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

“力,”在众人面前,尤其是在妈妈的眼前,老姑尽力控制着既兴奋又悲切的情绪,抬起细白的小手,以一个长辈关切而又爱怜的目光,轻柔地擦抹着我眼角的泪珠:“大侄,坐了大半天的飞机,你一定很累了吧,快点坐到车里去吧,二姑在家里,正忙着给你做饭呐!” “菊子,”妈妈一扫往日对老姑的轻蔑之色,脸上堆着极不自然的微笑,殷勤地走到老姑的面前:“菊子啊,真得谢谢你了,这么多年来,小力买的土地,多亏你一直帮忙照应喽!” “嫂子,”老姑闻言,鼻子一酸,再也抑制不住,哗地淌出一滴无限感伤的泪珠:“嫂子,谢什么谢啊,我跟力,大侄,什么说的也没有!唉——咦……” “哥们,”看到悲悲切切的老姑,以及面面相觑的我和妈妈,为了打破这让人过于沉闷的气氛,三裤子啪地甩掉烟蒂,一边用铮亮的皮鞋哧哧地踩踏着,一边冲我嘿嘿一笑:“哥们,还认识我么?” “当然认识喽,三裤子,”我转过脸来,友好地伸出手去,紧紧地握住三裤子有力的大手掌:“嘿嘿,你就是扒了皮,烧成灰,我也认识你!嘿嘿,哟,” 我突然发现,在三裤子粗壮的手腕着,挂着一条硕大的、光灿灿的金手链:“豁豁,好大的金链子啊,哥们,多年不见,听说,你混得不错,发了大财啊?” “没,什——么,”三裤子肥实的面庞露出胜利者既自信又得意的微笑,而嘴上,却假惺惺地谦虚道:“还行吧,天老爷照顾,赶上了好时机,捞了几个图鳖纸!可是,跟你比,我就差得远喽,哥们,你现在可是咱们镇上名符其实的地主哦!哥们,还是你有远见啊,十几万置下的地皮,如今,跳着高往上涨啊,都伍佰万了,还是不肯卖!嘿嘿……” “呵呵,”我冲着三裤子会心地一笑,望着他那亮闪闪的、又粗又长的金链子,又瞅了瞅他那脸十足的暴发户、土财主相,我的思绪不由自主地回到了难忘的童年时代。 啊,想当年,三裤子这只挂着金链子的大手掌,肮脏得简直无法形容,并且穿得破衣烂衫,赤着黑脚,到处乱跑。当他的屠夫爸爸,结果一头笨猪的性命之后,哧啦一声,用尖刀凶狠异常地割开猪蹄的根部,然后,冲着三裤子虎哧哧地瞪了一眼,三裤子心领神会地跑到死猪旁,脏手拽住臭哄哄的猪蹄,小嘴对准被尖刀割开的裂缝,腮帮子一鼓,便呼哧呼哧地吹灌起来。 随着三裤子小肚子不停地起伏,可怜的死猪犹如气球般地膨胀起来,身旁的屠夫满意地笑了笑,顺手拽过一条细麻绳,将猪蹄系紧。然后,爷俩一起用力,嘿哟、嘿哟地将胀大如球的死猪,投进热气翻滚的黑铁锅里,开始刮毛! 我在故乡生活过一段时光,虽然也能心惊胆颤、笨手笨脚地杀死蠢猪,可是吹猪这套手艺,由于嫌脏,我却始终也没有学会,如今想来,真是遗憾啊,手艺没有学到家哟! 而今天,我从儿时起就对之不屑一撇的三裤子,非常意外地发了横财,为了显示他的成功,为了炫耀他的财富,便堂而皇之地,当然,也是理所应当地戴上一条沉甸甸的金链子。不仅如此,当我的目光移向三裤子的面庞时,又有了新的发现,在他那粗短的脖颈上,还有一条更为硕大的金项链。 望着眼前这位意满自得的土财主,我心中暗暗菲薄道:哼,没文化,就是没文化;缺涵养,就是缺涵养!真是底蕴不足,狗肚子盛不下二两酥油啊。可是,转念又一想,这,也怨不得三裤子,这,似乎是故乡小镇上一种不成文的传统,或者说是一种通病。 故乡的许多人们,对于日常生活、柴米油盐、一日三餐,不甚讲究,很不愿意在这方面耗费过多的时间和财富,只要能填饱肚皮,维持最基本的体能消耗,便认为达到了饮食之目的。如果哪一户人家、或哪一个人,总是热衷于大吃大喝、满足于口腹之欲,乡亲们便满脸不屑地暗暗骂道:你瞅那家人吧,真他妈的没出息,有钱不知道干点正经事,一天到晚就知道没完没了地陷屁眼子! 那,什么才是正经事呐?钱,应该用在什么地方才是办了经正事呐?故乡的人们一致认为: 一个成功者,他的成功之处应该体现在拥有一座豪宅,这第一件正经事,并且,这是小镇的乡亲们终身为之奋斗的目标,他们信心十足,不管遇到任何困难都契而不舍;其次便是衣着穿戴,一个成功者,绝对不能没有高档的服装及大量的金银手饰,否则不能被认为是一个真正的成功者。而对面的三裤子,不正是这样的成功者,办了正经事么! “力哥,”我正与挂金戴银的三裤子握手寒喧着,小铁蛋迈进一步,笑嘻嘻地横在我和三裤子中间:“力哥,你还认识我么?” “你,哼,”我松开三裤子的大手掌,咚地捶了小铁蛋一拳:“你呀,不就是小铁蛋么,哼哼,想当年,我跟三裤子弹溜溜的时候,你还穿开裆裤呐、还抹大鼻涕呐……” “哈哈哈……” “力啊,”老姑依然以长辈的目光深情地凝视着我,同时,柔情蜜意地搀起我的手臂:“快别闹了,有话,回家再说吧,”然后,老姑冲大家建议道:“大家快上车吧,二姐正等着咱们回家吃饭呐!” “嘿,”三裤子自豪地拉开车门,正欲坐到驾驶位置上,我一把拽住他的衣领:“哥们,来,让我开吧!” “呵呵,”三裤子顺从地溜到一旁,我乐颠颠地钻进车里,美滋滋地握住方向盘:“哈哈,我一看见好车,手就痒痒的不行!不好好地摆弄摆弄,就像缺少了点什么似的……” “嘿,”三裤子坐到的身旁,提议道:“哥们,喜欢好车,就买一个呗,你又不是没有钱,买不起!” “力哥,”小铁蛋以怀疑的态度问我道:“你还认识回家的路么,你知道往哪开么?” “废话!”还没容我作答,老姑充满自信地替我答道:“当年,你力哥开车回故乡的时候,你还上学呐!” “哼哼,怎么,瞧不起我啊?”车外扬起阵阵暖风,我深深地呼吸一下:“哼,小铁蛋,不是我吹牛哇,故乡,我太熟悉了,我不用睁眼睛看,就用鼻子闻着车外的气味,也能把汽车顺利地开回故乡的小镇里去!哈,哥们,废话少说,还是开路吧!” 午后的斜阳呈着老气横秋的黄红色,散散慢慢地扬洒在波浪翻滚的稻谷上,一望无垠的大地,升腾着灼人面颊的气浪,从飞速的车轮下,无孔不入地溜进车厢里,掺裹着故乡特有的粪肥气味,像个撒娇的孩子,极为调皮地扑打着我那风尘朴朴的面庞。 我一边操纵着方向盘,一边全神贯注地凝视着正前方。车轮每转动一周,我对故乡的思念之情便增添一分!啊,故乡,我可爱的故乡,我熟悉这里的每一栋房屋、每一条街道;即使是路边那微不足道的一草一木,都能让我心潮起伏,感想联翩。 “嗯,这是怎么回事?”当我兴奋地将汽车驶下高速公路时,面对着眼前一条条新开辟的、纵横交错的街路,不禁茫然无措地嘀咕起来:“嗯,这,是从哪冒出这么多路来,这,应该怎么走哇?” “嘻嘻,吹,吹……”身后的铁蛋终于抓住了把柄,不失时机地挖苦我道:“吹,吹啊,力哥,你不是说闭着眼睛,闻着气味就能把车开回家去吗?吹啊,吹啊,谁也别告诉他,看他怎么开,看他怎么闻,嘿嘿,开啊,开啊,往哪开啊!” “嘿嘿,”我瞪大了眼睛,努力辨别着故乡的方位,啊,天空中随风飘浮的气味,还是故乡特有的气味,可是,绿茵茵、平展展的大地上,却发生了让我料想不到的巨大变化,不仅仅是公路交错纵横,一栋栋高大的、崭新的楼房犹如积木块般地散布在密如蛛网的公路两侧。 啊——弹间之指,岁月无情地流逝而去,随着岁月的车轮的飞速旋转,故乡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儿时那简朴静寂的景象早已荡然无存。啊——看来,昔日的故乡,只有到梦境中去寻觅了。那绿水青山、那鸟语花香、那充满田园风光的故乡,已然成为历史,已然成为永远无法挽回的过去,如今,徒然仅剩美好的追忆。 “嗨嗨,力哥,错了,错了……”我正痴迷地审视着既熟悉又陌生的故乡大地,身后的铁蛋又起哄似地嚷嚷起来:“嗨呀,力哥,不对喽,错了,错了,往左拐,往左拐!” “哦,”我急忙转动方向盘,汽车嗄吱一声,拐进一条新近开辟的、笔直宽阔的街路上。我一边操纵着方向盘,一边悄悄地环视一眼公路两侧,哇,竟是一家又一家正在忙碌着的小型工厂:“豁豁,这都是些什么厂子啊,这是干么呐,咋忙得热火朝天啊!” “嘿嘿,哥们,这是俺们镇上的钆钢厂,”三裤子自豪地介绍起来:“哥们俗话不是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么,俺们小镇虽然没有像样的山可靠,也没有值钱的水可依,但是,咱们的小镇却靠着全国最大的钢铁厂,于是镇里许多人,就玩起铁来了!怎么样,哥们,还是咱们故乡好吧,啊,咱们故乡,最富,钱,最好挣!” 这话,可不是三裤子一个人胡吹,故乡的人们均无一例外地对此话达成了共识,他们坚定地认为:这世世代代生活的小镇,才是全中国最为美好、最为富庶的地方!并且,中国任何一个地方都不能与这里相比! 闯荡江湖归来的游子,亦是如此认为。外国他们尚没有去过,如果有幸出回国,归来后他们也必将认为自己的小镇,乃是全世界最美好的地方。不仅如此,他们还以各种贬损的言词,历数其它地方的所有缺憾,以至于把人家说得一无是处,听起来简直就是一所人间的地狱。因此,小镇上的人们能为自己有幸生长于此而倍感骄傲、无比自豪! “呶,”铁蛋接茬道:“呶,力哥,那家最大的,厂房最高的钆钢厂,是蒿姐开的!” “啥,”听到铁蛋的话,我几乎停下汽车,双眼呆呆地望着据铁蛋说是表妹小蒿子开办的小型钆钢厂,身后的老姑则认真地补充着:“小蒿子,现在可了不得喽,钆钢厂不说,你看那大院子吧,跟生产队的差不多啊!” “哼,”三裤子则很不服气地嘟哝起来:“她,有什么了不起的啊,还不是借她大哥的光了,没有她大哥,她哪来这么大的院子啊。还有,她开钆钢厂,不用交电费,光这一项,每年就得多剩多少钱啊!……” “蒿姐好像没在厂子里,”铁蛋扒着车窗,一脸羡慕地望着忙碌的钆钢厂:“你看,她的车,没在院子里啊!” “力啊,还楞啥呐,往右拐啊,”在老姑的催促之下,我又慌慌张张地将汽车拐进一条狭窄的、弯弯曲曲的、砂浆横泛的街路上,放眼望去,在公路左侧,极不合谐地出现一处空旷的开阔地,一幅巨大的横幅引起我的兴致:“×××镇经济开发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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