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八章

易天行趴在瓶上,愁眉苦脸,不停干呕着,似乎喝撑着了,回答道:“菩萨好小气,这些甘露水儿对于您来说,和那自来水龙头能有什么区别?您随便在哪儿打点儿水,在这净瓶里存放几天,自然也就变成甘露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偷偷把手伸到身下,轻轻揉着自己的肚子。 他的肚子圆滚滚的,搁在静瓶上面,行动有些不便,难怪这时候他一直趴在那儿,不肯爬出来,敢情是在“消食”。 一柄木梳自天外飞来。 不对,是自梳妆台前飞来,其势逾箭,其动逾雷,嗤嗤恐怖声音相杂,好可怕。 易天行哎哟一声,捂着额头,摔到了瓶底,迸的一声,在瓶腹之中回荡着。 他骂骂咧咧地又爬了上来,小心地只露了一个脑袋在外面,看着那个扔梳子使性子的菩萨曼妙背影,不由傻笑起来——如果观音菩萨是这种性子,倒蛮符合他小易胃口,呆会儿说正事儿的时候,或许会舒服许多。 “那甘露喝多了也没太大好处。”菩萨微嗔道:“何况你现在已经是大菩萨境界了,还指望着这些外物修心,不免落了下乘。” 易天行看得清楚,菩萨的眉间透着丝心痛,看来自己喝光了瓶中水,确实让她不大高兴。 菩萨又道:“这甘露要在净瓶之中存放三百年,日日颂经加诸念力,才能有效……上次不是让斌苦给了你一小瓶吗?你这童子,怎能……怎能……” 易天行傻笑,用手掌拍着瓶口处的均匀瓷色,口中像野人一样地乱叫,希望装疯扮傻逃过这个问题。 ※※※ 丑媳妇儿总是要见公婆的,顽童子也还是要拜观音的。 易天行磨蹭了半天,还是从瓶子里爬了出来,走到观音菩萨身后,手指一勾,一个蒲团从角落里飞了过来,他顺势跪倒在蒲团上,对着菩萨那曼妙的背影,磕了两个头,眼珠子却是骨溜直转,盯着那薄纱里面隐隐可见的动人腰肢曲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事情。 磕完头,也不等菩萨发话,他便爬了起来,坐在蒲团上。 磕两个头,是还观音菩萨前世与他的情份,却不代表着这一世,易天行还会认自己是那个在菩萨身边捧瓶儿的小童子。 菩萨微微一笑,回过身来。 …… …… 这是易天行这一世,头一次真真切切地看清楚这位菩萨…… 说真切其实也不对,观音菩萨的容颜上似乎蒙着一层晶莹的光泽。 易天行很确定,这绝对不是菩萨真正的面目,那层晶莹的光泽,似乎有某种魔力,可以让人看见菩萨的脸,却又看不“清”菩萨的脸——菩萨的五官纤净,很清晰地展现在他的面前。 此处说的“清”字,是说易天行根本无法记住菩萨长的什么样子,就算现在面对面只隔着一人的距离,看见菩萨的眉梢,便忘了他的瞳色,看见菩萨的红唇,便忘了菩萨的耳垂如珠……真神妙也。 果然是神通惊人,神秘无比,南无大慈大悲救苦救难有求必应无刹观广大灵感观世音菩萨……咳咳,在心里默念也嫌太长,他抚着自己胸口,平伏了一下心情,恭敬无比对菩萨说道:“请菩萨安。” 文殊是他兄弟,所以易天行一向不怎么尊敬,但观音菩萨与他的关系又不一般。 前一世,易天行便是化身童子在菩萨身旁捧瓶修行,有个半主半仆的意思,这一世,又是观音菩萨亲手将他扔下凡尘,历劫修练,其间又有无数场机缘,无数凶险,这些事情的背后,无不隐藏着观音菩萨这张看似大慈大悲的脸。 若说关联之深,只怕连老猴都不如观音与易天行紧密。 所以易天行表现的很尊敬。 …… …… 但观音菩萨不吃这一套,纤纤玉指轻轻一挥,头上的白纱无风而走,轻轻落在梳妆台上,菩萨头顶的黑发唰的一下如同瀑布般垂了下来。 木梳先前已经当暗器扔过去打易天行了,易天行赶紧涎着脸,拿着木梳走到菩萨身后,温柔无比地开始给她梳头。 菩萨似乎也不反感,微微嗯了一声,便半靠在梳妆台上,由他侍候。 一阵沉默之后,菩萨忽然说道:“你这般讨好我,是要求个什么东西?” 易天行笑着说道:“菩萨知我,只求菩萨放我一条生路。” 菩萨也笑了:“你今世已不是我身边童子,一身境界神通早已超凡入圣,那日在须弥山与日光菩萨互证,也没有吃太多亏……要我放你一条生路,我又哪有资格放你生路?” 易天行柔眉顺眼,像极了小太监无耻嘴脸:“求菩萨放我一条生活之路,这天界生活太过可怕,我急着回人间办事。” “那你走吧。”菩萨眉眼微动,似笑非笑。 …… …… 走? 哪有这般容易,易天行在心里暗自骂娘,脸上却是表情如前,柔声道:“菩萨神机妙算,一手操控天上人间许多事,我这辈子,全在菩萨安排之中,您不让我走,我又如何走得?” 他心知肚明,现在还是语笑晏然,过会儿之后,怕不又是暴风骤雨,什么事情,都还是依靠自己吧。 他体内的菩提心,在须弥山外的金山上已经全部炸开了,得日光菩萨大日所迫,金莲青菩提如今已经全部融入他的身体之中,再也没有明显的分界。 易天行用心经内视,微微一笑,感觉到了如今境界的提升。 观音菩萨发现他的手上动作缓了下来,知道他在做什么,微笑道:“法会供养一日,甘露浸泡数天,你的福缘总是比别人深厚许多。” 易天行诚心致谢:“拜老祖宗为师,普贤菩萨灌顶,老君炉洗澡,这些都是菩萨安排,我能有如今实力,全靠菩萨一手打造,真心谢过。” “真心?难道你不怨我暗中操控你的人生?”菩萨回过身来,一双明眸看着他。 易天行被这清澈的目光看的有些心慌,只好微微一笑,掩去真实感受:“或许有些吧。” 易天行从小便以为自己是个妖怪,差点儿变成抑郁症儿童,后来又经历了无数险事痛事伤心事,而这些事情,全部是站在身前这位曼妙菩萨一手操控,要说不怨,那自然是假的。 但问题是,正因为这位菩萨操控了自己的人生,易天行才会与平时比较起来,少了一些决断的勇气,多了几分小心翼翼。 “您让我下界历劫修练,难道便是为了法会上所说的弥勒降生之事?”他想了想后,还是忍不住发问。 菩萨笑了笑,梳妆台上的木纹都似乎在一瞬间舒展开了。 易天行深吸一口气:“您对师傅说,我可以助他脱困,所以他才想办法诱我进归元寺,收我做徒弟。然后又让斌苦说我是什么取经者,这一切都是您的安排。为什么?取经者又是什么意思?” “取经为了什么?”菩萨温柔地望着他:“上次取经,为须弥山成就了两个佛位,取得真经渡众生,成佛只是路上的一站,而你今世取的经,便是要成佛,便是要接着佛祖的意旨,普渡众生。” “那叶相呢?”易天行苦笑道:“他这一世小时候差点儿被陈三星打死,后来被斌苦救了,看来也是您的安排。”他忽然望着菩萨的双眼道:“陈三星的门派叫南海门,不要告诉我,他也是您安排在下界的。” “不是安排。”菩萨微笑道:“南海门本来便是观音门一支。” “梅岭?这事情也是您安排的。” “大势至菩萨劝诱梅岭僧人修敛佛见佛之法,须弥山十八罗汉险些永堕黑渊,我不方便亲自出面,只好借你与文殊师兄之手,救那些罗汉出来。”菩萨平静应道。 “那叶相的中指头?佛指舍利?不要说和您没有关系。”易天行看着她的双眼,幽幽道:“我护送佛指舍利出巡,也是斌苦安排,而舍利在我的眼前丢失,叶相又恰巧赶到香港,不要说这些事情里面没有隐藏您的无上法力。” “与法力无关,只是安排。”观音菩萨静静道:“五百年了,须弥山总是要改变一直被动挨打的局面。” 易天行长叹了一口气:“还有我上天之后的一切事情,都有您的影响,我虽然知道,却无法抵抗身后有您这样一个靠山的诱惑,结果一步一步,都按照您的安排在行走,直到遇见真武。” 他叹完气后,脸上显出微笑,死死地盯着观音菩萨的脸,似乎是想把这张脸与那张不论在人间还是在天界,总在遥远的云层上注视着自己的那张菩萨面重叠起来。 这张脸很慈悲,又很可怕,似乎能算到所有的事情,似乎,能安排所有的事情,无所不能,无所不知,是为妖也。 易天行的心头无由生起一股寒意。 “不要这样望着我。”观音菩萨微笑着站起身来,走到洞口,外面的清淡毫光从洞外洒入,透过她身上的轻纱后,缓缓散开,整个身体笼罩在乳白色的光芒之中,看着圣洁无比。 “我并不能算到所有的事情,也不能安排所有的事情。”观音菩萨的声音显得有些疲惫,“五百年了,为了今天,我足足等了五百年,安排了五百年,心上已有尘埃,疲累不堪。” 她顿了顿才叹息道:“就算我能算到所有的事情,也算错了一件事。” “什么事情?” 菩萨回过头来,逆着天光,面容隐在阴影中:“我算错了你的性情,你毕竟是佛祖从天地开辟之初带回来的那蓬火,天性爱自由,不受拘束,所以我安排的道路你不走,这很费了些事儿。” 易天行笑了,知道菩萨说的是台湾的林伯、莫杀、古家父子这些破事儿,也对,如果换作旁的人,身边有这么多予取予求的力量,或许早已经在人间整出更大的动静,获取更大的利益。 他想了想,笑着说道:“我不是傻子,既然明知道是您安排的人,安排的路,我凭什么那么走?” 这六七年里,在他的心中,一直有个大畏惧,怕的就是佛家这些王八蛋,为了渡人折腾些狗屎事情来。 以前有个传说,为了磨砺某位修士的心,先予之满世繁华,亲情友情爱情,然后再一一剥落,到最后一场秋风,叶落灯尽,那修士才得悟大道,如何如何。 狗屁!万一自己在人间混的风生水起,到头来,却被这菩萨整的竹篮打水一场空,自己倒无所谓,那自己的亲爱友朋都嗝屁了怎么办?狗屁! 所以易天行一直很小心,与世俗里的凡人朋友们都断了联系,何伟胡云之流,更是早就不再联系,就怕这万一。 而平日里相处的叶相老猴,估计这菩萨也没那种能耐。 …… …… “我在想,当初让你拜他为师,是不是错了。”菩萨不知道易天行心里想的复杂事情,皱眉自言自语道:“他本是浑然天生一石猴,却把戾横劲儿全传给了你,你上天之后,四处打杀,又杀了五公主,与玉帝结下不可解的怨仇,日后要化解这一段故事,不知又要费多少心神。” 易天行看着她微有愁色的脸,不知为何却怒了起来,冷笑道:“菩萨这话说的好没道理,想当日在殿群之外,我本不知道那小五下落,全靠菩萨浮出云层,暗中指点,怎么今日却又说这种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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