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星月湖接到书信已在四个时辰之后,静颜看罢没有言语,递给晴雪便自行离去。 星月湖与建康相距虽远,但以那女子的武功,最多五日便可抵达,算来此时应该已经进入终南山。 晴雪大是奇怪,她接任星月湖宫主,只是为了离开爹爹,极少理会教中事务,除了命夭夭诛灭淳于棠和淳于瑶两家外,再未树敌,那女子究竟是何方人氏? 难道是爹爹昔日的仇人? 叶行南也说不上来哪里还有这等人物,星月湖属下控制着大小数百个门派,信息之丰天下无双。 江湖中能人异士虽多,但像这种绝顶高手也是屈指可数,更不会是寂寂无名。 但叶行南更关心的还是晴雪,眼见她这几日没有异状,他才略略放了心。但那贱婢始终是个心腹大患,要早日想办法解决了这个麻烦。 大雨方晴,天蓝如靛,一条彩虹从群峰之间跨过,七彩纷呈。 中午时分,湖外传来鸣镝的锐响,通报沐护法和两位娘娘抵达星月湖。 站在岸头,静颜惊讶地发现,不仅星月湖上下阖宫尽出,连万事不问的叶行南也亲自出面,迎接晴雪的娘亲。 舟舫靠岸,那个曾在甘露寺与静颜交过手的青衣老者兀然立在船头。 静颜笑盈盈立在晴雪身后,坦然躬下身子,娇声道:“沐护法。”沐声传虽然已脱离星月湖,但余威犹在,教内帮众还以护法相称。 沐声传似乎没有认出她来,只淡淡瞥了静颜一眼,便揽衣下船。 他与叶行南极为熟稔,两人拱了拱手,脸上同时露出笑容。 他们俩共事已有五十年,是星月湖硕果仅存的两位元老。 接着一个贵妇款款走下舷梯,她穿着一身鹅黄的宫装,云髻峨峨,黛眉入鬓,唇角挂着一缕柔柔的笑意,温婉动人,正是思妃纪眉妩。 她以皇妃之尊,对晴雪却十分恭谨,下了船先对公主施礼致意。 晴雪只点了点头,眼睛却望着船舱。 十五年前,静颜曾见过晴雪的母亲。 那是静颜见过最动人的女子,那时她一袭红衣,坐在慕容龙身侧,明眸皓齿,雪肤花貌,就像三珠树上七宝攒就的名花,顾盼间明艳不可方物。 这些年养尊处优,想来风韵犹胜从前。 两名婢女抬着那只藤玉制成的摇篮下了船。 摇篮上严严实实盖着明黄色的锦缎,碧空如洗,湖蓝如镜,锦缎上的绣凤光华流动,仿佛要飞向天际的彩虹。 晴雪上前扶住摇篮,纪眉妩敛衣跟在后面,正欲举步,晴雪朝她微微瞥了一眼。 夭夭向前一步,似笑非笑地说道:“纪娘娘多年未来,可是忘了星月湖的规矩?” 纪眉妩脸顿时红了,她窘迫地停下脚步,飞快地扫了众人一眼,小声应道:“是。” 两名婢女不待吩咐便脱去亵裤,纪眉妩弯下腰肢,右腕两只玉镯发出几声清悦的轻响,她拉起鹅黄的外裙,露出一角浅绯色的亵裤,先松开踝上束着裤管的丝绦,然后两手伸入裙内,解开腰间的衣带。 虽然纪眉妩竭力掩饰,但随着纤手细小的动作,依然能看到她腰间一抹如雪的肤光一晃而过。 纪眉妩武功早已被废,动作再快也不过与常人无异,落在静颜这些武功高明之人眼中,她脱下亵裤的每个细节都历历在目。 由于有外裙遮掩,纪眉妩的亵裤薄如蝉翼,包裹着浑圆翘美的玉臀。 细纱褪下,露出脂玉般白腻的臀肉。 待亵裤褪到臀缘,静颜惊奇地发现,在这个温雅如诗的贵妇腹下,赫然突起一团红艳的肉花。 静颜从未见过如此肥硕的外阴,纪眉妩秘处每片嫩肉都比平常女子肥厚数倍,不知是天生异相,还是因为其它缘故。 纪眉妩脸上红潮已退,她掩住外裙,顺着雪白的粉腿将亵裤褪到踝间,然后抬脚取下,若无其事地拿在手中。 静颜暗暗称奇,晴雪与她在一起时柔顺可人,对这件事却毫不通融,纪眉妩身为慕容龙的妃子,说起来还是她的庶母,也要受此解裤之辱。 不知道她对自己的亲娘是否一视同仁,同样要脱去亵裤才能上岛。 作为慕容龙最宠爱的女子,她母亲那双玉腿该是如何迷人呢?晴雪扶着摇篮举步先行,夭夭跟在后面,紧接着是纪眉妩和几名捧着巾箱的奴婢。 静颜怔了片刻,看到夭夭对她招手,才明白船上已经空无一人。 晴雪的娘亲呢?难道没来?静颜心里不由一阵失落,又隐隐有种解脱的轻松。 但她知道,轻松只是暂时的,迟早有一天,她要硬下心肠,将仇恨发泄在晴雪的母亲身上。 叶行南与沐声传离开众人,并肩朝月岛西端的望月亭走去。 望月亭积石为底,高近丈许,亭基掩映于花树之间,飞翘的亭檐犹如碧翅,站在亭间,翠叶繁花涌动如潮。 沐声传负手而立,久久未曾作声。 叶行南叹道:“你我都垂垂老矣,星月湖却还是这般。六十年,犹如一场大梦……” 沐声传眯着眼,审视着檐角的铜铃,良久才道:“大业未就,叶翁何以如此感慨?” 叶行南呵呵笑道:“行了,老沐,你这次会亲自出来,我看也是有些心灰意冷了吧?” 沐声传木然的面颊一松,苦笑道:“神龟虽寿,犹有竟时,何况我等。昔日我常道:历代宫主多不问世事,以致神教日衰,若能一改祖训,显扬世间,何愁不天下景从?此番一出,方知事之难为。” “可是陛下……” 沐声传微微点头,“陛下早已无心政事,平秦之后日见萧散,只怕不待伐宋便……” 叶行南沉吟半晌,笑道:“你如今贵为太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何事不可为?” “岂有这般容易。”沐声传扬手道:“单这星月湖,我入教时曾道:但有我沐声传在,必护教以始终。神教之规,自宫主以下皆不蓄妻子,女子不过是炼功之鼎炉,贱如泥土。结果先是有阴姬之祸,区区一个贱奴,以女子之身而为宫主,我沐声传却无一策相济。” 阴姬之事叶行南与沐声传皆曾亲历,如今想来还是匪夷所思,那时怎么会让一个女子当上宫主? “阴姬亡后,我以为神教之厄已终,孰知……”沐声传拂着栏干摇头笑道:“如今的宫主又是女子。” 叶行南辩道:“公主是陛下亲女,执掌神教无可厚非。” “宫主以下,三位护法白玉莺、白玉鹂占了一位,另一位不男不女,算来已经占了半数;神将中有艳凤;长老中又有妙花——教中身居高位的女子犹胜阴姬之时。” 叶行南正待开口,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娇咤:“龙朔!你给我出来!”声音清亮,却又是一个女子。 沐声传与叶行南连袂赶到怀月峰下,那女子已经闯过六道关卡,踏上了神殿前的石墀。 她一袭白衣,双眉修长如画,青丝用一方素帕束在肩后,周身未见任何饰物,虽然看上去年近三十,但玉容清丽如新,温婉素淡,别有一番韵致。 只是此刻气恨交加,玉颊微微发红——她似乎从未发过怒,眉宇间甚至还隐约有一丝羞意。 殿前是新晋的土堂长老潘天耀,他使一对短叉,叉尾由钢链联结,可作长兵器使用,远攻近击无不得心应手,而那女子却纤手空空,单以一双玉掌在叉影中飘飞。 数招一过,潘天耀腾挪之际渐渐滞重。 忽然间,那女子单掌从叉间劈入,将钢链绞在腕上,接着素手一扬,“崩”的一声脆响,竟然用那只白如霜雪的皓腕,将纯钢打制的铁链生生崩断。 土堂长老两手虎口同时迸裂,钢叉脱手而出,他大骇退开,生怕那女子趁势抢攻。 那女子把钢叉往地上一丢,闪身朝殿内掠去,瞧也不瞧他一眼。 潘天耀深吸了口气,脖子猛然一粗,接着“哇”的张开大嘴,喷出一蓬细沙。 这是土堂绝技“含沙射影”,凌厉阴狠,令人防不胜防,不少武林中的成名豪杰都惨败在这一击之下。 但那白衣女子头也不回,只信手向后一挥,疾射的细沙立刻乖乖飞入袍袖,未曾掉落一粒。 接着那女子一卷衣袖,细沙扇状飞开,扫在身后一众教徒膝上,包括潘天耀在内,十余名帮众应手滚倒,摔得狼狈不堪。 “龙朔!你给我出来!”那女子凤目含怒,扬手朝殿门印去。 以她掌上的劲力,就算殿门是实铁铸成,也会被震得脱框飞出,木门定是粉为碎屑。 就在那女子两掌将要印上之际,殿门微微开了一线,一只带着翡翠玉镯的小手款款伸出,按在她的掌上,温柔得仿佛抚摸一般。 那女子眼神一利,向后退了一步。 那只小手紧接着向前递来,与她的手掌紧紧贴在一起。 白衣女子贴着那只小手向右下划了个半弧,然后向前微微一推,接着娇躯后仰,手掌疾挥。 “哎呀”一声,门内的娇娜少女被她一推一拉,拽得摔到门外。 那女子扬手按住夭夭的粉颈,喝道:“龙朔在哪里?” 夭夭玉脸发白,静颜易名入教之事牵涉极多,一旦龙朔与静颜之间关系暴露,后果难以预料。 因此她听到“龙朔”这个名字,便动了杀机,第一招便使上黑煞掌的工夫,想把这女子毙于掌下。 但没想到这女子武功如此之强,一退一摇便化去了黑煞掌的剧毒,还顺势黏上她的手掌,使她欲退不得。 白衣女子手指微微一紧,夭夭颈中血管顿时一阵暴跳,那女子脸上露出一丝奇怪的神情,认真看了她几眼,手指一根根慢慢松开,夷然道:“你是男子?” “非也。”苍老的声音从后响起,沐声传抬掌朝那女子腰间拍来,手法力道与她刚才一般无二。 白衣女子面容沉静地封了夭夭的穴道,然后旋过身子,右手五指优雅地朝上散开,向沐声传腕上托来。 她的指法轻扬婉举,直如红粉佳人挑抹琴弦般柔淡,但沐声传看出她五指参差,指尖各对着腕上一处穴道,分明是一种非同寻常的截脉手法。 两手一触即分,那女子指上的真气淳和平正,冲淡若虚,是纯正的佛门玄功,但与中土却大相迳庭。 叶行南医术通神,武功却非其长,只在旁掠阵。 两人交手间,空气中淡淡来一股奇异的香气,叶行南仔细嗅了嗅,眉头不由渐渐挑起,满眼疑惑地望着那个女子。 沐声传退开一步,脸色凝重地从袖中摸出一截短棍,像要递到她手中一样朝前缓缓送去。 白衣女子并起两根修长纤柔的玉指,在短棍顶端轻轻一触,化去锋芒,接着玉手犹如奇花怒放,幻化出无数玉白色的指影,在短棍周围盘旋飞舞。 两人在殿前的交手似乎极慢,又似乎极快。 他们脚步都未曾移动过,甚至连手臂也不曾有一点多余的动作,只有手腕与五指在狭小的空间内,快捷无伦地翻飞不定。 沐声传手中的短棍忽勾忽挑忽长忽短,变幻无穷。 而那女子则对他的手腕手指毫不理睬,玉手时指时掌,只与短棍交击。 一柱香工夫后,沐声传首先变招发难,他展臂翻身跃起,左手五指如钩,疾如闪电地抓向那女子后心。 白衣女子脚下一滑,仿佛在水上漂过般,轻飘飘划了小圈子,避开沐声传的五指,接着秀足微扬,足尖点向沐声传的膝弯。 沐声传脸上青气一闪而过,对她的纤足不闪不避,短棍却从腰后翻出,悄无声息地刺向女子腰腹。 就在沐声传膝弯中脚的同时,白衣女子的手掌也挽住了短棍。 真气相交,两人各退一步,依然是不分高下。 夭夭躺在地上,眼珠滴溜溜转个不停。 那女子真气别走蹊径,无论她怎么运功,都无法冲开穴道。 不只是她,刚才被细沙击中环跳穴的十余名帮众也是一般。 沐声传横棍而立,淡淡道:“阁下好功夫。不知可是天竺七宝法相之首的迦罗真气?” 白衣女子扬起玉指,将鬓侧的一缕秀发掠到耳后,接着右手中指掐在拇指中央,其余三指平平伸出,亮了一个法诀,凝望着蓄劲待发的沐声传,对老人的眼光也颇为钦佩。 沐声传除在艳凤手下小挫以外,平生未遇敌手,如今老而弥辣,沉声道:“七宝法相玄奥无穷,老夫闻名已久,今日就来领教阁下的天竺绝学。” 殿门打开一扇,一个婢女闪身出来,对白衣女子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礼,说道:“公主请尊驾入殿。” 听到公主谕旨,沐声传缓缓收回短棍。白衣女子转身时,目光在叶行南残缺的右手上停了一下,才提裙跨过门槛。 沐声传干咳一声,唤道:“老叶。” 叶行南似乎有些魂不守舍,半晌倒抽一口凉气,怔怔说道:“世间果然有如此之人……” “唔?” 叶行南的眼神像看到奇丹妙药一般闪亮,喃喃道:“这女子身具至阴之体,以黄精石乳为食,又修习佛门玄功,常年浸淫于百药之间,血脉异于常人,才会有如此气息。难道是……” 纵然是正午时分,神殿也幽暗如夜。 精致的雕柱撑起巨大的穹顶,虽然刚刚建成,却仿佛已融入星月湖千年历史之中。 柱身布满繁复而诡异的雕饰,高不见顶。 设在柱旁的长明灯犹如满室星辰,拱卫着殿上明珠般少女。 见到星月湖如今的主人竟然是如此美貌的少女,白衣女子不禁微微有些错愕,她挑起娥眉,凝然问道:“龙朔在哪里?为何不出来见我。” 幽暗中,晴雪的一袭黑衣非但没有与暗色融为一体,反而愈发醒目。向着灯火的衣襟上,泛起极细的金色光泽,隐隐勾勒出一只扬起的凤翼。 晴雪乌亮的眼眸凝视着这个未曾谋面的女子,良久才道:“你说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人世了。” 白衣女子玉容惨变,香躯仿佛凝固一般,僵在当场。 夭夭拖着步子走进神殿,她由沐声传强行解开穴道,腰腿血脉未畅,步伐颇为怪异。 她走到公主案前,揭开香炉,将一枚龙眼大小的沉香放入炉内。 晴雪浅笑道:“快收起来吧,莫让人家笑话。世间有哪种毒物能瞒得过梵仙子的法眼呢?” 夭夭瞟了梵雪芍一眼,尴尬地取回迷香,站到屏风旁边。 当日殿上的玉制屏风已被击碎,如今摆的是一架四折锦屏,嵌着精美的刺绣。 她屏息敛容,两手交握身前,像个乖巧的小婢侍立在晴雪身后。 梵雪芍再度开口,却问道:“雪峰神尼呢?”雪峰神尼是她的好友,十五前失陷于星月湖,从此音讯皆无。 她正是因此才从南海来到中原,遇上了改变她后半生的龙朔。 晴雪淡淡道:“那个人,也已经不在人世。” “她们的遗骨呢?” 晴雪摇了摇头。 梵雪芍沉默移时,忽然泣道:“痴儿,痴儿……” 淳于瑶失踪,周子江暴死,凌雅琴下落不明,一连串怪事引起了梵雪芍的不安。 她四处寻找龙朔不果,最后凭着从九华剑派查到的蛛丝马迹,得知凌雅琴曾赴建康,一路追至隐如庵。 当从靳如烟口中听到有个九华弟子为入星月湖,不惜出卖师娘,她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梵雪芍知道朔儿为求报仇不择手段,却没想到他会如此卑鄙。 她不眠不休从建康一路赶至终南,就是要亲眼看看自己的义子究竟是人还是妖魔,不料听到的,却是噩耗。 晴雪温言道:“往者已矣,梵仙子莫要难过……龙哥哥说,他永远都谢谢你的。” 梵雪芍抬起眼,无限哀伤地望着殿上。忽然间,一道寒光毫无征兆地从她袖中飞出,从晴雪脸侧疾射而过。 晴雪以为她是要为义子和好友报仇,当下凝神戒备,但那道寒光与她隔了数寸,迳直飞往身后。 诧异间,寒光已经穿透屏风,接着向上一跳,划破了屏风上的锦绣。 寒光“当啷”一声,掉在一个娇艳如花的翠衣女子脚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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