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景阳殿中一片寂静。 龙阳穿过浓重的雨幕到了廊下。 门廊处还坐着一个小内监看门，里面一点的外间则是守夜宫人的睡处。 龙葵脚步不停，没有惊动任何人，上了两步台阶就直接施展瞬移术进到了内里龙阳的寝殿。 殿中离榻稍远一些的地方点了一盏蜡烛，烛火因着龙葵动作间带动空气的流动而微微跳动。 龙葵就着昏暗的烛光静静看着床上安睡的男人。 男人呼吸均匀，对于突然闯入的人毫无察觉。 龙葵提起湿透的裙边，一步迈上了榻下的脚跺，鼓起勇气就要褪下湿重的寝衣，只是刚一动作就被人捏住了手腕。 龙葵抬头顺着捏住她手腕的那只手往上瞧去，龙阳目光中的凶戾像是一把尖刀狠狠地刺向了龙葵。 她咬咬牙，压下不停鼓动的心脏：“哥哥怎么还未安寝？” “龙葵，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龙阳捏住她的大掌紧了又紧，可被捏住的人却好似完全不知疼痛一般先是抬手布下隔音阵，然后才应道：“我知道。哥哥，今夜落雨，还鸣雷闪电了。” 龙阳目光沉沉，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龙葵接着道：“我有些害怕，从前都是哥哥……” 千年之前的龙葵尤其害怕这样电闪雷鸣的天气。 在她小的时候，身边是不止梓姜一个人的。 只是后来一次雨天，龙葵和两名贴身婢女出行，途径御花园中的一棵极高的树时，闪电从天而落，击中了树的同时，也让树下经过的其中一个婢女就此殒命。 那名婢女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尖叫，就浑身焦黑的倒地不起。 锁妖塔千年的时光，早已磨平了龙葵对这些事物的恐惧。 龙葵初入塔中时娇弱胆小，是众妖魔欺凌的对象。 那些妖魔鬼怪各展神通，不断窥伺龙葵的内心，引她生怨入魔为自己提供养分。 她记得，锁妖塔中有一妖便是引天雷之力修炼，后误入歧途才被囚在塔中。 此妖在窥知她害怕雷电之后曾无数次引雷欺压恐吓她。 龙葵无数次地熬过来，原来那些令她无比恐惧的事物，如今她都已不再害怕，曾经想要伤害她吞噬她的妖魔也都成了她箭下亡魂。 只有一件事，却是那些魔物无论如何也诱不出来的…… “从前是从前，现在你已经长大了。”龙阳道。 “所以是因为龙葵长大了，哥哥才不记得龙葵害怕打雷和闪电吗？所以才会丢下我一个人？所以无论我怎么讨好，哥哥你也不为所动？” 龙阳退开两步：“你不需要讨好我。我永远是你的哥哥，不论如何我都会永远保护你。” 龙葵赤足走到龙阳身侧，双手环住了他：“哥哥为什么不敢承认自己的内心呢？那些画…” “够了，龙葵！你还要疯到什么时候？”龙阳失控地问道。 龙葵喉头一哽，强行压下酸意：“哥哥明明为龙葵作画……” “画？就凭那些似是而非的画？谁说那是你了？那些画不过是床榻之间的戏作罢了，画中的人也并非是你。若是因为看见了那些画，才叫你生了如此大逆不道的想法，那我告诉你，掐灭你的那些幻想，我和你只有兄妹情谊。” 悲怆和怒火不停地在龙葵胸中翻涌。她上前一步道：“那哥哥画的是谁？那个玲珑？” 龙阳答得艰难：“不论是谁，都和你无关。” 见龙葵又似要变成那幅模样，龙阳“哼”了一声：“怎么？孤说是谁你就要用你那些手段杀了谁吗？” 龙葵一下子就泄了气，这就是自己擅自跨出那一步的代价吗？ 哥哥从没有用这种语气对她说话过。 她多么希望哥哥能再捏着她的鼻子叫她一声“小猪虫”。 周身积蓄的灵力渐渐散去，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最后低哑着声道：“哥哥安寝吧。” 烛光跳动了几下，龙阳转头一看，身后的人早已不见了踪影。 大雨断断续续下了三天。 一场秋雨过后，御花园中葱茂的树叶已经落了个七七八八。 在周遭的一片萧瑟中，一朵傲立在细密雨雾中的向日葵花极其显眼。 龙葵出神地盯着小花圃中的那朵花，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日过后，龙阳再也没有理过她，甚至就连派姜泰问一下都不曾。 她可以鼓起勇气踏出那一步，可以接受哥哥暂时的不回应。 可哥哥如今将她视作无物，她只怕自己过不了多久就会疯掉。 除了在姜皇后宫中，龙葵这几日都一言不发。 梓姜去景阳殿报过好几回了，也不见龙阳有任何反应。 今日雨势稍歇，龙葵便不见了踪影，等她好不容易在小花圃找到人时，却发现自家殿下浑身都被雾雨打湿，鬓发上布满一串串水雾汇成的小小水珠。 梓姜心疼得不行，忙上前为她遮雨。只她身体弱，浑身湿透却无论梓姜如何劝解也不作反应。 她正急着，雨雾中走出三个婢女。打头的一个虽然身着婢女服饰，眼神却颇为傲气。 梓姜看着来人十分眼熟，便开口问道：“来人是哪个宫殿的，见了殿下怎么不知行礼？” “梓姜姐姐安好，殿下安好。”那婢女语气懒懒地道：“我见今日雨中景致颇好，太子殿下便特许我来御花园逛逛。” 听见龙阳的事，龙葵眼神微动。 “你是太子殿下身边的？怎么如此不知礼数？”梓姜见来人虽然口中问安，可却是先问的她，这不就是在折辱自家殿下吗！ 且她一口一个“我”，简直是不分尊卑。 能有这样的傲气，多半就是太子殿下收进房里的人。 只是此人实在是上不得台面，难道真以为得了一两次的宠幸就能越过自家殿下去吗？ 梓姜愤愤地想。 “回姑娘，我叫玲珑，正是太子殿下身边的。是太子殿**恤我这两日辛苦，才特别给我的恩典。”玲珑也不知道为什么，对着这个公主就是十分讨厌，讨厌她的身份，讨厌她的美貌，更讨厌她能被那样一个高高在上，神明般的男人宠在掌心。 从前她畏惧她的权势地位，可如今她已经得了太子殿下的承诺，自然也就有了几分底气。 一个妹妹而已，早晚要嫁出去，自己才会是以后太子殿下身边的人，就算以后还会有人进来，凭她的样貌和伺候人的手段，她也自信能够在太子殿下心中占据一袭之地。 想到这两日殿下日日将她带在身边，甚至就连她暗自靠近殿下也默许了，玲珑不禁翘起嘴角，得意一笑。 旁边两个和她一起来的婢女倒是不敢这么大胆，她们可是亲眼见过太子殿下是如何宠溺公主的，因此哪怕这两日公主和太子吵架了，她们也万万不敢在公主面前有所僭越。 甚至在玲珑得意忘形的时候还想拉拉她的衣角，提醒她一下。 玲珑嘴角刚升起，就被一股极大的力气弹飞出去。甫一着地，喉间涌上一股血气，玲珑“哇”地吐了一大口血，然后瘫软在地。 顺着她飞过来的方向，两个婢女呆愣愣地看着公主殿下满目杀气地立在那里，掌间若有似无的红光闪过，再定睛一看，又只看见了公主殿下光洁的掌心。 可这只纤细如玉的手却蕴含巨大的能量，一掌就将一个成年人击飞出去几丈。 剩下的两人“砰”地跪倒在地：“殿下息怒！” “一个不知道那里来的女人，以为仗着哥哥的恩宠就能在本殿面前耀武扬威。”龙葵慢慢走到了玲珑跟前，目光冷漠地看着口角不断溢血的女人，再次举起手掌。 梓姜慌忙几步上前就要阻止自家殿下。 “龙葵。” 一道清冷地声音自廊下响起，梓姜看清来人总算是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