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汪——汪——汪——” “我打死你,我打死你。” 我挥舞着长竹杆,疯狂地追赶着大黄狗,被我折腾得半死,饱尝羞辱的大黄狗,可怜巴巴地哀号着,不顾一切地冲出院子,逃到公路上。 “喂——”我正欲继续追赶大黄狗,身后传来阵阵喊叫声,那低压的、有些沙哑的嗓音,我感觉着比较熟悉,似乎在哪里听到过,我握着竹杆,扭过头去一瞧,只见公路的尽头,摇摇晃晃地驶过来一辆吱嘎作响的破自行车,上面坐着一个蓬头垢面、不修边幅的男人,大舅,是大舅! 我正握着竹杆发呆,破自行车已经嘎吱一声,停在我的身旁,大舅嗖地跳下自行车,我发现,在他破衣烂衫的身后,挎着一部明晃晃的照相机,大舅和颜悦色地抓住的我小手:“陆陆,什么时候到你奶奶家来啦!” “大舅,”我挣脱开大舅的脏手,屏住了呼吸,尽一切可能地不想嗅闻到大舅身上的异味:“大舅,我,改名喽!” “哦,大外甥,改成什么名字啦?” “小力!” “嘿嘿。” “哎哟,”奶奶迎出院门,热情地招呼着大舅:“大外甥,快进屋!”奶奶将大舅让进屋子里,病卧在土炕上的爷爷,慌忙坐起身来:“快坐,快坐,大外甥!” “五姨父,”大舅与爷爷道过寒喧,便摘下他的相机:“五姨父,来,我给你照张相!” “别,别,我不会照相!” 尽管爷爷不停地摆手拒绝,大舅还是用他那娴熟的技艺,给爷爷留下一张珍贵的照片,这张照片,永远被我收藏起来,在此,我要真诚地谢谢我的大舅! 奶奶和二姑开始忙碌起来,给大舅烧火煮饭,老叔特别给大舅打来半瓶白酒,那天,大舅喝得很满意,望着大舅那喝得红通通的面颊,奶奶问道:“大外甥,怎么样啊?给社员们照相,够混生活的吧!” “嗯,”大舅点点头:“五姨,还行,不这样,咋整啊,不过,总是偷偷摸摸的,让公社发现了,就得收拾我啊!” “大外甥,”奶奶郑重地告诫道:“以后,要少喝酒,多加小心,你已经不小了,要知道好好地养家啊!” “是啊,”大舅深有感触地说道:“喝酒是耽误事啊,如果不是喝酒,我也不会被照相馆开除,落得个今天的下场,没有工作,偷偷摸摸地给人照相,挣点小钱!” 酒足饭饱之后,大舅抹了抹嘴巴,推着吱嘎作响的破自行车,嘟嘟哝哝地走出屋来,见我正与老姑在院子里玩耍,大舅瞪着混浊的眼睛,兴冲冲地对我嚷嚷道:“大外甥,走,到大舅家住几天吧!” “这,”我迟疑起来:“不,”听到大舅的话,我很为难,说句实在话,我的确不愿意去大舅家,看到舅舅这身打扮,我便能推断出他的家,将会是什么模样:“不,不,我不去,大舅,我要跟老姑玩!” “嗨,”大舅说道:“大舅家也有人跟你玩啊,有你的表姐小姝,还有你的表弟小小,还有……” “去吧,”奶奶不情愿地劝我道:“大孙子,好不容易回趟老家,怎么能不去姥姥家看看呐!去吧,大孙子!”奶奶继续说道:“去吧,大孙子,去你姥姥家呆几天吧!” “嘿嘿,”大舅闻言,顿时眼睛一亮,他微微一笑,将我抱上了破自行车:“走吧。”说完,大舅张开双手,推起破自行车,我呆呆地坐在破自行车后,无意之中,目光又落到大舅的屁股蛋上,哇——那块破布丁仍然可笑地挂在大舅的屁股后面,不停地摇来晃去。 一路上,大舅热情地与我闲聊着,我则心不在焉地应承着,一双眼睛总是不肯离开大舅屁股蛋上那块破布丁。 大舅推着我,且走且聊地走出大约十余华里,来到一个颇具繁荣景象的小镇子,在一条横穿小镇的街路上,在一处高大的、坚固的、青砖灰瓦的、古里古气的北方传统民宅前,大舅终于止住了脚步:“大外甥,到了,姥姥家到了!” 我尾随在大舅的身后,胆怯地走进陌生的、用厚重的青砖砌成的,幽深古朴的院子里,眼睛还是死死地盯着大舅的屁股蛋,大舅将破自行车哗啦推到砖墙边,然后,大声小气地冲着黑沉沉的屋子里喊叫道:“妈——爹——你们看,谁来了?” “哦,”扎着小围裙的姥姥第一个溜出屋门,冲着我假惺惺地微笑着:“哦哦——我的大外孙子来喽,快进屋,快进屋!” “嗬嗬,”我吃力地迈过高高的门槛,一个身材矮胖的小老头,满脸堆着和善的笑容,真诚地向我点着头:“啊——大外孙子来喽,快进屋。” “你们,过来!”大舅冲着一女一男,两个肮脏不堪的小孩挥挥手:“来,你们认识认识,他,是你表弟,她……”大舅指着小女孩对我说道:“大外甥,她叫小姝,我的大闺女,是你的表姐,他……”大舅又拽过满脸鼻涕的小男孩:“他,我的小儿子,叫小小,是你的表弟。” “嘻嘻,”身着不整的小姝久久地盯着我,然后,冲着大舅说道:“爹,表弟长得真漂亮啊!” “哼哼……”姥姥冷冷地说道:“这个小丫头片子,一看见男孩就要先评一评,好看不好看,没出息!” “来,到大舅家坐坐!”大舅拽着我的手,走进一间昏暗的屋子里,凌乱不堪的土炕上,坐着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原本雪白色的衬衣已经变成乌黑色,领口处结满让人恶心的油泥。她赤着一双大长脚,因长时间不曾用心清洗过,脚面生满黑蝽,狭长的、已经卷曲的脚指甲里全是黑黑的脏泥。 高个女人正毫无头绪在摆弄着一张张乱纷纷的、刚刚漂洗出来的照片。见我进屋,她慌忙站起身来,呆呆地望着我,大舅瞟了她一眼:“瞅啥啊,这是我大外甥,省城来的!大外甥,她,是你舅母!” “嘻嘻,”毛手毛脚、大大咧咧的舅母怔怔地冲我笑了笑,然后蹲下身去,继续摆弄起满炕的照片。 “哎哟,妈——你又搞错了!” 站在土炕边的表姐小姝,顺手拿起一只小纸口袋,皱着眉头提醒舅母道:“妈——你又搞错了,这张照片是老李家的,你怎么装到老马家啦!” “是么,”舅母大大咧咧地笑了笑:“我咋又忘了呐!” “大外甥,”大舅呼地掀起炕边的大木柜,没头没脑地掏出苹果和白梨,非常大方地塞到我的手上:“吃吧,吃吧,吃完还有!” 惨淡的阳光无神地映照在屋子里,乱纷纷的土炕上散发着难以忍受的酸臭气味,早已失去本色的被褥以及脏衣服,扯得满炕都是。窗框上的玻璃挂满污渍,早已看不清楚外面马路上的行人和车辆,窗框上的灰尘足足有古铜钱那般厚重。 “表弟,”小姝放下纸袋,走到我的面前:“咱们到院子里玩一会去吧!” “好的,”我跟在小姝和小小的身后,来到陌生的院子里,我一屁股坐在一块废弃的石磨上,小姝也紧贴着我的身子坐了下来,小手轻轻地抓住我的手臂,我转过头去,面无表情地瞅着表姐小姝。 小姝的肤色稍深,但却相当的细嫩,那红扑扑的,因缺少清洁而泛着微微肤屑的脸蛋,闪现着迷人的光泽,一对明亮的大眼睛,呼扇呼扇地眨巴着,长长的、亮晶晶的黑睫毛可爱的晃动着,肥实的小嘴唇顽皮地上下舔吮着,肉墩墩的身体,散发着股股女童特有的奶香:“表弟,你家远么?” “远。”我非常简单地答道。 “你家漂亮么?” “漂亮,比这里漂亮多了!” “表弟,以后,能领我去你家串门么?” “能,如果你愿意,我就领你去!” “太好了,谢谢你,表哥!” “小姝,小小,大外甥,”大舅走出屋来,冲着我们喊道:“饭好了,都进屋吃饭吧!” “来,大外孙。”姥爷热情地将我抱上炕去。 我悄悄地审视着身旁陌生的姥爷,凭直觉我认为这是一个性格温和的老人,他身材矮胖,脑袋浑圆,谢顶的额头,闪烁着剌眼的光泽。 我特别留意了一下他那宽大、肥实的手掌,望着姥爷那并不出色、更谈不上漂亮的双手,我的耳畔不禁响起爸爸的话语:你姥爷可不简单啊,他的手艺相当高超,尤其是包出来的饺子,远近闻名,凭着这份手艺,你姥爷开了一家饭馆,字号:广兴发!嘿嘿,你姥爷的愿望是广兴发,不兴赔! 现如今,姥爷惨淡经营了大半生的广兴发饭馆,早已收归国有,而饭馆的主人,我的姥爷,则成为广兴发饭馆里普普通通的一个烧菜大师傅,每月领取为数不菲的薪水。并且,姥爷倾尽一生积蓄置办的这套古朴的大宅院,也给政府悉数充公,只留给姥爷家三个小屋子,镇政府用其余的房间以及宽敞的院子,兴办起一家农具厂,我的老叔,就在这家农具厂上班。 与虚荣心极强,喜好炫耀的姥姥完全相反,姥爷从来不跟任何人提及他的过去,更不愿谈起他的现在,姥爷总是笑笑嘻嘻,每天下班后,走进屋里,便扎起小围裙,给一家人烧火做饭。 “来啊,吃啊!”姥爷将筷子推到我的面前,笑吟吟地催促着,我转过头来,呆呆地望着摆满丰盛菜肴的餐桌,心中暗想:难怪姥姥在我家时,总是向邻居们炫耀她家如何如何有钱,看来,这绝不是凭空吹嘘啊!姥姥家的餐桌上,尽是美味可口的食品,有些食品,我在饭店里都未品尝过。 “外孙子!”姥爷夹起一块香肠,放到我面前的小瓷碟里:“吃,吃吧!” “嗯,”我低下头去,仔细地瞅了瞅香肠:“姥爷,你家的香肠怎么是白色的啊?” “哦,”姥爷笑道:“外孙子,这是姥爷自己灌的,你尝尝好不好吃啊?” “好吃,”我认真地咀嚼一番,味道的确与商店里出售的红色的香肠完全不同:“好吃,好吃!” “嘻嘻,”听到我的赞叹,姥爷竟然像个受到老师表扬的小孩子似地嘻嘻笑了起来:“好吃啊,那,就尽管吃吧,嘻嘻!”兴奋之下,姥爷肥大的脑袋向上一仰,哧溜一声,痛痛快快地喝了一口白酒,望着见底的小酒盅,姥爷突然想起了什么,他顺手拽过一只小酒盅,冲我说道:“外孙子,能不能喝点啊?” “嗨,你净瞎扯,”姥姥没好气地喝斥着姥爷:“他才多大呀,就让他喝酒,净扯淡!” “哦,不喝就不喝吧,来,外孙子,吃菜吃菜,多吃菜啊!” “爹!”表姐小姝一边嚼着馒头,一边问大舅道:“吃完饭,表弟在哪存哦?” “这还用问,在咱家们存呗。”大舅答道。 “不,”听到大舅的话,我立刻便联想起他家肮脏的土炕,我拼命地摇着脑袋:“不,不,我在姥姥家存!”当说出“存!”这个字的时候,我自己不禁觉得好笑,入乡随俗,到奶奶家没几天,我便自觉不自觉地操起了家乡话。 “好啊,”姥姥说道:“好啊,吃完饭,在姥姥家存。” “那,”表姐嘟哝道:“那,我也在奶奶家存!” “行,随便!”大舅手一扬,而姥姥则皱起了眉头:“不行,我可不要这个浪三,褶得没边!” “我不,”表姐放下馒头,踹着小腿,抹起了眼睛:“我不,我不,我要跟表弟一起存!” “行,”姥爷和蔼地对表姐说道:“好好吃饭吧,奶奶说了不算,爷爷说了算,爷爷让你存,吃吧,吃饭吧,好好地吃饭吧!” “哼,”姥姥撇了撇干枯的薄嘴唇:“这个浪三,就愿意跟男孩在一起玩,没出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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