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夕阳西下,如血的残阳照映着江面,将一带桂水染成了血色。 江面上漂浮着无数尸首,江水为之蔽塞。 两边江岸上,同样也是尸横遍野。 此一战,大南国损失精兵良将数万员,增援桂州的大军在短短的三日之内,已骤减不足六万。 而宋军因余靖所部的到来,已增至七万余人。 侬智英领军回来复命:“元帅神机妙算,决了桂水上游的堤坝,水淹南兵,大获全胜!” 穆桂英道:“此战当记汝首功!”原来,穆桂英见敌军来势汹涌,自知不敌,便将围城时封闭的上游水源掘开,引水为援,大破敌军于桂水,令所有人都出其不意。 一名牙将匆匆来报:“启禀元帅,末将在依照侬将军所画的地图,在城内寻找。寻到一条密道,通往城外乱葬岗之处。想必侬智光已带着金花小姐,从密道脱身。” 穆桂英闻报,并不十分惊讶,道:“果不出本帅之所料,侬智光早已不在城内,想必定往拦马关而去。拦马关守将原为侬智高之四弟侬智尚,前些日子此人已被本帅诛杀,侬智光定会往拦马关接管守关人马。” 杨排风不无担忧地道:“要破柳州,就必经拦马关。如侬智光固守此关,收纳在此地败亡的将士,重新整编,我等取之难矣。” 穆桂英沉吟了片刻,召过焦廷贵、孟定国二将,训道:“汝等两个莽夫,前日不遵本帅将令,险些坏了本帅大计。今虽全胜,尔等二人之过,尚记于账上!” 二将急忙跪下道:“末将求胜心切,一时忘了元帅嘱咐,还请元帅恕罪!” 穆桂英道:“本帅令你二人,各领一百精兵,乔装成僮兵模样,混入溃军之中。现僮兵新败,往拦马关而去。关城必定开门应纳,你二人务必混入关内,待本帅大军一到,里应外合,可破拦马关。若是此关得破,便让你二人将功抵过!” 焦、孟二将道:“谨遵元帅将令!”两人各点了一百名精兵,卸下铁甲,换上了僮兵的藤甲,渡过桂水,朝溃败的僮军大队追去。 穆桂英见二将走远,又下令道:“连日征伐,士卒多有疲惫。今日大胜,且先各自回城,在城内休整三日,再取拦马关!” 话说焦廷贵和孟定国二人,前日里挨了板子,走路一瘸一拐的,模样倒像极了刚刚打完仗败退下来的溃兵。 两人一阵紧赶,倒是把许多僮兵丢在了后面。 侬氏兄弟的大军在战时,兵卒多有伤亡,因此有些走得快,有些走得慢,前后竟拉开了数十里之地。 焦、孟二将不露声色,跟着一队数百人的败兵,丝毫不敢停歇,只在第二天一早,便到了拦马关下。 守城的将士见是自己人,也不多疑,就开了城门,将他们放了进去。 进了城内,焦廷贵对孟定国道:“我等二人犯错在先,幸得元帅未及深责。 前日我听说元帅正为金花小姐之事苦恼,不如我等二人,先帮元帅去探听一番小姐的下落,若是能将小姐救出,定是大功一件!” 孟定国闻言大喜,道:“你这番话,恰是说中了我的心意。事不宜迟,我们先假意去见见侬智光这厮。” 两人边走边说,到了将府门前,对守门的士兵道:“劳烦这位兄台替我们禀告一声,便说有军机要事,需见三王殿下!” 守门的士兵一愣,道:“你二人怕是随大军出征桂州,对关内之事有所不知。三王殿下早已携着那名宋军女将,两日前离开了拦马关,往邕州而去。” “什么?”焦、孟二将面面相觑,“那如今关内由何人把守?” 那士兵道:“陛下得知四王身故,龙颜大怒,已令五王侬智信将兵五千,从邕州出发,到此拒守。怕是这两日就要到了。这几日,由右殿将军侬志忠暂且管理关内军务。” 两人谢过士兵,到了一个角落处,焦廷贵低声道:“照此看来,侬智光并未接收侬智尚所部,而是直往邕州去了。来接替侬智尚的,是侬智高的五弟。” 孟定国点点头,道:“不错,侬志忠所部在桂水新败,士气不振。此事当速速告知元帅,让她早日进军,拦马关则一举可图!” 焦廷贵道:“不如我留在关内作为内应,你速速出关,奔回桂州去告知元帅!” 孟定国道:“正合我意。你在关内,当处处小心行事!”他将自己所带的人马,都交由焦廷贵,自己独自一人,上了快马,往桂州直奔而去。 及晚,便到了桂州,参见穆元帅。 穆桂英见了孟定国,问道:“本帅令你带着人马,去到拦马关以为内应。你又为何在此时回来?” 孟定国不敢隐瞒,急忙将所听所闻,都向穆桂英说了一遍,道:“元帅,僮兵桂水新败,人心惶惶,若此时举兵,拦马关唾手可得!” 穆桂英闻言大喜,道:“此番你刺探军情有功,当于军功薄上记你一笔。”当即擂鼓升帐,令杨文广为先锋,令五千人马,突袭拦马关,自己亲率众将和大军,随后跟进。 杨文广领了将令,由桂州南门而出,直奔拦马关。 次日一早,便已到了关下。 关内僮兵见宋军如从天降,皆惊慌失措,急忙紧闭城门。 杨文广挥军直进,只见城头箭如雨下,一时之间,竟难以靠近。 便下令后退十里,安营扎寨,只等穆桂英大军到来。 刚刚扎下营寨,已过了晌午时分。 只听远处马蹄声震天动地,穆桂英亲率七万大军,兵临城下,在拦马关前齐聚。 杨文广急忙到帐内参见:“母帅,敌军闭了关门,死守不出,孩儿几番猛攻,皆无战果,还请母帅定夺。” 穆桂英道:“待本帅亲自出阵!”说罢,披挂上马,带了数千精兵,逼到关下,对城头喊道:“吾乃大宋平南元帅穆桂英,今日天兵驾临,何坚不摧,何功不克?尔等要是识时务,当开城出降,免不了荣华富贵。若是有半个不字,本帅号令一下,玉石俱焚!生死荣辱,仅在尔等一念之间,望三思而后行!” 关内右殿大将侬志忠听闻穆桂英亲自到关下搦战,心惊肉跳,急忙赶上城头,果见关下宋军层层迭迭,布满山野。 他喊道:“穆桂英,前日我等已败于桂水,你有何苦步步相逼?” 穆桂英道:“尔等穷寇,亡之迟早。即便本帅不逼,也只不过让尔等多活几日。桂英敬你乃南国大将,方好言相劝,如不识相,兵马所至,皆为灰烬!” 侬志忠道:“休说大话,能不能破关,还要看你的本事!” 穆桂英大怒,本欲挥兵取关,只奈天色已是不早,便道:“暂且留你狗命,待过了今夜,明日一早,必取你拦马关!” 两下收兵,各自回营。次日一早,穆桂英陈兵于关前,只见兵马齐整,旌旗招展,剑戟如林。侬志忠得闻战报,道:“我军新败,士气不振,不应开门迎敌。 众军只作死守计,待五王殿下到来再作计较!” 众军得令,依旧紧闭关门,拒不出战,任凭宋军如何谩骂挑衅,只是坐在城头不理。 穆桂英心中明白,侬军意欲负隅顽抗。 若不强行破关,怕是这数万大军,都要被阻在这道路上了。 便下令道:“传令三军,奋勇登城。捷足者,重重有赏!” 宋军齐声呐喊,如潮水般一起涌到城下,不多时,已架起了云梯。 侬志忠见宋军要强攻,也不害怕,只令士兵往城下放箭。 一时间,飞矢如蝗,擂木、灰瓶似瀑布一般落了下去。 宋军伤亡无数,强攻一阵,见拿不下城头,便又退了回来。 穆桂英看在眼里,急在心头。 她恨不得插上翅膀,飞过拦马关,去截杀侬智光,救回自己的女儿。 但是一看到自己的士兵成片成片地倒下去,又是心痛不已。 在关内的宋军奸细焦廷贵,听得关下杀声震天,仿佛要将这整个拦马关都要掀翻一般,心知宋军已经抵达了关下。 便事不宜迟,急忙召集带来的两百精兵,道:“穆元帅被阻于关下,不得前进半步。我等既奉命混入关内,当为内应。速速随本将去开门放人!” 那两百精兵道:“愿听将军差遣!” 焦廷贵领着士兵,一路往城门而去。 只见一路之上,无数壮丁都拉着守城的器械,往城头送去。 但他却顾不得那么多,直冲城门。 “站住!”忽然,一声厉喝,喝住了焦廷贵。 焦廷贵猛地一愣,擡头一看,原是僮军大将侬志忠。 他对着焦廷贵骂道:“你们这是去做什么?” 焦廷贵和侬志忠交过手,虽换了一身僮兵的号衣,但依旧怕被对方认出脸来,急忙低下头道:“回大人,小人奉命前去守卫城门!” 侬志忠见他有些鬼祟,仔细一瞧,却见此人有些面熟,便走近一步细看。 不料焦廷贵心中有鬼,见他走近,便不自然地后退了一步。 侬志忠更加怀疑,道:“你躲什么?快擡起头来,让本将看看你!” 焦廷贵见已是瞒不住对方,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取出暗藏的兵刃,一刀向他砍了过去,骂道:“逆贼,看刀!” 侬志忠见他神情极不自然,心中早已有了防备,见他一刀砍来,急忙往旁边一躲,也骂道:“好你个奸细,竟敢混入我军中捣乱!来人,快将此人拿下!” 宋军见二人交手,也纷纷亮出兵刃,和围将上来的敌兵厮杀起来。 焦廷贵接连不断地向侬志忠连砍数刀,边砍边骂:“你个狗贼,竟认不得你家爷爷了么?前日在桂水,被我家元帅打得屁滚尿流,今日便忘记了?” 虽是身在敌营之中,但城外却有不可胜数的宋军在,焦廷贵心里踏实许多,因此抡起家伙来,也是越杀越勇。 而侬志忠在桂水也被穆桂英杀破了胆,此时又被步步紧逼,方才在城头督军,已是焦头烂额,眼下更是慌乱,不敢恋战,便觑了个破绽,虚晃一刀,夺路而逃。 焦廷贵怕误了大事,又被元帅责罚,也不追赶,只是将围过来的僮兵杀散,大叫道:“宋军大将焦廷贵在此,贼将侬志忠已经授首,尔等宵小,还不速速弃械投降?”他一路高叫,朝城门杀去。 僮军见他勇猛如虎,又听闻主将已死,还来不及辨清真相,军心已乱了起来。 焦廷贵彷如一尊杀神,一路如砍瓜切菜一般,向城门杀了过去。 不多时,已杀到门前。 守门的僮兵见他如此勇猛,不敢和他交手,纷纷丢了兵器,各自逃命去了。 焦廷贵事不宜迟,急忙令几名士兵打开城门。 不远处督战的穆桂英,正是愁眉不展之时,忽见城头大乱,城门应声而开,便对诸将道:“各营将士听令,焦廷贵已经得手,占领了城门!尔等众人,当人人用命,速速杀进关去,不得有误!” 正是建功立业之时,宋军大小众将,岂敢怠慢! 齐发一声喊,朝着拦马关杀了进去。 守关的将士见城门已经宋军攻破,更是失了军心,莫敢恋战,便弃了城头,抱首鼠窜。 穆桂英由杨文广和杨排风等一众将士簇拥着,跟在大军后面,入了拦马关。 此时关内,已是遍地狼烟,尸骨累累,想来僮军又被狠狠地折了一阵。 一众人刚进了关内,只见孟定国前来禀报:“元帅,我部兵士,已围住了贼将侬志忠。请元帅移步,发落此贼!” 穆桂英一听侬志忠被擒,心头大喜,便率杨文广、杨排风等人,随孟定国一道前去。 在关后不到五里之地,果见数百名宋军将侬志忠团团围了起来。 侬志忠孤身一人,在人群中左冲右杀,却万不能突破重围。 穆桂英翻身下马,走进人群,对侬志忠道:“如今你大势已去,何不弃械请降,免受刀兵之戮?” 侬志忠浑身是血,见了穆桂英,更是咬牙切齿,道:“穆桂英,你不要高兴地太早了!吾兄已随三王前往邕州,重建大军,不日必可为我复仇!” 穆桂英道:“如此冥顽不灵,今日也当是你死期了!” 侬志忠忽然一个箭步,甩开四周宋军的纠缠,朝着穆桂英一刀刺来,势必要挣个鱼死网破。 不料穆桂英轻轻把头一偏,避过来刀,轻擡玉臂,五个葱茏玉指瞬间扣住了对方的手腕。 侬志忠即便是力气再大,被穆桂英制住了穴道,也使不出半分力气。 穆桂英不疾不徐,擡起脚,踢在侬志忠的膝盖上。 侬志忠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穆桂英双手往后一拉,夺下了他手中的兵器,丢在地上,道:“强弩之末,若你现在悔悟,本帅兴许还可饶你一命!” 侬志忠只是不理,依旧挣扎着想要起身和穆桂英拼命。 穆桂英猛地又踢出右脚,踹在侬志忠的脸上。 坚实而厚重的战靴底像是一把铁锤砸在侬志忠的头上,顿时眼冒金星,口鼻流血不止。 他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就倒在地上。 四周的宋军见了,万刃齐下,不一会儿就将侬志忠砍成了肉泥。 穆桂英见敌将已死,便转身返回拦马关内,在帅堂坐下。 拦马关是柳州的屏障,现在她可以长驱直下,攻破柳州。 只是柳州往西两百里处,有一城名唤宜州,有侬平、侬亮两员大将把守,与柳州互成犄角。 击柳州而宜州应,击宜州而柳州应,唯有两城共击,方能使其首尾不能相顾。 穆桂英唤过杨排风,道:“本帅令你带焦廷贵、孟定国两员大将,率兵一万,前往攻取宜州,不得有误!” 杨排风领命,和焦、孟二将一起下去准备出兵。 穆桂英把侬智英唤到跟前,问道:“不知柳州守卫如何?” 侬智英道:“柳州乃是末将之六弟侬智会所领,城内有兵一万余人。现从桂江和拦马关之溃兵皆往此城而去,柳州必定开门迎纳。再加上末将五弟侬智信的五千精兵,从邕州而来,已到柳城。恐怕这几日,城内兵马可达数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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