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易天行闷着声,低着头,慢慢往远处走去,心里笑骂着:“刚刚脚边才有个易拉罐的,这下好,呆会儿回去又不知道要找多久了。” 不料事情还没有完。 那辆接赃的农用车不怎么发动起来却动不了,几个小流氓顿时呆了,看着几百公斤的铝锭,再看看成了摆设的烂车,摸着脑袋商量了半天,结果就看见一个流氓捂着鼻子向垃圾堆上拾破烂的众人走来。 “喂,你们这几个叫花子跟着爷走,有你们好处。” 拾破烂的众人看见那个一脸横肉的流氓,顿时呆了。其中有一个胆子比较大的中年农民堆着笑问道:“大哥,有什么事儿?” “哦,我要几个挑夫。” 拾破烂的众人看了看停在场边泥路上的农用车,顿时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有些胆子小的赶紧摆手。 那流氓皱着眉头吼道:“怕你妈的怕,叫你们帮我抬一下。又不是不给钱!都给老子过去,不然老子打不死你们。”说话间流氓把上衣解开,露出腰腹处别着的一把砍刀。 捡破烂众人见流氓发狠了,当然不敢多说,嗫嗫嚅嚅地跟着下了垃圾山。 只是易天行笑着说道:“大哥,我这还急着回去有些事儿,能不能让我先走?” 那流氓上下打探了他几眼,忽然哈哈笑了起来:“你这后生长的还蛮干净的,怎么学这些叫花子刨起垃圾来了。” “混口饭吃。”易天行安静道。 流氓皱皱眉,也许是厌恶这个年轻后生不卑不亢的态度,忽然骂道:“老子也是要混饭吃,还不跟我走?” 易天行老老实实刨垃圾,哪里想到这样也会与人结怨。 从小到大十几年的时间,他一向在面上都装的老实本分的很,从不与人发生冲突,眼见对方发狠,心下思忖良久,本来按往常来讲去便去吧,至不济被带到所子里。 自己一捡破烂的,还不信警察局肯让自己白白吃几天闲饭……只是……只是他今天晚上确实有件极重要的事情要做。 于是乎,老实了十五年的易天行,终于小心翼翼地表示了一下反对。 那流氓二话不说,上来就抽了他一个耳光。 “啪”的一声。 易天行微笑看着那流氓,脸颊上连个红印都没有。 那流氓吃惊地看看自己的手掌,觉得掌缘生辣辣地痛,再看着易天行像个没事儿人一样,心里不禁有些发慌,总觉着有些邪门。 但小县城里的流氓和一般大城市里流氓有很大区别。 小县城人太少,一个流氓谁都认识,若是哪次服了软,不出半天便会传遍道上,因此小县城的流氓往往比大城市的流氓更狠,更不怕死……于是那个流氓左脚往前一领,右掌高高举起,朝着那让人看着生厌的少年的笑脸上狠狠抽了过去。 又是“啪”的一声。 易天行还是背着烂篓子,拿着长竹夹子,微笑看着他,头顶上的草帽都没有动弹一丝。 反倒是那流氓却用左手握着右掌,脸上青一块白一块,丝丝抽着气,慢慢向下坐倒,看模样竟是痛的喊不出声儿来了。 也不见易天行怎么动作,便看见下一刻,他已经扶住了那将倒的流氓,笑道:“大哥千万顶住,别坐在这垃圾堆上面,不然这么新潮的裤子弄脏了可不好。” 他接着在这流氓耳边轻声说道:“大哥,你的无名指第二指节上面骨裂了,明天去医院看看吧。” 易天行毕竟是个学生,不知道流氓行事的无耻,正当他左臂扶着那流氓的时候,没有发现流氓的左手悄悄从怀里抽出那把砍刀出来。 刀光一闪! 只见一把亮闪闪的砍刀正砍在易天行的脖颈上,令人骇异的是,刀锋如雪却没有砍进他的脖子! 只有那流氓看的清楚,其利无比的刀锋和眼前这少年人的脖子中间正隔着一根食指。 一根泛着淡淡金光的食指。 没有人知道易天行是怎么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反应过来,又是如何能够将手指挡在刀锋之前。 更令人不可思议的是,他的手指是什么材料做的? 竟然连刀都砍不进去? 此时脑中有这个疑问的,自然是那位拿着砍刀发愣的流氓大哥,不过此时他脑中过于混乱,惊恐之余对于事情的发生有些不知所以的感受,只觉着无比害怕,脸上莫名诧异,手上下意识地用刀子又刺了一刀…… 易天行见他还在动手,侧身让刺过来的那把刀子,根本看不见他的动作,手就搭在流氓握刀的手腕上,轻轻咯的一声,便把流氓的手关节捏脱臼了,流氓的手腕便像年糕一样软软地垂了下来。 那流氓又痛又怕,竟是忘了呼痛求援,带着满脸的惊怖和不可思议,缓缓往肮脏无比的垃圾山上坐了下去。 易天行略带厌恶看了他一眼,看着那流氓新潮的肥裤和带着黑水的污纸磨蹭着,紧紧身后的背篓,踩着那双破烂不堪的胶鞋,缓缓向垃圾山下走去。 ※※※ 回到家中,在外间的木板隔间里,易天行脱掉身上泛着臭味的全套“工作服”,美美地用白天留好的大缸水冲了个澡,滑溜溜的肥皂在少年匀称的身体上四处游走着。 收拾妥当后,他取出中午炒好的干椒苦瓜丝,勺了一大勺在学校食堂打的白饭,扭开那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半蹲在家中唯一的一把破藤椅上,有滋有味地看起了电视台重放的老电视剧。 “红萝卜的胳膊、白萝卜的腿……” 今晚是康德第一保镖的大结局,这么重要的时刻,怎么能被一个偷铝锭的小流氓所阻扰? 易天行半靠在椅上看着自己的小家。 “家徒四壁”是他第一个学会的成语,不过他略有得意地想到,如今这家在自己的用心经营下也算不错吧? ……他眼比别人尖,手比别人快,真正跑起来,只怕刘易斯也不是他的对手……于是高中生易天行颇为骄傲地成为了小县城里拾垃圾的第一能手。 藤椅是县法院那个副院长家扔的,床是四方堰一家嫁闺女的人家不用的,啊,这电视机的得来更是艰辛,当时他和另外三个人同时在垃圾山里发现了这个宝贝的一角,大家同时用自己平生最惊人的速度向这宝贝冲刺,而老实如易天行,自然不会在满是碎玻璃、烂家什的垃圾山上施展自己的刘易斯加兴奋剂速度,只好一路跑着,一路暗中用极准的劲头将一路经过的东西向着几个竞争对手踢去。 最后的战况是:易天行得到了梦想已久的电视机,虽然事后还花了他三天的功夫来修理。 而他的几个可怜的竞争对手分别得到了:脸上的半截拖鞋,胸前的一块石头,嘴里的一片月经带…… 这……就是易天行的幸福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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