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这是一个剑与魔法的世界，人类大多居住在大陆中央，而最中心的阿卡迪亚，也就是卡洛塔所在的国度，被称为龙城。传说是阿卡迪亚人的先祖击杀了恶龙，将城邦建立在了龙的尸首之上，人类所有的魔法也都来自于龙血的余香。拥有更多龙血之力的人组成了骑士和贵族，守护着阿卡迪亚的繁荣——贵族们将这样的力量称为龙之眷顾。然而，恶龙既是被人类斩杀，又何来眷顾可言？夺取来的力量，又何必冠以冠冕堂皇的称呼。 贵族渐渐组成了统治阶级和教会，支配着大部分的子民。更加善战的龙眷之人组成了骑士团，掌握着国家的武装力量，守护着阿卡迪亚的秩序。 日益跋扈的贵族忌惮着骑士团的力量，试图将骑士团分割蚕食。直到沙漠中崛起的罗尼奥帝国向阿卡迪亚正式宣战，贵族们才意识到没有骑士团的龙城只是外强中干。 眼看阿卡迪亚号称不倒的城池被一座座攻陷，无能的贵族只能坐以待毙。这时，虚弱的骑士团中，站出了一名意气风发的少年。少年挥舞着与其稚嫩脸庞极不相称的巨剑，巨剑金色的光辉照亮着整个战场。少年的脸上总是挂着自信的笑容，随手一挥就能斩碎高大的城墙。龙的力量，没有任何公平可言，少年几乎仅凭一人之力碾碎了罗尼奥帝国的千军万马。 惊喜和恐惧让贵族们充满敬畏，教会封少年为耀骑士，国王也恭敬地向耀骑士让位。但耀骑士并不觉得自己有统治国家的资质，只接受了王城内的一处宅邸，并遣散了所有管家和仆人。除了外出征讨魔物，或是偶尔参加舞会，耀骑士过着怡然自得的独居生活。 在耀骑士的威名之下，龙城恢复了往日的荣光。无论是邻国还是更外围的魔族，都敬畏着耀骑士的强大，阿卡迪亚迎来了空前的繁荣。骑士团也逐渐重组，成为了阿卡迪亚的坚盾。 龙的力量在岁月的长河中不会衰弱，但是任何人都逃脱不了衰老。耀骑士卡梅隆如今也成了须发花白的老人。即使是如耀骑士般强大的龙眷之人，也没能拥有传说中“不老不死”的力量。 就这样，卡洛塔突然间成为了王国第一骑士的养女。慢慢地，她恢复了语言能力，但双眼对阳光的惧怕却日渐严重，以至于白天需要带上彻底遮蔽光线的眼罩。但随之而生的是奇特而敏锐的听觉，卡洛塔甚至能够仅靠听觉感知周围的一切。卡洛塔的双脚也对芭蕾高跟鞋产生了不可逆的依赖性，即使自然状态下双脚也会紧紧绷直，正常弯曲脚背反而会给卡洛塔带来极度的不适。 卡洛塔还觉醒了更加惊人的恢复力，任何伤口都会瞬间愈合消失。卡梅隆怀疑眼前的少女正是传说中纯净的龙之血脉，开始向少女传授剑术和龙之力的使用方法，并叮嘱少女在贵族面前隐藏好自己的能力。 卡梅隆平时就经常收留贫苦的孩子，因此贵族对这个病弱的义女并没有产生太多警惕。再者，卡梅隆虽然名义上赋闲在家，但其威望并不亚于宝座上的国王。 于是，每天卡梅隆都向少女悄悄传授着毕生所学，少女也确实表现出了强大的龙眷之力，很快习得了耀骑士的剑术。只是，少女施法时剑身布满了黑色的瘴气，与耀骑士的光辉截然相反。 ............ ............ 不知不觉，卡洛塔已经在王城中生活了五年。她一直穿着卡梅隆赠予的衣物和洋裙，这身衣装在魔法的庇护下坚固且不会沾染一丝灰尘。昔日的耀骑士终于老到步履蹒跚，不再有力气发动龙的眷顾挥舞巨剑。 卡洛塔站在山巅上，挥起精致的黑剑，将面前的丘陵斩作碎片。剑气掀起的狂风将成片的树林连根拔起，卷向空中，飞扬的尘土甚至遮盖住了缓缓下落的夕阳。卡梅隆盘腿坐在少女的身后，掌声不断。 “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我们的小朋友舞着她筷子一样细的剑，就已经超过了某个老家伙最风光的时候喽～” “不敢当不敢当呐。哪能跟您比喽，耀骑大人～”卡洛塔模仿着老骑士的腔调，抱着剑坐在了老人身边。 “有了您的剑术，我就能成为和您一样的英雄了吗？”卡洛塔摘下眼罩，望向天边的最后一抹晚霞，突然正色道。 “我是英雄吗？”老人的声音沧桑却仍然充满力量。 “不然呢。”卡洛塔望向老人布满皱纹的面颊。 “依我看啊，我绝对不能算英雄。”老人抬起头，望着若隐若现的月亮。 “战争的年代，我是战友的耀骑士，却是敌人的刽子手。我并不为杀戮而后悔，我保护了我爱和爱我的人。但我还没有自大到能凭杀戮自诩崇高。” “战争之后啊，我既不会治理国家，也不能耕地劳作，我只是个摆设。想想你刚来到这个世界时看到的那副场景吧。不光笼子里面是奴隶，笼子外面也是奴隶。他们多多少少出卖了人性中的某些东西，只是为了活下去。” “而如我这般的累赘，坐享着衣食无忧的生活，坐拥着豪华的宫殿和宅邸。我们从贫民窟的人们身上无情地剥削压榨，那些悲惨的人们却仍然要祈求我们的保护，仅仅是因为我们有了所谓龙的眷顾。” “所以啊，我顶多算是一把武器。我给战争带来胜利，我给邻国带去威慑，但我对这病态的世界无能为力。我什么都没能改变，又算是什么英雄呢？” 卡梅隆把头转向了卡洛塔，两人无言地对视着。 许久，老人恢复了和蔼的笑容，轻轻地摸着少女的头。 “你不用为了那些迂腐的贵族而挥剑，更不用为了我而挥剑。我把我对龙之力微薄的了解传授给你，只是因为你配得上这份力量。你要为了自己挥剑。我们都没办法成为英雄，但我们能无愧于自己的心。” 夕阳已经彻底没了踪影，只剩下满天的繁星。少女依偎在老人怀里，静静地坠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