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易天行的尾指尖忽然感到一阵陌生的感觉,勉强挣眼一看,却发现是一滴冰粒落在其上,方明白这种感觉叫做疼痛。 心知此时自己已是快抗不住这件天杀的袈裟宝贝了,心底幽幽一叹,不知生出多少悔意来。 “蕾蕾。”在万千世人中,他就记挂着这一个女子,想到蕾蕾那张纤净无尘可爱的脸,易天行心中求生之念大作,猛地一咬舌尖,手指乱弹,拇指依着顺序奇快无比地在其余四根手指的第一节指腹上疾点,体内残余的金红朱火就像是钢琴上的琴键一样,随着他的指法四处乱窜着。 “设修行得在于暑热,求处清凉,然后安隐;在冰寒处,求至温暖,然后安隐;如饥得食,如渴得饮,如行远路疲极困甚而得乘车,然后安隐;……执心不乱……无差特心,皆令得度,如我身发。” 他默默念着《修行道地经》,这便是《坐禅三昧经》中所谓“五门对治法里的,多嗔恚人,慈心法门治”中的慈心法门。 此经本是说人间慈怨,但却被他这个不信天地的小祖宗用来当炼体内真火的法门! 而冥冥中自有天意,这段经文,竟是无一处无一字不契合他此时情况,体内真火乱窜,便是暑热欲求清凉。 体外雪亭之间,袈裟临顶冰雪覆身,正是求至温暖之刻,然后疲极困甚…… 说不得念了多久,易天行微微睁开双眼,抿在一处的薄唇微启,抖落几粒雪花,舌尖一绽,喝出一句谒子:“炼此身以逆造化。” 便在一瞬之间,雪亭之内情势大异! 易天行身上早已熄烬的火苗重又燃起,不再是极高温所发出的白炽之色,而是一种带着中正平和气息的大朱红。 朱红的火焰熊熊燃烧,迅即将亭内的低温一扫而光。 天上的袈裟似乎也察觉了雪亭里的异变,在九天之上开始迎风飘摇起来。 易天行只觉身体被一种莫名的力量束缚的越来越紧,而亭上的降温也是越来越快。 他一声闷哼,不知从何处得的灵感,让他身子向前一倾,原本搁在左膝上的右腿半跪于底,以自己的腰背硬抗着那道强悍莫名的力量……然后双臂一振,在身体旁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 而原本附在他体外的朱红火焰,也随着这一振,沿着左手中指到右手中指,带着肩背处的一道火红,被他用法门催向空中,一团火苗向亭上飞去,远远看着竟有几分火鸟神韵。 被折腾了许久的雪亭终于禁受不住这种内外夹攻,轰的一声倒塌下来,压在了亭内二人身上。易天行一个滑步,将归元寺的斌苦和尚挡在身下。 而此时,从易天行肩背上脱体而起的殷红朱火已经如箭般射至天空,远远化作一个光点,便要击打在迎罡风而舞的袈裟上。 眼看着两者便要接触,易天行不由开始紧张起来,毕竟不知道那件袈裟是什么宝贝,也不知道能不能烧毁。 正在这时,归元寺后园某处,有人轻轻说了声:“噫,弄出天火来这么好玩?” 那人的语音极轻,却清清楚楚打在易天行耳中,易天行眼睛一黑,脑中嗡的一声,便昏了过去。 易天行的体质怪异,大脑怪异,神经怪异,可能是这三怪,所以他从不做梦,由小至大都是如此,青春萌动之时,他还颇为伤心于春梦不止了无痕,更是无处寻觅。 但他以为此时自己在做梦。 先前还是身处寒雪凛冽的小亭,此时却躺在暖和的被窝里,被子是青黄色的,看样子是在禅房中,向左一看,更是吓了一大跳,先前对自己喊打喊杀,末了却在自己身下奄奄一息的归元寺主持,这时候却满脸慈爱地看着自己,好像前一刻是贾政,这时候又忽然变身成了贾老太太。 “幻境,这一定是幻境。”易天行自以为是的念叨道。 但马上他否认了这种想法,因为他发现归元寺主持斌苦和尚虽然满脸慈爱,却也是围着一床棉被在瑟瑟发抖,双颊乌青,一见便知是冻伤。 而和尚那两道长长的眉毛也短了不少,就是不知是被天上的袈裟冻掉,还是被自己的真火烧掉。 易天行神识扫了一遍房内,发现并无特异,于是平静看着这位老和尚,缓缓问道:“还请主持解释一下。” “误会误会。”斌苦和尚一面打着哆嗦一面解释道,“这后园乃是本寺秘地,非我方便门内弟子,不得擅入,亦不能入。而先前施主如闲庭信步般便踱了进来,又与叶相争执,故老衲误以为施主乃是恶人,于是冒昧出手,还望施主海涵。” 易天行一翻白眼,从鼻子里嗤了一声,说:“大和尚,能不能编好听点儿?” “确实是误会。”斌苦和尚愁眉苦脸道。 “那如何现在不误会我?”易天行一想到自己差点被那面大袈裟给玩死,咬牙恨道。 斌苦和尚眉头一皱,想了半天说辞,方才应道:“方才情势如此危急,施主仍不忘护着老纳,又怎会是凶徒?” 易天行微微皱眉,自然不相信对方会凭此点就相信自己,淡淡一笑道:“天上那面袈裟又是什么宝贝?后来又如何?为何我会在这禅房内醒来?” 斌苦和尚本就不擅言辞,听着他连珠炮似的发问,一时木讷不知如何言语。半晌后生生把话带开道:“施主身体感觉如何?” 易天行眯眼笑着望着他,本待问他那个令自己昏眩的声音是怎么回事,但想到他肯定不会说,于是强自压住,静听其言。 斌苦和尚哪见过这等少年,支吾半天,终于将心一横,老实说道:“其实本寺近日来有一大难,而那凶者传闻是一年青后生,所以今日见施主来此,又有一身绝高神通,所以不得已请了法旨,动了伏魔阵,万般千般,都是鄙寺的不是。” 易天行见他说的诚恳,加上也自己也觉着这架打的莫名其妙,便信了三分,但想到自己被冤枉险些送命,仍是气不打一处来;准备发飚,却忽然想到先前在后园口和斌苦和尚的两句对话,自己暗琢磨了会儿,不由哈哈大笑起来。 主持见他发笑,亦温和一笑道:“施主亦是明白了。” 当其时,易天行正与那叶相僧辩执衣律,争执不下,而主持问他是否来自上三天,少年得知世上果有上三天之说,心神激荡下胡乱应了句“主持看来知道很多……”,便让阖个归元寺视自己为仇。 易天行微微笑道:“想来这归元寺欲杀之人定是出自上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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