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车子拐进205号州际公路时，Portland的城市景色已经渐渐远去。 道路两旁的建筑被大片的绿意取代，宽阔笔直的沥青路面上划着明亮的白色分隔线，远处的地平线被连绵起伏的群山切割出层次。 Portland的风景不错。 这是榆尔坐上Bugatti Veyron十五分钟后的想法。 从上车到现在，她跟陆聿琛彼此间只说过两句话。 “榆尔。” “陆聿琛。” 仅此而已。 简单介绍过自己后，车内便陷入了一片寂静。 引擎的低鸣声在这片静默里格外突出。 窗外的暮光一闪而过。 车内的光影在驾驶座上开车的少年侧脸上勾勒出冷峻的线条。 陆聿琛没有开口，也没有多余的动作，沉静的气氛在他身上倒是很自然。 初次见面的微妙氛围并没有影响到榆尔的心情。 相反，她对陆聿琛的“冷淡”没有产生任何异样的情绪。 她压根儿就不善于交际。 何况，陌生人的第一次见面，保持距离挺好的。 榆尔安安静静的坐在副驾驶上，她在“欣赏”未来近半个月要待的度假地。 透过挡风玻璃，可以窥见两旁的树林越发密集，树干粗大笔直，像一道天然的屏障，将外界的喧嚣隔绝在外。 偶尔能看到一片空旷的草地，或是一座孤零零的木屋矗立在林间，屋顶斜斜地盖着锈红色的瓦片，门前立着手写的招牌，标注着“Handmade Goods”或“Fresh Coffee”。 一辆老式皮卡从旁边的加油站驶出，车斗上装着一捆木材。 擦肩而过时，榆尔看见皮卡车的驾驶窗上搭着一只粗糙的手臂，袖口挽到肘部，露出一片被太阳晒得黝黑的皮肤。 掌心握着支老式的烟斗，灰白的烟雾从烟斗口缓缓升起，被风带向车尾。 驾驶座上的男人年纪不轻，戴着一顶油渍斑驳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露出几缕花白的发丝。 男人抬起下巴，嘴里叼起烟斗，注视着前方。 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不时抬起，夹着烟斗的粗粝指尖轻弹了一下，烟灰便顺着风飘散。 另一旁的副驾上有一只边牧犬，正从半落的车窗上探出脑袋，耳朵竖起，侧着狗头兴奋地望着窗外。 不过，榆尔只看见了边牧犬的背影。 黑白色的狗毛被风吹的凌乱不堪，粉色的舌头半吊着哈气。 小狗应该是很高兴的。 榆尔想。 女孩的目光追随着皮卡车缓缓驶过。 烟雾散开，模糊了公路上的景色。 皮卡的旧车身，随意的开车动作，还有窗外飘散的烟草气息，竟意外地让榆尔感到一种久违的轻松。 低垂下眼睫，榆尔的嘴角不易察觉地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轻笑了一声，又像是单纯的轻叹。 榆尔的心里冒出一个想法——这地儿，真不像她二哥那群朋友的审美。 她还以为接机之后，会直奔什么纸醉金迷的地方。 这样的山路，这样的风景，未免太过克制。 跟榆尔想象中有钱人的“度假方式”不一样。 但她好像并不反感。 车内的空气依旧沉寂。 榆尔偏头，看了眼正在开车的少年。 陆聿琛单手握着方向盘，修长的指骨微微收拢，掌控着这辆超跑的方向。 动作看似随意，却莫名的有种天然的稳定感。 腕上的表带反射着车内微弱的光，和少年周身冷淡的气质融成一体。 榆尔的目光从陆聿琛的手移回到他的侧脸。 半垂的眼眸专注地盯着前方，高挺鼻影的颌角线条锋利，唇线紧抿，没有多余的表情，唇角自然收敛，透出一丝冷淡的弧度。 赏心悦目的一张脸。 心里某种未明的情绪涌动了一下，榆尔抬起一只手，轻轻拉了拉外套的领口。 指尖在空中顿了下，随后垂落在膝上。 她收回了目光。 车窗外，连绵的山脉逐渐清晰，山路旁的排排松树林拉长成剪影，夹杂着夕阳洒下的暖光。 绿意在黄昏中愈显深沉。 不远处，一块巨大的木质指示牌出现在路边，上面写着“Mount Hood Scenic Byway – Next Exit”。 陆聿琛看了眼，手中的方向盘稳稳一转，车子进入另一段被林木包围的道路。 …… 榆尔靠着椅背，手指轻轻扣住衣袖，头渐渐低了下来，原本停在窗外的景色上目光慢慢散焦。 车内的沉默持续得太久，久到她几乎以为这一路都会这么安静下去。 所以，睡觉…会是个不错的选择？ “你这样，能撑到明天下午去滑雪？” 在榆尔即将闭上眼睛前，身侧开车的少年终于开了口，说了二人见面后除过打招呼外的第一句话。 榆尔睁开眼，动作迟缓。 低烧的困倦还缠着她。 榆尔的眸光朦胧，一副没清醒的迷茫样，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少年在跟自己说话。 “听傅二说，你生病了？” 陆聿琛再度开口，声线冷淡。 “低烧，已经好多了。” “……” “明早接机，你不用去了，我去接你哥他们。” 榆尔缓慢地眨了眨眼，侧眸看陆聿琛，语气平静：“我可以一起去的。” 陆聿琛没转头，只用余光瞥了眼榆尔。 “凌晨5点。”陆聿琛说，“雾比你低烧都重，你是打算靠意志力开路？” 陆聿琛沉默了一瞬，视线回正，抬手随意拨了一下方向盘，将车稳稳地驶过一个弯道，淡淡地开口：“榆尔，我没有为难别人的癖好。” “我…” 榆尔沉默了。 车内的气氛在逐渐暗下的天色中显得越发安静。 一时间，引擎的低鸣声填满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陆聿琛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蜿蜒的山路上，声音依然平静：“你生着病，折磨自己有意义吗？” 榆尔微蹙起眉，正欲开口答话。 陆聿琛的下一句话紧随其后，声音略低。 “病人该好好休息的道理，小孩子应该都会比你清楚。” “十七岁的榆尔同学。” 榆尔怔住了。 她没想到陆聿琛会这么说。 少年语气里的那点轻描淡写的调侃让榆尔有些无从应对。 陆聿琛没有再开口，也没有看她，手掌依旧稳稳握着方向盘，神情淡然，仿佛刚才的话不过是随口一提。 陆聿琛的指尖却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快到了。” “生病的话就好好休息。” “……” 榆尔缓缓转过头，低声“嗯”了一下，没再多说什么。 榆尔望向窗外的夜景，耳根隐约有些发烫，低烧的热度与这一刻的错乱情绪纠缠在一起，让她心口莫名发紧。 …… Bugatti Veyron驶过一段蜿蜒的山路，路的尽头处露出一片开阔的视野。 黄昏的余晖已经褪去，橘粉调的天空被夜色吞没，只留下几朵深蓝色的云雾挂在天际。 远处，Timberline Lodge的轮廓在一片暮色中若隐若现，窗户透出的暖黄色灯光像散落的星火，静静伫立在山脊间。 跑车稳稳停在Timberline Lodge的停车场中。 有点冷。 榆尔下车后，慢慢将自己身上的外套拉链再往上拉了点。 不仅冷，也困。 陆聿琛替榆尔拿着行李走在前面，榆尔跟在他身后。 Timberline Lodge在灯光映照下显得安静而厚重，木质的屋顶，石墙与深色的夜空相融，暖黄的光从窗户间漏出，为整个建筑增添了些许温暖。 推开厚重的大门，榆尔进入酒店大厅。 大厅的沙发上坐着几位旅客，低声交谈着，氛围松弛。 …… 酒店的氛围不错，可榆尔已经无心欣赏。 她此时已经困得不行了。 陆聿琛显然也看得出来，直接带着人到楼梯口，递给榆尔张房卡。 “二楼尽头左侧第一间，好好休息。” 榆尔嗯了声。 …… 榆尔高估了自己的抵抗力。 …… 半夜，从床上爬起喝水。 水杯没摸到，人一头倒在了沙发上。 …… 再睁眼时，视线模糊不清间，榆尔看见了个熟悉的脸庞。 “…二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