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起初门外的人耐心地敲了一会门,见许久没人应答,便直接拿钥匙开了门。 听到进入房间的脚步声只有一道,觉察就一个人进门,科恩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还好,没有别人。 科恩稍稍把蒙在脸上的羽绒被轻轻移开一点,偷偷观察侍女。 站在她床边的只是一个穿着城主府统一制服的侍女,肤色是北地人民当中常见的小麦色,一双眼睛平静无波。 科恩一掀开被褥,目光就与注视着她的侍女对上, “……” 科恩毫不心虚地掀开被褥坐起来。 “他们派你来做什么?” 侍女伸手指指自己的喉咙,又指指身后她推进来的手推车。 “嗓子疼?”科恩看着她的动作试图理解,“不会说话?” “不能说话?” 侍女闻言点点头,她对着科恩张口,淡红色的口腔里原本该是舌头的位置空荡荡,像是一只黑漆漆不见底的口袋。 她的舌头被人为割掉了。 “……”科恩垂眼,她说,“你会手语吗?” 侍女点点头。 “那你用手语吧,我看得懂一些。” 【这是大人们给您准备的衣服。】侍女把手推车往前移,推到床前。 一套厚重用料结实、折迭得很整齐的礼服,绸缎和点缀的珠玉宝石闪闪发光。 纯黑色,像是渡鸦延伸的流光羽翼。 【请您现在换上吧。】侍女继续对她比划手语。 “……” “我想洗澡。”科恩说。 侍女摇摇头,眼色沉默,【大人们吩咐不能让您出去。】 “我现在想洗澡。”科恩盯着她的眼睛重复了一遍。 侍女不为所动,【对不起,但是不能让您出去。】 “我现在很难受,感觉自己像被狗咬了一样,不洗洗伤口我会得狂犬病然后死掉的,你想看我死在你面前吗?” 科恩软下语气,“只要五分钟……冲一下就行,随便找间最近的有浴室的房间就行,可以吗?” “有盥洗室的也行,就一小会,好吗。”科恩努力放缓语气,展现出自己最可怜无害的一面。 【对不起……但是您不能出去,请您原谅。】侍女软硬不吃。 【如果您生气的话,可以打我出气。】 她干脆地跪到科恩面前。 这套动作很熟练,仿佛已经上演过千百次。 见这招行不通,科恩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算了吧,不要为难打工人。 “你站起来,不准跪。” 侍女低头不动作。 科恩又叹了口气。 她讨厌封建社会,贵族不把平民当人,平民自己也不把自己当人。 科恩只得提高音量:“站起来。”侍女微错愕抬头,一双象牙白的手已经先一步按到她肩上,用力地把她扯起来。 这是一双属于战士的手,骨节分明,修长匀称,每一丝肌理都恰到好处,白和触目惊心的红融合到一起。 侍女的视线里,她能看到科恩手腕内侧明显的青色脉络和发力时突出的肌腱。“我说了,不准跪。” “我不用洗漱了,给我端盆热水和毛巾总行吧?” 【可以,请您稍等一下。】 侍女布满旧疮口的手指在科恩眼前摆动。 侍女出了门,不到五分钟,她就又推了一个手推车进来。 手推车上有热水和柔软洁白的兽毛制品。 【需要我帮您吗?】 “不用,我自己来。” 科恩捧起毛巾,放在热水了浸了一圈提出来。 于是侍女安静地站在旁边。 科恩看着她,刻意放慢动作,“……” 科恩终于慢吞吞地绞干了毛巾,她踌躇地开口,“你能转过去吗?”室内没什么可以遮挡的地方,连扇屏风也没有。 侍女安静地站在原地,沉默地看着科恩,她存在感很薄弱,像是要与房间内的家具融为一体。 意思就是不行。 她们就这么对峙着,室内静默得落针可闻。 科恩率先妥协。 “……真那么想看?”科恩问。 “那我脱了————” 她只好当着侍女的面剥下身上皱巴巴的亚麻布衣,一层接一层,先是外袍,然后是领口、系带、内衬…… 协调的肌理很快暴露在面前人的视野里。 一片流畅的白占据视线。 侍女面色有些不自在,她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转过身去。 科恩松了口气。 她快速把身体擦了一遍,血渍和干涸的液体被热水消融带走。 身躯有些部位仍旧扯得很不舒服。 科恩只得在心里宽慰自己,先活着吧,至于其他的,之后再想办法……“我擦完了。”片刻后科恩小声说。 侍女应声转身。 【接下来,我要为您换上这身衣服。】 “可以,”科恩点点头。 “我想把链子解开。”她指着脖子上连着项圈的铁链,“不然怎么穿衣服?”出她意料的,这次侍女没有和她僵持, 反而很顺从地转身出门去为她取钥匙了。 科恩有些诧异,她坐回松软的床上,伸手握住藏在枕头底下的烛台。 这是她目前唯一能傍身的武器,只有拿在手里的时候,她才会觉得安心一些……从前习惯用暴力解决问题的人,一时没了傍身利器就如同被拔了牙的老虎,浑身不自在。 侍女出门时又把门给锁上了,科恩盯着那扇巨大的双面门,不自觉攥紧了拳头。外面会有守卫吗? 还是说,这是一个让她放松的陷阱,即便她现在趁机破开束缚闯出去,外面也早就已经布置好了天罗地网等着她,像猫玩弄耗子一样折磨她? 她正思索着,侍女已经拿着钥匙回来了。 没了铁链的拖累,脖颈间轻松了不少。 居然会这么轻易。 科恩有些不可置信。 “不怕我逃走吗?”科恩问。 【如果您有什么闪失的话,我会被大人们处以极刑的。】 【外面看守这栋塔楼的侍卫们也是。】 又是这套血腥的连坐惩罚。 “外面有多少人?” 虽然知道被回答的可能性渺茫,可科恩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 【抱歉,不能告诉您……】 侍女继续比划。 【我也不知道。】 【反正,很多。】 【今早起就有很多侍卫被调来了塔楼。】 后面两句属实是意外之中的答复,科恩有些惊异地看了侍女一眼。 她对科恩说那么多,被她主人知道了可能会成为她被处死的罪证。 侍女俯身替她把礼服穿上。 “他们要带我去哪里?为什么要换衣服?” 【宴会,另一座城邦的,别的城主……】 侍女手语里传递了很多信息,科恩没有全部看懂,只能从中提取出几个自己知道的词拼在一起。 别的要塞?什么宴会,把她带过去当战利品吗? 礼服是干净的,柔软的,比科恩先前那身亚麻布袍厚实了许多。 这样就行,她知足了,总算没有先前那种几乎穿着单衣在雪地里裸奔的感觉了。 礼服样式很繁琐,科恩一个人根本弄不明白,侍女垂首小心地替她梳理胸前的系带。 她手指粗粝,有许多干粗活时留下的伤痕和茧。 侍女低着头,轻棕色的发丝被整齐地盘在脑后,习惯了伺候上位者,她姿态摆得很低。 这个角度,科恩可以看到侍女脆弱的颈骨,人体最致命的弱点之一。就这样毫不这样地暴露在她面前。 她以前杀过很多人,知道如何迅速、悄无声息地将人一击毙命。 只要她一伸手,就能瞬间结束这个普通平民女人的性命。 科恩下手很快,不会带给她任何痛苦。 杀人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得多。 换上她的衣服,想办法混出塔楼,然后再出城主府,虽然成功概率渺茫,但也不是不能冒险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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