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暮色像泼洒的墨汁,迅速浸染了天边。 顾山勒了勒肩上简单的行囊,大步走进这座名为“栖霞”的小城。 城不大,青石板路还算齐整,但此刻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他眉头紧皱——几乎家家户户门前都挂着惨白的灯笼,门楣上垂着粗糙的麻布,一派凄清死寂。 这里是天衍王朝治下的边陲小城。 王朝如同一条蛰伏的巨龙盘踞大陆中央,其龙脉地气滋养万方,统御着无数像栖霞这样的城池。 仙门大派、佛寺道观如同星辰般散落四方,虽名义上尊奉王朝法度,受其龙气庇护而根基稳固,实则拥有超然地位,掌握着凡人难以企及的力量。 栖霞城虽小,却也在这庞大的秩序网中,能感受到那源自王朝核心、若有似无却又无处不在的龙气威压,以及散落各处、属于修士的独特气息波动。 “怪了…”顾山低声嘟囔,一股若有似无的纸钱焚烧气味钻入鼻腔。 赶了一天路,腹中饥鸣如鼓,他四下张望,很快锁定了街角一家挂着“客来安”招牌的旅店。 店内光线昏暗,只有柜台后掌柜模样的干瘦老头,正就着一盏油灯,慢悠悠地拨弄着算盘珠。 “掌柜的,弄点吃的,再烫壶酒。”顾山把行囊往脚边条凳上一放,高大的身影几乎堵住了门口的光线。 他声音洪亮,在寂静的店里显得有些突兀。 掌柜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顾山身上溜了一圈,尤其在对方鼓胀的胸肌和宽阔的肩膀上停留了片刻,才慢吞吞道:“客官稍坐,这就去备。粗茶淡饭,莫要嫌弃。” 很快,一碗热气腾腾的素面,一碟咸菜,一壶温好的土酿就摆在了顾山面前。 他埋头大口吃起来,呼噜声在寂静的店里格外清晰。 吃到半饱,他才抹了把嘴,忍不住问道:“掌柜的,这城里是出了什么事?怎地家家挂白?” 掌柜叹了口气,脸上皱纹更深了:“唉,是城西柳家那位金枝玉叶的小姐,前几日…病故了。” “柳家?”顾山努力回忆,他对这附近的名门望族所知甚少。 “是啊,咱栖霞小城,原本寂寂无名。全赖柳家那位千金小姐,身子骨弱,需得清净地方静养,这才选中了我们这儿。柳家那是顶了天的豪门,与王朝中枢血脉相连,龙气深厚,便是那几家顶尖仙门见了柳家的主事人,也得给几分薄面,礼数周全。手指缝里漏点,就够我们全城人受用不尽了。小姐在时,修桥铺路、施粥舍药…如今人走了,大家伙儿感念恩德,自发挂白送她一程。”掌柜语气唏嘘,透着真诚的哀伤。 顾山“哦”了一声,点点头,没再多问。豪门小姐病逝,小城百姓感恩戴德,情理之中。他只管低头继续把面汤喝得干干净净。 吃饱喝足,暖意上来,倦意也涌了上来。顾山看看外面已经完全黑透的天色,对掌柜道:“掌柜的,给开间房吧,凑合一宿。” 掌柜闻言,却没立刻应声,反而又上下仔细打量起顾山来。 那目光带着点审视,又有点难以言喻的探究,让顾山有些不自在。 “客官…成家了没有?”掌柜突然压低声音问道。 顾山一愣,这话题转得实在生硬。“没呢。”他老实回答,父母早亡,自己孤身一人云游四方,哪来的家室。 掌柜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他左右看看空荡荡的店堂,对顾山招招手:“客官,借一步说话。”说完,引着顾山进了后堂一间堆放杂物的昏暗小屋。 关上门,掌柜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紧张感:“客官,方才说的柳家小姐…还没出阁呢!柳家想给她配个阴婚,寻个伴儿,免得黄泉路上孤单。看客官你…身板结实,样貌也周正,不知…有没有这个胆量,接这桩差事?”他顿了顿,赶紧补充道:“成了,你就是柳家正经的女婿!柳家说了,不算入赘,是正经女婿!而且,事成之后,谢礼绝对丰厚!那柳小姐,老汉我是见过的,真真儿是仙女下凡般的人物,配阴婚…你也不算亏!” 顾山听得头皮发麻,汗毛都竖起来了。跟死人成亲洞房?这念头光想想就瘆得慌!他下意识就想摇头拒绝。 掌柜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立刻堵住他的话头:“客官别急!老汉知道这事听着邪乎!可你想想,天大的好处啊!柳家那样的门第,手指缝里漏点,够你逍遥一辈子了!为啥别人不干?嘿,那些以前围着柳小姐转的公子哥儿,自诩身份,嫌沾上阴婚晦气,丢不起那人!可客官你不一样啊!看你就是外地来的,云游四方,居无定所。只要你点头,今晚一过,拿了谢礼远走高飞,天知地知柳家知你知,神不知鬼不觉,谁会知道你跟死人拜过堂?半点不耽误你日后娶妻生子!” 顾山沉默了。 掌柜的话像小锤子,一下下敲在他心上。 顶尖豪门柳家的女婿…哪怕只是个名头…还有那笔听起来就吓人的谢礼…这诱惑对一个常年漂泊、身无长物的壮汉来说,实在太大了。 离经叛道? 是够邪门的。 但…万一真像掌柜说的,神不知鬼不觉呢? 看他脸色阴晴不定,明显动摇了,掌柜赶紧又加了一把火:“客官,这就是天意啊!柳家找了好些天了,一直没寻到合适的。眼瞅着今晚再不办,吉时一过,明儿一早小姐就要下葬入土为安了!偏偏就在这最后关头,你来了!这不是老天爷送来的缘分是什么?” “天意…”顾山咀嚼着这两个字,心一横,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涌了上来。 妈的,人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 干了! “行!带我去看看!”他声音低沉,带着豁出去的决断。 掌柜大喜过望:“好!好!客官稍等,老汉这就安排!”他匆匆出去交代了一下伙计看店,随即领着顾山,踏着夜色,朝城西柳家庄园快步走去。 柳家庄园占地颇广,即使在夜色中也透着一股沉甸甸的威严。 掌柜上前叩响侧门,低声与应门的青衣小厮说了几句,又指了指身后的顾山。 小厮仔细打量了顾山一番,尤其在他健硕的体格上多看了两眼,点点头,侧身引他们进去。 穿过几重院落,来到灯火通明的主厅。 厅内气氛肃穆哀伤,几位衣着华贵、面带戚容的人正围坐在一起,正是柳小姐的祖母、父母和一位年青的兄长。 他们显然在等待最后的时辰到来,准备送女儿下葬。 小厮上前禀报。 当听到终于找到了愿意配阴婚的合适人选时,老夫人手中的念珠“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小姐的母亲更是捂住了嘴,眼泪瞬间涌出,却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激动。 “天意!真是天意啊!”柳老爷声音发颤,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顾山面前,紧紧抓住他的胳膊。 那力道之大,若非顾山体格健壮,怕是要被捏疼。 “好!好壮士!柳某…柳某感激不尽!”他回头急声道:“快!把谢礼拿来!” 一个沉甸甸的红木托盘立刻被端了上来,上面整整齐齐码着数十锭黄澄澄的金元宝,在烛光下闪着诱人的光芒。 “壮士,这是定金!请务必收下!过了今夜,你就是我柳家真正的女婿!一家人!”柳老爷语气诚挚,带着不容拒绝的恳切。 顾山看着眼前这一张张充满哀伤、期盼又带着真诚感激的脸,看着那盘足以改变他命运的金子,原本心里那点嘀咕和不安瞬间被冲散了。 这一家人,是真的爱着那位逝去的千金小姐,也是真心实意地想把这事办成,把他当“女婿”看待。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拒绝的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我…尽力。”顾山声音有些干涩,最终点了点头。 柳家人脸上顿时露出了宽慰的神色。立刻有伶俐的下人上前,引着顾山去偏房更换早已准备好的大红婚服。 婚服是上好的绸缎,尺寸却意外地合身,仿佛为他量身定做。 顾山刚换好,正对着铜镜别扭地拉扯着衣襟,房门被无声地推开,一个穿着月白道袍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 此人面容俊朗,气质出尘,眼神锐利,周身隐隐环绕着一股顾山无法理解却本能感到压迫的气息——那是属于修士的灵压。 “柳家,柳玄明。论辈分,是柳玉瑶的堂爷爷。”男子声音清冷,目光如实质般扫过顾山全身,尤其在顾山饱满的胸腹间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玉瑶侄孙女…并非寻常病症。她是天生玄阴圣体,此乃万中无一的特殊体质,体内阴气过盛,侵蚀生机,才致早夭。” 顾山听得一头雾水:“玄阴圣体?”这词儿离他太遥远了。 柳玄明没解释,继续道:“配阴婚,一是了却家人心愿,让她不至孤身上路。二来…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语气凝重了几分,“玄阴之体,阴气郁结不散,若不调和,恐有尸变之虞。所以今夜,你不仅要与她同眠一宿,更必须与她…行夫妻之礼,阴阳交泰,方能化解戾气,保她尸身安宁,顺利入土。” “什…什么?!”顾山如遭雷击,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行…行房?!跟…跟死人?!这…这怎么可能!我…我对着…对着…怎么可能…硬得起来?!”他感觉自己脑子都懵了,说话都结巴起来。 柳玄明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你体内阳气极为旺盛充沛,远胜常人。此乃天赐,正是化解侄孙女体内阴气的良药。你无需担心…到时候,自然会有反应。”他语气笃定,又深深看了顾山一眼。 “记住,必须内射,方有效用。”说完,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顾山站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跟尸体洞房? 还要内射? 柳玄明那笃定他“能硬起来”的语气,更让他觉得荒诞又惊悚。 这修仙的人,说话都这么…直接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换好的大红喜服,感觉像套上了一层无形的枷锁。 带着满脑子浆糊,顾山被引回主厅。 厅堂不知何时已撤去了部分白幡,挂上了几盏刺眼的红灯笼,红白交织,气氛诡异莫名。 一个穿着同样大红嫁衣、面容姣好的侍女正是柳玉瑶的贴身侍女翠微,双手恭敬地捧着一幅卷轴立于厅中,卷轴展开,画中是一位巧笑倩兮、气质温婉的绝色女子——柳玉瑶。 “吉时到——”司仪高亢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顾山像个提线木偶,在司仪的指引下,与捧着画像的翠微完成了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的仪式。 整个过程,他只觉得手脚僵硬,周围人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 红烛摇曳,映着柳家人哀戚中带着期盼的脸,还有那画中女子温柔却毫无生气的笑容,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 礼毕,一行人沉默地簇拥着顾山和捧着画像的翠微,穿过幽暗的回廊,走向庄园深处。 最终停在了一处被高大古木环绕的独栋小木屋前。 屋外夜风呜咽,树叶沙沙作响。 推门进去,屋内的景象让顾山再次愣住。 这里显然被精心布置过:窗户贴着大红的“囍”字,桌上燃着一对粗大的龙凤红烛,一张铺着大红锦被的拔步床放在一角,而房间正中央,赫然停放着一口尚未盖棺的楠木棺材! 红烛的光在棺木上跳跃,投下摇曳的阴影。 “这…这是瑶儿生前静养的地方…她最喜欢坐在这里,看着窗外的林子…”柳老夫人声音哽咽,抚摸着窗棂,“所以…我们想把她…就安葬在这屋后…” 众人望着那口棺材,低声啜泣着,回忆着过往点滴。顾山站在一旁,只觉得浑身冰凉,那口敞开的棺材像一个黑洞,散发着森森寒气。 不知过了多久,柳老爷沙哑着嗓子道:“贤…贤婿,时辰…到了。瑶儿…就拜托你了。”他重重拍了拍顾山的肩膀,眼神复杂。 柳玄明也看了顾山一眼,嘴唇微动,无声地提醒:“切记。” 终于,所有人都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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