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这一场家宴一直持续到当晚将近子时才散去,期间苏炳南喝得醉醺醺,拉着顾云扬要跟他过两招,被两个儿子慌忙拦住,还一阵老大的不高兴,嘟囔了半天。 眼看天色晚了,苏崇山命人安排顾云扬在客房住下。而雪儿则被父亲拉着手说了大半天的话,才安排了房间安歇。 雪儿被丫鬟领着进了房间,顿时有些目瞪口呆的样子,只见房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墙上挂着名人书画,桌上铜炉里燃着檀香,雕花木床,描金的梳妆台,蚕丝锦被被明亮的灯烛照得闪闪发亮,禁不住心头砰砰直跳,等到丫鬟出去,自己关上门,一下子扑倒床上,嗅着空气中香气,一对眼睛弯成了月牙形,闪闪生辉。 自己十来年跟着师父,住的是茅屋,穿的是布衣,还不觉得苦,如今遍身绫罗,躺在软绵绵的床榻上,舒服得连翻身都不想。 昨天还只是一个野丫头,今日却有了父亲和爷爷,有了一大家亲人,这颗小小的心里几乎流淌着蜜汁一般。 她紧紧抱着被子,红彤彤的脸上满是笑意,忽然从床上坐起身来,对着空气拿着腔调道:“咳咳,师父,以后你再也不用辛苦赚钱了,以后雪儿养着你,早晨吃海参燕窝,中午是山珍海味,吃一碗倒一碗。” 说着再也忍不住,哈哈得笑出声来,重新躺倒在床上。 不知是骤然换了环境还是太过兴奋,她在床上半天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折腾,直到桌上灯烛都燃尽了还是毫无睡意,蹑手蹑脚的起来,穿上鞋子推门出去。 一直到了顾云扬的房门外面,她举手轻轻的弹了弹窗户,立刻听见里面师父的声音问道:“谁在外面?” “师父,是我。”雪儿小声道。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顾云扬披着衣服出现在门口,奇道:“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雪儿低着头,苦着脸道:“睡不着,在床上躺的都累了。” 顾云扬又好气又好笑,伸手弹了她额头一下道:“真是个享不了福的丫头。大半夜的一个姑娘家还到处乱跑什么?赶紧回去睡觉,否则让人看见你悄悄到了师父这里成何体统?” “小时候睡不着都是师父抱着雪儿睡的。被人看见又怎样,雪儿才不在乎别人说什么呢。” 顾云扬抬手在她头顶轻拍一巴掌:“那时候你才多大?现在都是大人了,还这么乱来?赶紧回去。” 一听师父说自己是大人了,雪儿脸上没来由的一红,微微低了低头,小声道:“知道了。那,师父你也早点休息。” “我本来都要睡着了,却被你吵醒了。”顾云扬哼了一声道。 雪儿嘻嘻笑了笑,赶紧又跑回自己的房间,躺倒在床上。被师父训了一顿,头上挨了两下,反而安下心来,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这一觉到了天亮,早早的有丫鬟敲门进来,服侍小姐穿衣梳洗。 这丫鬟长年伺候府里的主人们,手脚麻利,飞快的给小姐散开头发,梳了个百合髻,插上玉石簪子,淡淡的涂上一层胭脂。 雪儿看着镜子里那千娇百媚的美艳少女形象,张大了嘴不敢相信,拽着丫鬟连声问道:“这镜子里是我吗?怎么和平日里不一样?” 丫鬟扑哧一声笑出声来,道:“自然是小姐了。小姐您的容貌本来就是世间少有的美艳,只不过以往没有精心打扮过,现在梳笼了头,戴上首饰,抹上胭脂,简直是天上的仙女一样,全府上下都没哪一个比您更漂亮。” 雪儿终究是小女孩心性,被她这么一奉承,顿时心花怒放,捧着镜子左看右看,忽然脸上微微泛红,细不可闻的小声道:“这下可把玉娘姐姐比下去了。” 收拾停当,由丫鬟引着,她先去给苏炳南请安。 苏炳南本是个不讲礼节的人,眼看孙女来了,哈哈笑了几声,温言说了几句。 雪儿本来对大户人家的规矩一窍不通,连该怎么行礼都弄错了,本该是女子的万福礼,脑子一乱却成了拱手礼,苏炳南也不在意,反而觉得这孙女天真活泼,毫不生气,挥了挥手让她下去。 接下来雪儿去了父亲房里请安,才一进门却见房里两个人端坐着,一个是苏崇岳,一个是衣着华贵的中年妇人,正是苏夫人。 她先向苏崇岳行礼问安,苏崇岳眉眼带笑,伸手一指苏夫人道:“这是你的嫡母,你叫一声娘亲吧。” 雪儿却是心头一乱,当下施了一礼,娘亲两个字却堵在嘴里,怎么也叫不出来。 苏夫人眼中闪过一丝犹疑,眼看苏崇岳催促雪儿,连忙笑道:“不妨事,秀儿离家时间太长,一时叫不出来而已,过些日子便好了。” 说着从手上褪下一枚玉镯道:“第一次见面,娘没有什么好给你的,这个镯子倒是带了十来年了,便给你做见面礼吧。” 雪儿双手接过来,低声道谢,倒是觉得这个嫡母是个宽厚的人。 忽然听到有人略微不满的哼了一声,她抬头一看,只见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子,身材亭亭玉立,面容姣好,身穿藕色衣裙,剪裁得体,包裹着柔美娇躯,外面披着薄薄的的纱衣,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庄重典雅味道。 眼看雪儿目光看过来,这女子淡淡道:“真是不懂规矩的野丫头,收了娘亲的礼物,却连娘都不肯叫一声。” 苏崇岳脸上一板道:“桂蓉,不得乱说话。” 转头对雪儿道:“这是你的姐姐,名字叫桂蓉。你还有一个哥哥叫远峰,昨日已经见过的。你们两姐妹年纪差不多,以后要多多亲近。” 雪儿嗯了一声,施礼道:“雪儿见过姐姐。” 苏桂蓉坦然受了这一礼,却哼了一声道:“既然你叫我一声姐姐,那么有些话也该告诉你。我们苏家是盛州名门,不是小门小户,礼数可少不得。自己一家人时候倒还罢了,如果在外人面前失了礼数,丢的可是苏家的脸面。听父亲说你从小没读过多少书,被一个粗野的猎户收养,一时之间弄不懂礼数也还不打紧,平日里却要跟着教礼的先生多加练习。还有,你自称雪儿是怎么回事?那个名字应该是你那个师父起的吧,在咱们家里却应该自称为苏秀儿,否则于理不合。” 她没说一句,雪儿心里便恼怒一分,尤其听她言语间对师父颇为鄙夷,更是心头冒火,小拳头悄悄捏紧,如果不是在父亲当面,恨不得冲上去就是一拳。 苏崇岳眼看雪儿脸色不好看,急忙拦住苏桂蓉道:“桂蓉,你少说两句。秀儿才刚回家,礼节的事情以后再教不迟。时间不早了,赶紧吃饭吧。” 苏桂蓉哼了一声,不再言语。 几名下人将早已准备好的饭菜端上来,服侍几位主子用饭。 雪儿等了一下,见入席的只有这么四个人,不由得问道:“爹爹,怎么只有我们四人吃饭吗?远峰哥哥和师父呢,为什么不让他们一起来?” 苏崇岳还未答话,苏桂蓉却嗤的一声笑出声来道:“男女有别,怎么能一起用饭?再说了咱们这是家宴,你那师父是个外人,自然不能跟咱们一起吃饭。” 雪儿低了低头,眼中闪过一丝怒意。 苏夫人急忙道:“秀儿,我已经吩咐下人给你师父准备了吃食,和咱们是一样的。” 雪儿低声称谢。 四个人低头吃饭,席间谨守食不语的礼数,每人都低头吃饭,饭桌上只听见筷子汤羹的声响。 其他人还不觉得,雪儿却浑身不自在,觉得拘束得紧。 好不容易吃完了饭,残席撤下,下人们端上茶来。 雪儿正觉得口渴,掀起茶杯咕嘟嘟喝了几口,却见其余三人都盯着自己看,不由放下茶杯问道:“怎么了?” 苏崇岳有些想笑又强自忍住的样子道:“没什么。来人,再端一杯茶上来。” 苏桂蓉却咳了一声,眼睛瞟了雪儿一眼,掀开茶杯饮了一口,在嘴里打了个转,吐到一旁盏里。 原来这是漱口的茶水。雪儿脸上微微发红暗自道。 苏桂蓉却暗自皱眉:自己怎么多了这么一个毫不知礼的野丫头妹妹? 这要是传扬出去,连自己的面子都要丢了,不知道一干姐妹们要如何嘲笑自己。 心中这部戏想着,一刻也不想坐下去,起身施礼道:“爹爹,娘亲,女儿约了李通判家的女儿一起出游,时辰不早了,该出门了。” “嗯,去吧,记得早点回来。” 苏桂蓉轻移莲步出了门,才长出一口气,起身到了自己房中更衣,吩咐下人准备车马,又叫人抱了自己养的猞猁准备出门。 才一迈步,正好遇上雪儿从房里出来,两人脸上都是有些尴尬。 雪儿低头看丫鬟抱着的猞猁,道:“姐姐,你也养狗啊。我家里也养了两条狗,比它还大呢。” 苏桂蓉眼中闪过一丝鄙夷,昂起头来道:“这可不是狗,是一只纯血猞猁,名贵得很,整个盛州都超不过三只,可不是一般的土狗能够比的。” 雪儿脸上笑意一僵,不再说话,眼看着苏桂蓉离开,才小声道:“不就是一条狗而已,神气什么?大黑的爪子都比它头大,一下子就咬死了。” 她本来今日心情不错,现在却一肚子气,要不是不管怎么说她也是自己的亲姐姐,一定要想办法捉弄她一番。 这般想着,转身向着师父的院子走去。 两人离开,一个婆子从角落里探出头来,看着雪儿的背影,眼中现出一丝寒意,低声自语道:“夫人心软,老婆子可不能容你这碍事的丫头留在府里,须得想个办法把你赶走,否则迟早是个祸害。” 不说苏家暗流涌动,在城东江文焕下午在街上背着手乐呵呵的闲逛,眼看日头偏西才慢悠悠回到自己的临时住所,才一进门,伙计和下人们纷纷躬身施礼。 “老爷回来了。” “掌柜的好。” 江文焕捋着胡子笑呵呵的一一回应,没有半点架子。无论是随身多年的老伙计,还是才跟了自己几个月的新人,都一一还礼,态度谦和。 花白胡须的老管家上前躬身道:“老爷,您回来了。小的已经在书房给您泡好了茉莉花茶,请您慢用。” 江文焕眼中寒光一闪,随即恢复平静,笑道:“有劳你了。” 转身对周围人等道:“老夫今日有些累了,去书房休息一下,若有事找管家处理便是。” 众人齐声答应。 江文焕迈着步子走到书房外,轻轻伸手推开房门进去,随即将门关上。 “江叔叔,您回来了。”房中一个女子声音轻声道。 抬眼望去,只见书房中靠桌子椅子上一左一右坐着两名少女,一个穿紫色衣裙,另一个是绿色,年纪在十八九岁,身姿娇小,胸口却高高耸立,撑得衣服几乎要涨开似得。 两人头上青丝挽起,梳着坠云髻,插着一般不二的翠玉簪子,五官相貌一模一样毫无区别,肌肤雪白,欺霜赛雪,面颊有些婴儿肥,弯眉如黛,杏眼桃腮,娇艳的红唇仿若涂了一层胭脂般闪动光泽,乌黑明亮的眼睛偶一转动,透着一股宜嗔宜喜的媚意,仿佛观音大士座下龙女临凡。 江文焕脸上肃然,躬身施礼道:“日月常在,天理永存。江文焕拜见两位特使,并祝教主身体安康。” “教主身体安康。江叔叔,您是护教天王,无需多礼,请落座讲话。”紫衣少女笑吟吟道。 江文焕这才起身,在一旁椅子上坐下,笑道:“玉仙,玉奴,教主怎么派你们两个来了?” 刚才施礼,是因为对方是教主特使,代表着教主权威至高无上,而现在却是私人之间的交流,论辈分,这两个丫头还要叫自己一声叔叔,所以他言语间便轻松了许多。 玉仙玉奴两名少女起身施礼笑吟吟道:“江叔叔传过去的消息太过重要,师父本来想亲自过来的,只是他老人家练功正到了紧要之处,无法脱身,才让我们两个过来打探虚实。” 说着话,两人脸色一板,道:“江天王,下面是教主的问话。” 江文焕急忙起身躬身道:“江文焕听候教主训示。” “江天王,你传来的消息可是实情?其中可有不实不尽之处?” “禀告教主,江文焕所言句句属实。那人用的是沧浪刀诀,十年前,文焕险些丧命于这刀法之下,绝对不会认错。” “那人是什么来历,你可探查清楚了?” “文焕已经探过他的底细,他自称顾云扬,西北肃州人,本是孤儿,十二岁时救了一个年轻女子,拜她为师学习武功,沧浪刀诀便是这年轻女子传授,不过据他所言,他并不知晓这年轻女子身份,甚至连刀法名字都不清楚。文焕已经连夜派人去了肃州查验他的话是否属实,相信最多十日便有回报。” “江天王,若你所言无误,则自此刻起,此事交由方玉仙,方玉奴两人全权处置,盛州上下弟子皆听从号令,敢有违背者,安教规处置。” “文焕明白,遵从教主谕令。” 这几个问题是两名少女交替问出来,甚至一个问题都是一名少女问了前面一半,另一人马上接上后面一半,声音语调丝毫不差,没有一丝磕磕绊绊,简直就是同一个人一口气说出来一般。 显然这姐妹两人心意相通,默契到了极点。 紫衣少女方玉仙这才声音放缓笑道:“好了,江叔叔,师父让问的话问完了。您先起来,关于这件事情,我们姐妹还不太知道详情,要您多做解释呢。” 江文焕起身归座,笑呵呵道:“好,你们两个问吧,老夫言无不尽。” 绿衣少女方玉奴明眸转动,忽然道:“江叔叔,为什么师父接到您的传书,知道沧浪刀诀的传人出现会那么重视,连夜派我们两个过来?” 江文焕面容一正,低声道:“两位姑娘年纪尚幼,也许不记得十年前的事情了。十年前,一个女子一口刀单枪匹马闯入神教总坛。” 也许是想到了当日情景,江文焕脸上现出一丝恐惧神情,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肩:“老夫从未想过世间竟然有如此凌厉的刀法,四天王,八令主,十几位高手联手之下,竟然被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子杀得血流成河,节节败退。老夫这肩膀便是被她随手一刀砍中,几乎丧命。若不是赵天王拼死相救,只怕她腾出手再砍一刀,老夫现在坟上的荒草都几度枯荣了。” “那女子用的就是沧浪刀法?”方玉奴插口问道。 江文焕点头:“正是东海龙君赖以成名的沧浪刀法。我们这些人都不识此刀法,可是教主是南斗星君他老人家的弟子,如何辨认不出?我们十几个人联手,却硬是被这女子杀死了三位令主,赵天王也武功尽废,最后还是教主出手,用了种魔搜魂大法,侵染了她的心神,却还是被她逃走。” 方玉仙心中微微诧异:“种魔搜魂大法是本教镇教秘法,中了此等大法,神魂破碎,连动一动都是不能,如何还能够逃脱?” 江文焕摇头道:“东海龙君身为四贤之一,想必传有秘法能够抵御心神侵染。当时教主下令派出教中各路高手沿路劫杀,却始终没有追上这女人。现在回头想来,她原来没有回归东海,却是一路向西去了。” 方玉奴眼中光芒闪动,忍不住拍手道:“好算计。她预料道本教会在东海附近劫杀她,所以偏偏背道而驰,避过追杀。咯咯,重伤之下还能不乱了方寸,要是她不是本教敌人,连我都有些佩服她了。” 这拍手一笑,简直如同山花盛开,白玉般的面颊透着娇憨,若是一般人见了,一定会认为这是一个天真烂漫的无邪少女,哪里能想到她却是天理教中的顶尖人物? 方玉仙倒是还沉得住气,端坐身子道:“江叔叔,您久居此地,依你看来,下一步该如何?是否派人把这姓顾的抓起来拷打盘问?” 江文焕慌忙道:“不可。若顾云扬所言不虚,只怕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师父底细,贸然出手反而打草惊蛇。更何况,现在这小子住在守备将军府邸,本教一向被朝廷猜忌,如果动手引起了朝廷注意情况就更不妙了。如果依着老夫看来,不仅不能把他抓起来,反而要想办法曲意结交,获取他的信任。如此一来,只要东海那位龙女与他联络,我们自然可以知晓,到时候便可想办法布下陷阱,将两人一网打尽。” 他这是老成之言,两名少女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方玉仙道:“方才进来的时候,我们发现周围有可疑人士身影。江叔叔,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江文焕笑道:“无妨,不过是朝廷鹰犬在暗中监视而已。两位小姐放心,怎么说我也是盛州有名的富商,连知州府上也递得上话去,没有十足证据,他们不敢对老夫如何。” “江叔叔有把握最好。不过毕竟您处于监视之中,此番行动关系重大,还请您多加小心。” 方玉仙笑盈盈道:“您的一举一动关系到本教在盛州近万教众安危,万万不可出差错。为了防备意外,我准备从别处调集人手来监视顾云扬,您觉得如何?” “如此也好。” 江文焕有些遗憾道:“本来两位姑娘奉教主之命前来,老夫却束手束脚,帮不上忙,实在是惭愧。对了,两位姑娘准备如何接近顾云扬,可要老夫从中牵线?” 方玉奴咯咯笑道:“何须劳烦江叔叔?凭奴奴的手段,只要在那小子面前转一圈,保证迷得他神魂颠倒,什么秘密都乖乖的吐露出来。” 一旁方玉仙薄嗔地看了妹妹一眼,道:“江叔叔隐藏身份要紧,最好不要参与进来,以防事情有变故也好有个补救。” 她微微抬头,清丽的面颊充满自信:“只不过是想办法接近他而已,仙儿自有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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