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天已开始蒙亮,山上的火已开始熄灭,但四处依然升起了滚滚的浓烟。 整座山几乎被烧得光秃秃的,只剩下一堆墨黑的灰烬。 这日太阳始终没有出来,天色阴沉沉的,乌云像大片的墨汁在天上翻滚,好像一场狂风骤雨即将来临。 在凌晨灰蒙蒙的光影之中,一名身材妖娆的女将,正将九凤镋朝着穆桂英狠刺过去,势必一击而取了敌军元帅的性命。 忽然,不知从何处射来一支飞箭,“叮”的一声,正中九凤镋尖刃之上。 杨梅只觉右臂一震,手中的九凤镋已是落了个空。 她大惊道:“什么人?” 山下,已聚集了许多宋军,摸约有个八九千人,为首的是一员美貌的中年女将。 那女将道:“天波府八姐杨延琪在此,贼将休得放肆!” 如今这场面,也颇是奇特。 两国交战,拼死一搏,双方上阵的竟是四员女将。 杨梅道:“又来一个送死的!”她话音未落,催动坐骑,九凤镋已朝着杨八姐刺了过去。 杨八姐手中的梨花嵌金枪轻轻往旁边一拨,就将她的兵器拨开,道:“你这女娃,好生无礼!战场之上,通名交战,乃是常理。汝不报姓名便要打斗,若是死于本姑奶奶枪下,也让我报不得功劳!” 杨梅冷笑一声,道:“不必通名报姓,反正输的那人,定将是你!” “好大口气!”杨八姐大怒,长枪如蛟龙般此去,力道沉稳,又不失灵活,只挑敌将的要害处下手。 杨梅也不示弱,拿九凤镋反击。 不一会儿,两人便已战了十余回合,不分胜负。 杨梅心中暗惊:“这宋廷果真是人才济济!想本姑娘在南国,也算得是一名好手,今日竟战不下两员女将!” 正思想着,忽听阿侬在后面叫道:“住手!快退回来!” 杨梅不敢违抗,对杨八姐道:“暂且留你一条狗命!无需多时,本姑娘自当取走!”说罢,已策马跑回了僮军阵前。 “撤!”阿侬大喊一声。僮军顿时簇拥着她,往两边退去。 杨八姐怕穆桂英有失,也不追赶,急忙翻身下马,跑到她面前,将她扶起,道:“元帅,你没事吧?” 穆桂英意识尚且清晰,摇摇头道:“无妨!只是中了那老妪的道法,差点被迷了心智,不能脱身。现在已是好了许多,快扶我上马!” 杨八姐将穆桂英扶到马上。 穆桂英见僮军既已退去,便令军士上山寻找陈曙。 夜里,陈曙听到山下喊声杂乱,似有战事,但又恐怕是僮军的诱敌之计,不敢贸然冲下山来。 此时天光大作,只见穆桂英和杨八姐带人马前来接应,不由大喜过望,参拜道:“承蒙元帅救命之恩,末将感激不尽。他日定当肝脑涂地,以报元帅!” 穆桂英却并不买账,训斥道:“无有本帅将令,擅自出兵,折损军士,依罪当诛!你且先回营,待本帅收拾了此间战场,再回营罚你!” 陈曙不敢有违,领着残兵败将怏怏而退。 待陈曙走远,杨八姐道:“既然已攻下了金城驿,元帅不如派人在此驻扎,以为前哨观望所用。” 穆桂英沉吟良久,道:“怕是没那么简单!此番乃是敌军诱敌之计,只将陈曙围于山上,只等援军到来,便可围山打援。陈曙此人素来谨慎,如此贸然出兵,定是受了人蛊惑,怕是我军中出了僮人奸细!”话音未落,忽然一阵地动山摇,胯下的战马,竟也不安份地嘶鸣起来。 “怎么回事?”穆桂英问道。 一骑飞马过来,在穆桂英面前来不及下马,慌乱地道:“元帅,不好了!敌军,敌军……” 探子一时紧张地说不出话来。 穆桂英向来性子急,不等他说完,便已策马跑到高处,往下张望。 那场景,竟然让她这样久经沙场的名将,也着实吃了一惊。 只见金城驿所在的山下,竟不知从何处,钻出了一大群猛兽。 猛兽的前阵,乃是数十只吊颈白额大虎,呲牙咧嘴,吼声震天。 大虎之后,紧跟着也是数十只花豹。 花豹之后,乃是十余头大象,象背之上,筑着三层座椅,像是一座高塔,每一层座椅上,前中后坐着三名僮兵。 在象阵之后,竟是数不清的狼群和黑熊。 奇怪的是,这些极难驯服的猛兽,竟然列队整齐,没有丝毫杂乱。 “元帅,是兽阵……”一名士兵惊恐得说。 “瞧着兽阵的架势,南国之中,定然有一名驯兽高手,我们需小心对付了!” 杨八姐道。 “列阵迎敌!”穆桂英对着士兵大喊。 “元帅,这,这……”士兵们见了那猛兽,都心生恐惧,不敢交战。 穆桂英见状,喝道:“凡有违军令者,斩!有后退半步者,斩!” 宋军这才重新列好了阵形。 前队是弓箭手,其后便是骑兵,步兵在最后队。 弓箭手的箭镞之上,涂以硫磺,点起火焰,只待兽阵趋近,便以火箭攻击。 穆桂英向山下凝望,果见兽阵正中,扳角青牛之上,坐的正是阿侬,身后跟着杨梅。 阿侬的招魂幡已被穆桂英破了,此时手中已换了一把兵器,样子看上去像是一把锏,用绢布缠着。 “射!”穆桂英一声令下,无数火箭腾空而来,纷纷落入敌军的兽阵之中。 前队的猛虎,中了火箭,就地一滚,竟将那火焰又熄灭了。 杨八姐见状,道:“兽性素不畏死,怕是我们这一万余人,并非是其对手! 不如早些撤退,待大军到来,再设法破之。” 穆桂英道:“不急!八姑可记得汉光武之昆阳大战?新朝莽军巨毋霸也是驯兽好手,驱虎豹为兵,却为光武一战而破之!” 杨八姐道:“昔日光武战于昆阳,乃是天助,适逢雷雨交加,兽闻声而惧,故不能战。现乃是冬季,莫说是雷,怕是雨都不见得会下。” 穆桂英道:“若是能以锣声退敌,兽闻而惊惧,必可驱之!”她又对将士道:“传本帅将令,将鼓声改作退兵之号,金声改做冲锋之号!” 不多久,几台金锣已被推到阵前。 鸣金的士卒,皆击锣而进。 那猛兽闻得锣声,竟住了脚步,徘徊不敢前。 穆桂英见状,挥舞令旗,指挥士兵朝着兽阵冲杀过去。 宋军万余人马,踏着满地灰烬,卷起黑烟如雾,一下子冲到兽阵之前。 不料,那阵首的猛虎,忽然一声大吼,那宋军的战阵,竟无法控制一般乱了起来。 想那大虎乃是百兽之王,吼声足以震慑一切动物。 这一声下来,战马皆咴咴而散。 大虎的吼声刚刚落下,那次阵的花豹,已是猛扑上来,一下子就扑倒了大片骑兵。 后面的宋军见了,更是惊慌,哪里还敢往前冲去。 象阵之后的狼群、黑熊见了,也是掠过象群,朝着宋军扑杀。 那宋军惧怕猛兽的神威,皆乱作一团,首尾不能兼顾,自相踩踏。 穆桂英见了,忖道:“照如此下去,吾军阵形必被贼军的猛兽冲乱了,当首诛猛虎,方能扼敌冲锋!”她一马当先,杀到阵前,手起刀落,砍翻了数头巨狼。 那宋军士卒见元帅如此神勇,皆不顾性命,朝着兽阵猛冲。 一时间,人兽混战成一团。 忽然,一声凄厉的嘶鸣,像雨点般的捻枪从天而降,落在宋军战阵之中。 穆桂英擡头望去,只见那象群已是逼到跟前,象背上如塔楼一般的坐鞍上,每层坐了三名士兵,三层共有九人。 这些士兵居高临下,朝着宋军抛掷捻枪。 宋军中枪倒地者不计其数。 穆桂英见状,策马冲杀上去,拿手中的绣鸾刀猛砍象腿。 孰料那大象生得皮糙肉厚,竟砍不动分毫。 大象见她已趋到近前,将头一甩,口中獠牙已朝着穆桂英狠狠地勾了过来。 穆桂英急忙双腿一夹,那战马撒开四蹄,竟奔到了大象的肚子地下,险险躲过了一击。 她从象肚下穿了出来,将绣鸾刀往得胜钩上一挂,取出穿云弓,搭弓上箭,一箭朝着大象射去。 那雕翎箭如流星一般,嗖得一声,正中那大象的左眼。 虽然大象皮厚,但眼睛却是弱点。 那雕翎箭射进大象眼中,力道不减,竟又从右眼中穿了出来。 大象一声惨叫,人立而起,庞大的身躯垂死晃动,把坐鞍上的僮军尽数晃了下来,摔在地上,头破血流。 穆桂英一挽马缰,远远地跑开出去。 那大象在她身后轰然倒地,扬起一阵烟尘。 宋军见穆桂英手刃巨象,士气振奋,皆齐声呐喊,朝着大象猛兽拼命射箭。 战场之上,箭来枪往,双方皆损伤无数,尸横遍野。 虽然诛杀了一头大象,但是象阵之中,尚有数十头巨象。 这些大象,皆来自暹罗,体型巨大,皮厚如铁,在宋阵之中,脚踩牙挑,当刚刚重新组建起来的战阵,又重新冲了个混乱。 加之那花豹狼群,不停地朝宋军士兵扑杀,虽然宋军拼死厮杀,依然无法阻挡这些猛兽的肆虐。 这时,杨八姐杀到穆桂英身边,道:“元帅,猛兽实在太多,那些金锣的响声,根本不起作用!再打下去,恐怕就要败了!” “击鼓!”穆桂英下令道。 刚才她已将鼓声改作了退兵的号令,此时击鼓,宋军闻得鼓声,皆重新退到山顶,重新列阵,以待重新冲锋。 “元帅,这该如何是好!”杨八姐心下焦急,她从来也没有打过这样艰难的战役,眼看着士卒成批成批地倒下去,心疼不已。 穆桂英环顾四周,道:“此处占据高地,或能以此制敌!” 杨八姐道:“骑兵冲击对这些畜生来说,根本不起作用!即使我们占据了高处,也是占不到半点便宜。” 穆桂英道:“待兽阵再次冲击山顶之时,将滚石覆以硫磺,推进兽阵之中,必能驱之。” 杨八姐赞道:“好主意!” 不多时,宋军已将滚石备好,用稻草覆于滚石之上,其中掺入硫磺,齐整整地列于山顶之上,只待兽阵再次冲锋时,便已滚石击之。 阿侬见天色已是不早,只想在天黑之前,攻占金城驿,彻底击溃穆桂英。 当下令士兵吹起号角,凄惨的号角声响彻天际,猛兽再次重新列阵,朝着山顶之上猛冲过来。 穆桂英坐在马上,见敌兵趋近,便下令道:“点火!” 涂上了硫磺的滚石,一碰到火苗,顿时变成了一个个巨大的火球。 随着穆桂英一声令下,无数火球便翻滚着冲入兽阵之中。 那野兽虽不畏死,却惧火焰,见无数火球朝着自己冲来,顿时慌成一团,纷纷往后退避。 前头的猛虎一退,后面的花豹也开始乱了起来,转头便往象阵逃去。 畜生毕竟是畜生,不通晓人性,加之体型庞大,转动不灵,依旧埋头朝前走着,顿时踩死无数虎豹。 待火球滚进象阵,那巨象虽然皮厚,却也禁不起火焰的燃烧,顿时如受惊一般,调头逃去。 在象阵之后,尚有无数狼群虎豹,一时之间,也被象阵冲得七零八落。 “孽畜,给我冲上去,休得后退!”阿侬见自己的兽阵被破,勃然大怒,挥舞着手中的金锏,驱赶猛兽冲锋。 那些猛兽哪里还顾得了那么多,早已四散逃开出去。 “杀!”穆桂英一声娇喝,宋军将士顿时切换成楔形阵,像一把尖刀,朝着敌军阵中猛插过去。 原本猛兽已经无心恋战,现在被宋军如此一赶,更是逃命也来不及了。 战场之上,刀光剑影,飞矢如蝗,直杀得遍地兽尸,血流成河。 “凡取得贼首阿侬首级者,本帅重重有赏!”穆桂英喝道。 她心中早已将阿侬视为大敌,这样的人,如果不在此时将其铲除,必然后患无穷。 猛兽四散窜入山下的丛林之后,寻觅不见,在僮军的战场,又只剩下了数千名僮军,和宋军对峙。 阿侬骑牛来到阵前,道:“穆桂英,你竟敢破了老身的兽阵!” 穆桂英笑道:“这有何不敢?你若是有本事,亦可破了本帅的军阵!只不过,吾军此时声威颇振,你想破也破不了!” 阿侬四下看了看战场,此时宋军士气大振,僮军却精神萎靡,俨然一副不堪一击的模样。 她冷笑道:“你想擒住老身,恐怕还没有那么容易!” 穆桂英道:“看你还有何能耐,快些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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