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东三环堵车堵的正厉害。 奥迪R8从大望路立交桥的拥挤车流汇入建国路主路,经过建外SOHO,驶入国贸桥区域。 榆尔静静坐在副驾驶上,侧眸看着窗外。 她暂时不想与傅渊有视线上的交接。 继而的,榆尔看见窗玻璃上倒映出自己不甚清晰的影子,和车内昏暗灯光下少年的侧脸轮廓。 “时间你们定。” 傅渊单手握着方向盘,耳廓上佩着银质的车载蓝牙耳机正在通电话。 “我通知际洲了,你弟第一反应居然是问我榆尔去不去,真奇了,他不是一向都跟妹妹不对付的吗?” 闻言,指尖屈起,傅渊握紧了方向盘。 傅渊修长的指骨随着转弯时的力度滑过皮质盘面,手背上的青筋线隐隐起伏。 傅际洲这半个月确实跟榆尔关系“亲密”不少,傅渊撞见过好几次他弟缠着人不放的场景。 “是吗?”傅渊冷淡的声线在寂静的车内响起。 “那可不,看来你家七月份这家宴应该不会出差子了。” 傅渊没有再答话。 “刚还给陆哥发了个信息…”电话那头的梁廷衡丝毫没有察觉出傅渊的不对劲,继续开始絮叨。 傅渊此时的神色淡漠,唇线紧抿,像是听得不耐,又懒得插话,偶尔“嗯”一声,尾音含着些许冷意。 不知对面说了些什么,傅渊掀起眼皮,透过后视镜瞥了眼正扭头看着窗外的榆尔,开口:“人在我旁边呢,手机关机了。” 听到关于自己的事,榆尔没正过视线,目光依旧落在窗外的霓虹的夜色中。 “榆尔。” 傅渊喊了声她的名字。 榆尔被迫转过身。 “梁廷衡想跟你单独讲两句。”傅渊说。 傅渊这会儿没再看她了,手稳稳的搭在方向盘上,目光定定的落在前方,一副认真开车的模样。 不等榆尔回答,傅渊便开了口,声音漫不经心:“自己取耳机。” 榆尔视线落在少年耳骨佩着的蓝牙耳机上。 榆尔迟疑的看了傅渊一眼,傅渊却始终目视前方,连侧头都没有,只微挑了下眉。 “开车,不方便。”傅渊的嗓音里带着点懒散的意味。 没辙,身子靠近了些,榆尔伸手去摘傅渊耳骨上的耳机。 双手隔着距离少年的脖颈不过几公分的距离往上攀,距离太近,榆尔嗅到傅渊身上的木质冷香。 是车内摆放的高级香薰。 傅渊倒是神色一如往常,专注的开车,没什么变化。 榆尔抿了抿唇,继续去摘耳机。 指尖触到冰冷的机械外壳的瞬间,榆尔微微怔住。 然后迅速摘下,收手,戴在自己的耳朵上。 耳帽还带着少年残留的温度。 很烫。 榆尔迅速低下头,没有注意到的是,一旁傅渊唇角的弧度深了些,目光压着点散漫的笑意。 榆尔张了张唇,半低着头,开口:“喂。” 梁廷衡带着笑:“妹妹,到家了吗” 榆尔:“还没,在堵车。” 梁廷衡讶异:“不能吧?这个点儿不该早到了吗?堵车也堵不到回你家那道上啊,搁哪儿呢现在?” “国贸。” “……” “这确实,我还以为走的是…” 话未说完,梁廷衡噤了声。 说话说一半? 榆尔蹙眉。 “是这”梁廷衡扯开了话题,“时间定了,下周末大伙儿一块走。” “但妹妹啊,你是不是还没有护照,签证这些?” “没有。” 听筒那头无所谓道:“没事儿,你回去跟你大哥说,估计要不了三天就给你弄好了。” 有用的信息到此为止,接下来,梁廷衡足足跟榆尔扯了几分钟的无关话题。 榆尔打断了他的话,问:“你究竟想说什么?” “我…”梁廷衡支支吾吾,“算了,傅二在你旁边呢,等见面再说吧。” 榆尔平静的开口:“我戴的蓝牙耳机。” 对面哦了声。 “就是…”梁廷衡斟酌了下,“这都结课了,妹妹你怎么还是那么努力的在学习学校的课程啊?” 梁廷衡指的是结课这几天他来找榆尔时,她仍在做题背单词的事儿。 “妹妹你看啊,大伙儿都要去度假了,你就没有考虑过稍微放松点儿?” 榆尔没有回答,她不明白梁廷衡突如其来的发问是何意思。 梁廷衡的声音接着传出:“当然了,我没有说你这样不好,爱学习是好事儿,陆哥参加的竞赛比我们自个儿家里报的课程班都多。” “只是…你大哥没有跟你说些什么吗?” 梁廷衡的话语很隐晦,榆尔隐约明白了他的意思。 榆尔:“你现在跟我讲这些话是什么用意?你的目的是什么?” 无论怎么看,当下并不是谈论这件事的好时机。 过于草率。 蓝牙耳机内一时间没有声音传出。 …… 梁廷衡:“我知道,本来没想现在跟你说。” 对面又沉默了。 …… “季雯的手机号发你了,她给我发消息叨咕半天了。” 榆尔明白了。 “我挺喜欢季雯的,会陪她的。” …… 再听见对面开口时,梁廷衡又恢复了以往乐呵的语调,“那就先谢谢妹妹了。” “说真的,虽然…确实现在跟妹妹你说的时机不太对。”梁廷衡的声音透着罕见的认真,“我估摸着今儿聚在一起的,毕业后,待在国内的超不过两个。” 榆尔沉默了。 “妹妹,用不着那么拼。” 一分钟后,榆尔终于开口,说了句好。 “那就行,没啥事儿了,下次再聊。” 电话挂断了。 榆尔低着头,听着蓝牙耳机内的声音归于安静。 其实除过梁廷衡,还没有人跟她说过这些话,包括傅修衍。 仔细一想,人没说错。 这群少爷们平时一个比一个爱玩,他们学习的重点从不在学校。 即便国际学校的课程相比起普通高中的课程更加多元化。 说是为了糊弄父母吧,一到考试,稍稍请个老师补补课,最后基本上都是轻轻松松全A到手。 偶有几个全红的,全是压根儿不学的。 用梁廷衡的话说,这几个哥们儿的未来不靠学习。 说难听点,就是混吃等死的富贵物。 可那又怎样,家境摆在那,只要不触法律红线,这辈子都能安安稳稳混吃等死。 或许这些话梁廷衡早就想说了,不过是为了那姑娘先跟自己提个醒。 她确实是挺无趣一人。 榆尔缓缓抬起头,侧眸,再次看向了窗外。 高耸的国贸三期大厦出现在榆尔眼中,玻璃幕墙反射着橘红色的灯火,与桥下的车流交相辉映。 堵了近十五分钟了,没动多少。 正看着,耳垂上传来温热的触感。 榆尔转头——傅渊倾身靠近了她。 二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车内空间变得闭仄,空气在这刹那间凝滞。 榆尔几乎是条件反射的想往后缩,却被座椅束住了动作。 傅渊抬起腕骨,动作从容,摘下了榆尔耳朵上的蓝牙耳机。 傅渊的指腹落在她的耳垂上,不轻不重的捏了下。 “想什么呢?” 对方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动作。 榆尔摇摇头:“没什么” “二哥,我们回家吧。”榆尔轻声说。 挡风玻璃再度映出前方车子尾灯的光。 光线照射在车窗玻璃上,霓虹的光圈时明时暗,却始终停不下窗外拥堵的车影。 车流像被困在无形的牢笼里,前方的红尾灯一盏接着一盏亮起,漫长地延伸进雾蒙蒙的北京夜色中。 看着窗外的夜景,榆尔忽然想起之前傅修衍带她几次前来国贸购物时跟她说过的话。 她大哥说,十年前左右,国贸二期高层才刚刚竣工,商圈仍在建设中。 到如今繁华的CBD,不过十年。 或许傅修衍说这些话是为了缓解她心中的躁意。 但确实是有效。 榆尔来北京,正好满两个月。 两个月前,她是为了交不起学费发愁的高中生。 两个月后,她是为了有钱权贵阶层过得太好而依旧发愁的“私生女”。 二者之间,异曲同工之妙。 榆尔忽然有些想笑。 愁个鬼啊,有钱不愁吃穿,能交得起学费不就够了吗? 担心个屁。 国贸桥周围的建筑群在夜幕下层层叠叠,世贸天阶的大屏从车窗右侧一闪而过。 这里曾是老一辈北京人口中的大北窑,也是如今的国贸。 引擎发动。 奥迪R8开始继续向前,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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