横生枝节? 和仙姑明白他的意思,说道:“就像你说的,反正他们跑不掉,那挪出一段时间,至少可以让我弄清楚一些事情。” 云师若有所思,把苏子叶从天空里放了下来。 童颜沉默了会儿,放开那两名重伤的仙人,提起浑身是血的苏子叶向山崖那边走去。 包括陈崖在内,谁都没想到他居然什么条件都没有提,略感诧异。 和仙姑挥了挥手,雀娘带着昏迷中的元曲、玉山与童颜站到了一处。 童颜转身说道:“您可以开始了。” 和仙姑转身望向机器人,声音微冷说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伴着电机的轻微嗡鸣声,机器人身体中段的控制室开启,露出了一个满是油污的头颅,正是沈云埋。 即便已经隐隐有所猜测,看到这幕画面,前代仙人们还是非常吃惊。 “各位叔叔阿姨好。”沈云埋很有礼貌地与众人打了招呼,说道:“事情是这样的,老头子要弄死我,不,他的手段更无情,更残忍,想把我变成一个棺材里的活死人。但我本事大,硬是逃出来,当然要来报仇。” “逻辑不对。”陈崖面无表情说道:“祖师要放逐你,因为你是井九的朋友。而祖师要对付井九是为了人类。” 沈云埋说道:“人类如何关我屁事?你们都是得道仙人,哪来这么多红尘执念?” “这个问题我们所有人都想过很多遍。”顾左抬起黑衣袖子擦了擦脸上的灰尘,叹息说道:“离开朝天大陆,飞升成仙,有着恒星提供的源源不尽的仙气,我们至少还可以活几千几万年,可如果几百年后,暗物之海占据了我们所在的本星系,我们又能去哪里呢?在无尽的宇宙里漂到时间尽头?” 还是那个最根本的问题——宇宙太大,光速太慢。 “没有去处的仙人,与石头没有什么分别。” 说出这句话的人是神打先师,高山顶的微风拂动他花白的头发,颇为沧桑。 这个星系最高的山顶因此而安静了一段时间。 “你们父子之间的事,我实在没办法说些什么。”和仙姑看着沈云埋的人头说道:“但你为何要站井九?” 沈云埋得意说道:“井九是我朋友。” 和仙姑苦笑无语,接着望向童颜那些人说道:“那你们又是为何要支持井九?我不是很明白这一点。如果是因为师承关系……祖师是青山的祖师,你们难道不应该更服从他的意志?” 元曲与玉山已经醒了过来,脸色苍白地靠着崖石而坐,听着这句话,不由笑了笑。 从南松亭到承剑大会再到神末峰,如此多的岁月与回忆,哪里是小楼里最头前那张画像能够比较的? “我们不认识你们,也不认识青山祖师。” 童颜说道:“至于他与景阳真人谁的道路才是正确的,我也不知道。” 和仙姑说道:“既然如此,为何你们要走他的路?” 童颜说道:“因为青山祖师的道路是要景阳真人去死,而我们知道他大概是不会死的。” 青山祖师与前代仙人们认为用万物一剑点燃恒星,是拯救人类的唯一方法。 这个方法会要井九死,而井九肯定不会死。 那么这个方法肯定就是错误的。 这个推论听着有些乱七八糟,细思却有几分不讲道理的道理。 当然,这要建立在井九怎么都死不了的前提下。 “景阳真人前世今生都没有败过,即便偶有差错,也不会死,整个朝天大陆都知道他有多怕死。”童颜接着说道:“我们对他的信心,大概就像你们对青山祖师的信任一样。” 沈云埋总结道:“胜者不是正义,却是道理。这个宇宙没有道理可言,因为大家都会死,但谁能暂时活的久些,那他就是阶段性的真理。我们与你们,现在就是站在不同的道理上,看谁能够活下来,以此证明。” 和仙姑若有所思,轻声说道:“道不同……” 沈云埋说道:“那就打。” “你们已经打输了。”陈崖面无表情说道。 沈云埋说道:“这才哪到哪?且不说他还活着,赵柳还没到,只说此刻,你们能偷袭成功,也只是运气好而已。” 陈崖的手一直收在大氅里,不知握着什么,问道:“你是说尸狗与彭郎?” 沈云埋说道:“哪怕只是彭郎一人在此,你们便无胜机。” 话音未落,大气层里的那道无形屏障忽然略有变形。 伴着一道风声,有人自三百米高的天空里落了下来,重重地摔到地面。 那人穿着件普通衣衫,已然破破烂烂,腰间插着把寻常配剑。 说彭郎,彭郎便到。 “祖师的剑阵确实厉害,我们无法深入,也没有找到阵眼,我有些支撑不住,便先……噫?” 彭郎说着说着,忽然发现崖间的情形有些不对。 与他十几天前离开时相比,这里多了很多人,而且好像是敌人?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不是受到了惊吓,应该是与这座横亘太阳系的庞大剑阵对抗,损耗极大,甚至有可能受了伤。 崖间安静异常,忽有阵清风拂过,带起了陈崖的大氅。 看着这幕画面,童颜神情微变。 稀薄的空气,无力的风,如何带得动那件大氅? 陈崖的手露了出来。 他的手紧紧地握着一根石杵,仅剩的两根手指仿佛要陷入粗糙的石面。 更加引人注意的是,那根石杵上缠着一根青色的光绳,散发着极其淡渺,却又幽深至极的意味。 那是剑意,又似乎是剑意的相反。 彭郎没有注意到陈崖手里的石杵与那道青色光绳,因为他已经被那两名黑衣妖仙围住了。 是的,那两名黑衣妖仙只有两个人,站在他的身前身后,却仿佛围住了他身周所有的空间。 他们甚至看着不同的方向,没有看彭郎一眼。 两道若有若无、气质截然相反的气息,从黑衣间飘出,形成某种天然调和的阵法。 彭郎微微挑眉,有些感兴趣地向前走了一步,身影骤虚便穿了过去。 看到这幕画面,两名黑衣妖仙神情微变,顾左更是哎哟一声叫了出来。 紧接着到来的是和仙姑的无形之网以及云师的万道云絮。 再接着忽然有鼓声响起,无数道金环如实质的声音一般,回荡在山崖之间。 瞬息间,五位仙人祭出最强大的阵法,想要把彭郎困住。 彭郎还是没有拔剑,只是继续往前踏去。 风吹起他的衣袂,带起无数道剑光,剑光却又骤然消失,带着他穿过了那些仙家法宝与阵法,如仙似魅。 这不是无形剑体,也不是天地遁法,而是与幽冥仙剑有些相似的手段。 更准确地说,这是承自南趋鬼剑道的剑遁术。 如此阵势竟然困不住一个晚辈,仙人们极度震惊,纷纷像顾左般惊呼出声。 和仙姑、云师、神打先师以及那两位黑衣妖仙毕竟不是普通修道者,仙家法宝与阵法也极其强大。 穿过层层围困,彭郎的脸色更加苍白,身影也略有凝滞,然后便看到了迎面落下的那道石杵。 到了这个时候,彭郎终于提起了剑。 却是倒提。 剑柄与石杵悄无声息相遇,发出一声比闪电还要更加明亮的声浪。 恐怖的气浪卷起地面的尘砾,向着山顶四周狂喷而去,只是数息之间,便弥漫了数十里方圆的地方。 圆形尘浪正中间,连最稀薄的空气也都不复存在,甚至比宇宙里还要真空。 那根石杵没有碎,那根普通剑的柄剑也没有碎,只有青色光绳在飘着,像多出来的线头,看着令人有些不舒服。 彭郎微生警意,手指轻转,便准备握住剑柄,将陈崖斩废。 那道青色光绳忽然高速移动起来,如闪电般系住了他握着剑柄的手,接着在他的颈间绕了两圈,又系住了他的剑尖。 这个画面很诡异,彭郎就像举着一把弓,把弓绳横在了自己的颈间,又像是要自刎。 看着这幕画面,元曲等人惊呼出声,童颜神情凝重,沈云埋说了声脏话。 这根青色光绳是什么法宝,居然能够系住彭郎的剑? “这是祖师为你准备的新剑鞘,你看看是否合用。”陈崖盯着彭郎的眼睛,在神识里说道。 承天剑鞘是青山祖师当年打造出来的法宝,能够做一件,自然便能做无数件。 那个剑鞘能够锁死万物一,能锁万物,便能锁所有剑? 彭郎望向右手,神情有些意外。 那道青色光绳把他的手与剑系在一起,非常紧,打着一个简单的结,却无法解开。 陈崖的手落了下来。 那记石杵落在彭郎的胸口。 就像是一座真正的山。 轰的一声巨响。 彭郎从原地消失。 他变成一个小黑点,瞬间消失在远方。 不知会落在火星地表的何处。 不知还能不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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