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汽车在漆黑的、空前沉寂的、连绵不绝的长白山脉颠波了十余个小时,当夜幕渐渐散去时,我和大酱块终于来到了静谥、安宁的边陲小城。经过一番并不严格的、甚至是敷衍了事的例行检查之后,大酱块黑熊掌一挥,我便迷迷乎乎地操纵起方向盘,顶着冷冰冰的薄雾,带着一颗强烈的好奇心和首次踏出国门的兴奋感,将汽车缓缓地驶过边境大桥。 出国了?我一边摆弄着方向盘,心中一边激动不已地默默念叨着:出国了? 这是真的么? 汽车很快便驶过边境大桥,一座朴素的朝鲜小城映现在我的眼前,我自觉地放慢了车速,瞪大了眼睛,既惊且喜地左顾右盼着。 狭窄迂回,但却极为整洁的街路两侧,随处可见油彩纷呈的宣传画以及气宇轩昂的巨幅标语,当汽车驶过一处很有可能是市中心的十字路口时,一尊金日城铜像盛气凌人地高耸在花草并不茂繁的街心广场中央,他无比自信地挥舞着巨手,金光横泛的双眼目空一切地傲视着薄雾弥漫的远方。 而在他巨大身躯的后面,则可怜巴巴地伫立着一栋栋灰头灰脸的低矮平房,间或一些简陋的楼房,从那一扇扇微微开启的窗户里,时而探出一颗同样与我充满惊喜和好奇的脑袋瓜来,冷漠地目送着汽车缓缓远去。 虽然已时近正午,却看不见一家开门营业的店铺,更寻觅不到饭店和旅馆。 哦——我突然回过神来:操,你这个大笨蛋,街路两旁满目都是天书般的朝鲜文字,不识朝鲜文的你,知道哪家是店铺,哪家又是饭店、旅馆呐! 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 好玩、好吃、好喝的我,正专心致志地猜测着哪栋建筑物应该是店铺、饭店和旅馆时,突然,从一栋粗糙不堪的二层建筑物里,传出剌耳的铃声,旋即,从死亡一般沉寂的平房里、楼房里,不可思议地涌出潮水般的人流。 更让我费解地是,他(她)们均以军人般的纪律和速度哗哗哗地、极为自觉地排列成长长的纵队,继而,又更为自觉地迈着并不整齐的步伐,拉拉搭搭地沿着弯弯曲曲的街路,乱乱纷纷地行进起来。 “嘿嘿,”我淡然一笑,甚是疑惑地自言自语道:“这是怎么回事,他们去干么?” “吃饭!”身后的大酱块表情木然地答道:“吃饭,他们排队去食堂,集体吃午饭!” “午饭?”我看了看腕上的手表:“哦,舅舅,朝鲜同志都是十一点准时吃午饭么?” “十二点,”大酱块继续漠然地答道:“朝鲜时间与中国相差一小时,现在是朝鲜时间十二点,朝鲜人开始吃午饭了!” “好玩,好玩,真好玩!”听到大酱块的解释,望着长长的队伍,我不禁想起家中宿舍楼下那栋大跃进时代修建起来的“大食堂”,“舅舅,朝鲜同志还在过着乌托邦似的集体生活,每天都聚在一起吃大锅饭么?” “哼哼,”大酱块不屑地撇了撇厚嘴唇:“嗯,还在吃,几十年都是这样过来的!朝鲜同志的信念十分坚强,大家不仅在一起工作,还在一起吃饭。直到目前为止,世界上可能还没有第二个国家能够做到这一点。” “这——”我若有所思地说道:“这,这,这,舅舅,这简直就是集中营的生活啊!我不喜欢!” “你不喜欢,管你什么屁事,朝鲜人倒是自我感觉良好,你不喜欢人家的这种生活方式,朝鲜人还不喜欢咱们的生活方式呐,小子,你看。” 我顺着大酱块的黑熊掌望去,在汽车左侧山峰上,嵌着一排硕大的水泥牌:“舅舅,那有什么啊,不就是水泥板么!” “小子,那是标语牌,过去,上面贴着好大、好大的汉字,大骂中国是修正主义,背离了马克思主义!这几年,两国的关系多多少少和缓了点,朝鲜人就把骂中国人的汉字,都铲掉了!呶……” 大酱块又指了指山顶上一处了望塔似的建筑物:“过去,那里架起了高音喇叭,一天到晚不停地用汉语广播,向中国人宣传主体思想,教中国人学习正宗的马克思主义,告诉中国人什么才是真正的共产主义!现在,关系改善了,大喇叭也哑了,嘿嘿!” 汽车绕过朝鲜人民伟大的领袖、救世主般的慈父、天才的主体思想的创造者——金日成的大铜像,在街心花园的一处最为理想的地带,座落着一栋不可一世的政府机关的建筑物,大酱块命令我停下车来,如此这般地叮嘱我一番,然后扭动着狗熊般的赘肉,独自一人钻进政府机关的建筑物里。 我独自一人守候在汽车里,闲极无聊之下,我索性拽过大酱块的手提电话,拨向国内的家里,我握着电话,亲切地呼唤道:“喂,喂,蓝花,蓝花……” “嗯,你是谁啊?”话筒里传过来的,却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你是谁啊?” “你是谁?”我气得浑身剧烈地哆嗦起来:“你是谁?” “哦,老公啊,”蓝花终于接过电话:“老公啊,你好啊,好想你啊!” “滚,”我怒不可遏地谩骂起来:“操你妈,蓝花,我刚离开家,你,你,告诉我,刚才,是谁接的电话?” “哼,”蓝花毫无廉耻地答道:“你咋唬个啥,我不是早就跟你说过了,你不是也明确表态了吗,不在乎我的过去!怎么,你受不了,你吃醋了,哼……” 蓝花啪地摔断了电话,我早已气得七窍生烟,握着电话歇斯底里地破口大骂起来。 我正不知疲倦地谩骂着,从建筑物的大门里鱼贯而出一群衣着呆板、色调单一的朝鲜同志,他们嘻嘻哈哈地围拢着大酱块。 大酱块极为友善地拢开朝鲜同志,神彩飞扬地向我摆摆手,示意我将汽车开到与政府机关紧邻的一栋类似招待所的三层楼房前,然后,转过身去,在朝鲜同志的簇拥之下,大酱块大摇大摆地走进那栋寂静得可怕的建筑物里,不多时,大酱块的大脑袋突然溜出了建筑物,黑熊掌冲我一挥,我会心地点点头,循着黑熊掌,晕头转向地钻进建筑物里。 中国时间下午三时半,在朝鲜小城一家由政府机关开设的招待所里,大酱块命令我将事先准备好的烈性白酒、各种罐头、水果、熟肉等等食品从汽车货箱里一一拎到招待所的餐桌上,整齐有致地摆放好。 然后,大酱块堆起虚情假意的笑脸,像模像样、不卑不亢地站立在餐厅的中央,在一群面呈菜色而表情却很是严肃的朝鲜同志面前,扯着让我总想发笑的公鸭嗓,操着让我半懂不懂的朝鲜语,郑重其事地打起了公式般的官腔。 我默默地站立在堆满食品的餐桌旁,心情烦躁到了极点,望着大酱块那煞有介事的神态和油腔滑调的口吻,我既好气,又好笑,而尊敬的朝鲜同志,哪里有什么心思听大酱块没完没了地胡言乱语,他们一边心不在焉地点头应承着,一边将一双双火辣辣的目光移向食品如山的餐桌上。 大酱块滔滔不绝地话语终于停顿下来,他伸出黑熊掌,拽住口水直流的朝鲜同志们,热情地把握着,假惺惺地寒喧着,然后,拉起朝鲜同志的手,叽哩哇啦地走到宽大的餐桌前。 大酱块喜不自胜地启开一瓶酒香浓郁的烈性白酒,客客气气地给朝鲜同志一一斟满,只见大酱块握着白酒瓶,沿着餐桌一杯一杯斟着酒水,由于杯小人多,刚刚斟至圆桌的半弧中央,对面性急一些的朝鲜同志,早已按耐不住,悄悄地端起小酒杯,乘着大酱块不留意,咕噜一声,便将一杯白酒轻而易举地灌进喉咙管里。 我咧了咧嘴,又启开一瓶白酒,给这些性急的朝鲜同志,重新斟满酒杯,重新得到白酒的朝鲜同志纷纷向我报以热忱的微笑,同时,手掌微抬,以朝鲜族的方式向我表示着友谊之情。 “都木。”在混乱不堪的斟酒过程中,我突然发现有一个与我年龄相仿的朝鲜同志始终笔直地呆立在餐厅的大门处,望着香气四溢的酒杯,不可抑制地吧嗒着舌头,吞咽着口水,我握着半瓶白酒走到他的面前,友好地拽住他的手臂,用最为简单的朝鲜语,示意他坐到餐桌前,一同进餐,可是,无论我怎么连说带笔划,他说死也不肯挪动一步。 “喂,喂,小子,”大酱块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水,发现我正生拉硬扯着年轻人,便悄悄地走到我的身旁,用空酒瓶顶了顶我的胳膊肘:“小子,算了,算了,他是绝对不敢坐下来吃饭的!” “为什么,舅舅!”我依然心有不甘地拽着年轻人的手臂,转过头来问大酱块道,大酱块低沉地回答道:“他是司机,朝鲜的等级制度相当严格,可不像咱们中国,司机是绝对不能与领导坐在一起吃饭的!” “噢哟!”听到大酱块的话,我恍然拍了拍脑门:“原来是这样,那,我就不能难为你喽,亲爱的朝鲜同志!” “咕噜!” 大酱块兴奋地举起了酒杯,与朝鲜同志一番热烈的问候之后大家纷纷举起酒杯,一通咕噜之声响过,所有的酒杯均无一例外地空底朝上,大酱块非常得意地摆摆手,待朝鲜同志们一一落座,大酱块满面春风地拉开旅行袋,掏出一条条高档香烟,让我帮助他,逐条分发给在座的朝鲜同志。 “中国同志,中国同志!” 我刚刚将香烟分发到餐桌的中央,身后突然传来低沉的女音,我循声望去,在餐厅的门外,有一个身着制服的朝鲜女同志,笑吟吟地望着我,指尖不停地弯勾着:“中国同志,中国同志!” “什么事!”我匆匆分发完香烟,然后,悄悄地溜出餐厅,来到朝鲜女同志的面前:“尊敬的朝鲜同志,你有什么事啊,请吩咐!” “中国同志,您,”朝鲜女同志指了指餐桌上的空酒瓶:“您还有酒么?” “哦,”我冲朝鲜女同志友好地一笑:“请等一会儿……” 很快,我将一瓶白酒偷偷地拎出餐厅,极为讨好地送到朝鲜女同志的面前:“给——” “谢谢,谢谢,谢谢。”朝鲜女同志频频地感谢着,欢天喜地接过酒瓶。 我惊讶地问道:“朝鲜同志,你的汉语,说得真好啊!” “嘻嘻,”朝鲜女同志一边欣赏着手中的酒瓶,一边坦然答道:“边境的朝鲜人,多多少少都会说一些汉语,并且,我的工作性质,决定我必须说好汉语才行哦!” “朝鲜同志,您叫什么名字啊?” “顺姬!”朝鲜女同志爱不释手地抚摸着亮晶的酒瓶:“中国同志,真是太感谢您了,我真不知道应该怎样酬谢你哦,中国同志,”话没说完,顺姬掏出数张朝鲜币:“中国同志,这点钱,算是一点谢意吧!” “不,”我慌忙推开顺姬的手掌:“不,不,这钱,我绝对不能收,中朝友谊么!一瓶酒,算得了什么!” “可是,”顺姬面露难色:“中国同志,你不收钱,我就更不好意思了,唉,真不好意思,真不知应该怎样谢你!” “嘿嘿,”我正色迷迷地盯着顺姬的胸脯,突然,一颗耀眼的小东西,将我邪糜的目光,吸引过去,我定睛一看,哇,原来是一枚造型精美的金日成像章,我兴奋地伸出手去:“顺姬,如果实在想酬谢我,就把这枚像章,送给我吧!” “别,”我正欲摘下顺姬胸前那颗闪闪发亮的像章,顺姬突然板起了面孔,迅速地向后退去,一只手死死地捂住像章:“别,别,别摘,这可不行,慈父的像章是不能随便送人的!” “哦,”望着顺姬严肃的表情,我只好收回手掌:“顺姬同志,既然是这样,我就不难为你啦!” “中国同志,”片刻,顺姬认真地问道:“您真想拥有一枚伟大领袖的胸章么?” “当然,”我嘴不对心地答道:“当然,顺姬同志,我非常想拥有一枚伟大领袖的像章,顺姬同志,我对朝鲜很有感情哦,我还会唱朝鲜国歌呐。” 说着,我低声哼哼起来,顺姬的脸上顿时泛起幸福的神色,激动分万地拽住我的胳膊:“中国同志,你唱得真好啊,你是从哪学的啊?” “收音机里,”我答道:“顺姬同志,我不但会唱朝鲜国歌,我还会唱金日城将军之歌,卖花姑娘,血海!” “太好了,太好了,”听到我粗沉的歌唱,顺姬的身体微微地颤抖起来,手掌更加有力地拽扯着我的手臂:“中国同志,你对朝鲜太友好了,中国同志,放心,我一定想办法让你拥有一枚慈父的像章,你配,你应该拥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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