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六章

艾尔铁诺历五六八年十月 自由都市 耶路撒冷 距离通天炮的第一次发射,耶路撒冷的大骚乱已经有三天时间,回想起当时的险状,有雪真是觉得九死一生。 “……所以,我告诉你们,别以为有几手三脚猫功夫就看不起人,真正发生了什么危险,可靠的还是男人。” 死里逃生之后,有雪表现得非常嚣张,完全一副大男人的样子,发表着他的荒唐歪理,泉樱和枫儿都觉得好笑,不过怎么说也是被他救了一命,欠下一个大人情,所以也就只有忍着笑意,每次他这么说的时候,就用日本式的答应礼仪,深深地把头低下,回答一声长长音的“嗨”。 那天,就是一开始被暴风卷到远处去的有雪,及时赶了回来,这才在能量风暴作最剧烈的爆发之前,抢先一步夹起了枫儿和泉樱,用他刚刚从卷轴上学会、还没实际试用过的短距离瞬间移动,把人给带到地面上去。 从垃圾堆里头钻出来,实在不是多风雅的登场方式,但怎样都比一出现就被敌人的大军团团包围要好得多,趁着耶路撒冷兵荒马乱,有雪一行人成功地离开了耶路撒冷。 至于妮儿就比较简单,被公瑾震飞的她,直接射穿岩层,落到地面上,刚好掉在有雪等人出现的垃圾堆前方,所以就被有雪收垃圾似的一起抱走。 离开耶路撒冷时,天上那诡异的云色,笼罩着整个千年古城,对应着人们惊惶失措的呼喊,那幕景象,让泉樱深深烙进脑里,久久不能忘去。 经过这一战,不管是敌方、友方或己方,全都是伤上加伤。 妮儿和泉樱的伤本来就没好,出手作战,伤口自然又破裂出血,尤其是妮儿,小腹上的破口与失血,让她甫一坠落垃圾堆中回复清醒,立刻又晕了过去。 枫儿的情形自然是更糟,正面承受天地元气冲击的结果,严重骨折加上内伤,整个身体伤得乱七八糟,更麻烦的是,受到体内残余能量的影响,魔化体质的痊愈速度也慢了下来,没有一、两个月的时间,绝难痊愈。 人人重伤,这样已经根本不能算是战力了,但说要逃跑却也并不容易,公瑾在那之后,放出了刚刚启动的战斗机械人,衔尾追击,众人只有拖着重伤的身体,亡命而逃。 直至那天过完,无论是泉樱和有雪,都累得再也没有半丝力气,好不容易抢了两辆马车,众人先往南方而行,在车上调养元气。 公瑾所释放出的战斗机械人“苍巾力士”,还在搜寻他们的踪迹,本来如果遇上了,势必有一场苦战,但却因为一个变数,使得这些苍巾力士找不到人。 通天炮发射之后,巨大的能量冲击,影响着整个空间的天地元气,不管是哪个天位武者,都觉得力量凝运不易,没法像平常那样,随意运使天位力量。 也因为这样,那些以天地元气能量为搜寻目标的苍巾力士,一时间找不到人,泉樱一行人得以顺利走脱,而对于目前的情形,只有一个少女不甚满意。 “喂!” “嗯?” “滚出去。” “嗯?” “我说的话你听不懂是不是?你给我滚出车厢去,整天对着你这个蜥蜴女,心情坏透了,你一直坐在我对面,我的伤怎么好得起来?” “我刚刚摘了一颗苹果,要不要吃?” 被迫待在车厢里头养伤,天性好动的妮儿,心情已经很不好,却又整天看着泉樱,恶劣情绪可想而知,但是一整天下来,不管她说什么,泉樱始终微笑以待,车厢外头也没有自己的援军,妮儿只能独自生着闷气。 耶路撒冷一战,少女的伤势不轻,除了各处内外伤,最令她感到意志消沉的,还是面对公瑾时所听到的那些话。 因为妮儿没有办法否认那番话的正当性,所以她对自身的恩怨分外苦恼,而在她能够厘清头绪之前,眼前的泉樱,她真的不知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 而且,从昨天晚上开始,妮儿又发现了一件让她极度不安的事情…… “我说你啊,别看我现在不能动手……你……你如果真的想表示歉意,表情就别笑得那么讨人厌,你就不能看起来愧疚一点吗?” “如果只要看起来愧疚一点,就能取得你的谅解,那我可以整天在你面前哭,不过你我都知道,这样子没有意义,所以往后我在你面前都会笑着,至少……这样看起来会让你心情好一点。”泉樱微笑地说着。 在离开日本,回白鹿洞向恩师表达立场的那一刻,她就已经决定了如何面对以后的人生,希望能够挥开阴霾,坚强而开朗地走下去,所以不管怎么样,自己都将笑着面对过去人生留下的包袱。 “为什么你对着我笑,我的心情就会好?”妮儿叫道。 “因为这是生物的本性,看见美丽的东西,心情都会很好。”泉樱说。 妮儿就是气泉樱这样的自信,因为尽管她对这女人还有许多旧怨未了,枯耳山的往事,迄今仍让妮儿辗转难安,但每次看着泉樱,她仍会不自主地赞叹这女人的美丽,这两天看她坐在对面,有时候睡着了,自己甚至看她恬静的睡容看到浑然忘我,真是可耻之至。 “谁管你那么多,反正我就是不想看到你,你马上给我滚出去,不然、不然……” “好好好,我出去吧,苹果我放在这里,想吃可以吃,你安心养伤,不过因为我背后还很痛,所以不能滚给你看罗!” “谁理你啊,蜥蜴女的背一定都是尖刺,会痛也是应该的。” 看妮儿又闹别扭地转过头去,脸泛红晕,泉樱微微一笑,打开连结的小门,离开这个后车厢,到前头的车厢去。 而这也是妮儿最讨厌看到的画面,因为每次见着这场面,看着泉樱蹒跚的动作,她就会意识到,这个一直用笑脸对着自己的女人,其实也是身负重伤,正在忍受着莫大的痛楚。 只不过,等到泉樱一离开,妮儿立刻一脚把苹果踢出车外,表情也完全改变。 一直勉强维持的高傲与微笑都消失了,忧郁、惊惶、恐惧,全都出现在她的脸上…… 到车厢外的泉樱当然没有看到这些,而当她进到前一个车厢,躺在里头休养的枫儿便报以微笑。 “你的身体怎么样?力量回复几成了呢?” 这抹微笑其实非常勉强。 枫儿此刻苍白的脸色,正显示了她的身体状况,尽管外伤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但内伤却不可能那么快康复,只不过不希望给其他人增添烦恼的她,仍旧强自装出笑脸。 “姊姊你应该多关心自己的,你的伤势比我严重得多呢!至于力量,还是没办法像平常那样快速凝运天地元气,不过只要不遇到强敌,我想自保该没什么问题。” 看看枫儿,泉樱实在是很心疼,连忙把手伸过去,与之相握,传送内力,生怕枫儿说着说着,若是牵动伤势吐血,那就对痊愈更加不利了。 “那……刚才的情形如何?妮儿小姐的态度没有软化吗?” “怎么可能?这种事情就像收养小孩子,要讲耐心与真心的,姊姊你不也是花了好长的时间,才收养一个好女儿的吗?” 提起小香香,枫儿苍白的面孔立刻添上几分柔和,不过她同时也关心着泉樱的身体状况。 “我不要紧的,你先顾好自己吧!”泉樱道:“我真正担忧的问题,不是我们现在怎么样,而是我们该去哪里。” 这句话也是众人迟疑不定的问题,眼见自由都市变成一个大灾区,所经过的地方,到处都是一片末日景象,任谁看了都是心中恻然,枫儿和有雪都在考虑,是不是该照泉樱之前的考量,先回去雷因斯,与主力会合,再来考虑下一步的行动呢? “不,现在我反而不赞成这样。事情演变成今天这个田地,雷因斯不会默不作声,相信很快就会派出援军过来,如果我们就这样回去,反而失去第一时间应变的优势。” 泉樱道:“青楼联盟陷落得如此之快,不但我们始料未及,恐怕他们自己都想不到,现在他们应该也是刚刚镇定下来,预备要做出反击,或是要寻找帮手,我们最好去一个能让他们轻易找到的地方。” “什么地方他们可以轻易找到?” “最明显的地方,最危险的地方……香格里拉。” 有雪和枫儿都能理解“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的老话,可是石崇与周公瑾都不是笨人,思考上未必会有此盲点,而且香格里拉是敌人势力的大本营,冒险闯过去,有这价值吗? 泉樱认为,青楼联盟在香格里拉数百年经营,就算与石崇同室操戈,一时间石崇也不可能拔除青楼联盟在香格里拉的所有势力。 青楼联盟的天位战力,在耶路撒冷一战被公瑾全数歼灭,即使想要反击,也欠缺决定性的高手,正好与徒有天位战力、却在自由都市没有组织掩护的雷因斯,一拍即合。 “而且,有一件事情确实是很奇怪的……就是有关冷梦雪重回风之大陆的传闻。” 在马车上养伤聊天的时间,枫儿与泉樱聊了些往事,其中枫儿就提到了自己在青楼联盟打工的种种。 而当泉樱知道了冷梦雪的真面目,那近日来不断掀起传闻的冷梦雪归来一事,就显得很不寻常。 照泉樱的想法,这很可能是青楼联盟在找不到枫儿、无计可施的情形下,用这样的宣传法引蛇出洞。 换言之,青楼联盟在找寻枫儿,自己这一行人只要设法与青楼联盟会合就好。 “其余的事情等到抵达香格里拉再说吧!目前只要考虑如何安全抵达就行了。耶路撒冷的大战,把附近好多个都市的结界都破坏掉了,即使走在主要干道上,天候也没有保障,所以大可考虑穿越非主要干道的直线捷径。” 泉樱说到这里,眼光瞥了车厢一眼,脸上表情转为慎重,低声道:“这些之外……我所担心的,还是妮儿。” “妮儿小姐?她怎么了吗?她的伤……” “我不知道,妮儿小姐虽然受伤,但我们都护在身边,她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可是……我有一种很不祥的感觉,总觉得她有些古怪,特别是她与我说话的态度,还有一些不自觉流露的表情,我想我们这位小姑……心里有事。” 枫儿似懂非懂,尽管她并不是非常了解,不过她相信泉樱的智慧。 而泉樱所顾虑的事情,正在车厢内发生。当确认周围已经没有人在看,妮儿偷偷撕开了犹自沾血的绷带,确认底下的伤势。 本来伤势最严重的腹侧位置,完全看不见任何伤口与血迹,雪白的肌肤晶莹柔嫩,充满青春的弹性,连最小的伤疤都找不到,让人无法与之前的重伤联想在一起。 腹侧整个撕裂,腑脏迸破出血,这样严重的伤势,是不可能在短短几天内痊愈如初……当然,这是就人类的标准而言。 (又……又好了?怎么会这个样子?为什么会好得这么快?我的身体到底怎么了?) 事实上,这伤势并非今天才痊愈。 早在逃离耶路撒冷、回复清醒的当晚,妮儿骇然发现自己的伤势已经痊愈,这种超越人类肉体新陈代谢速度的现象,让她顿感不知所措,而周围的同伴,都不是她能信得过、倾诉烦恼的人,所以,最后她只有选择保持沉默,并且日复一日在旧有伤口位置割出血痕,染上绷带,制造出仍然受伤的假象。 (可恶……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我是一个人类啊!为什么我会比那些魔化体质痊愈得更快?我……) 心中充满惶恐与不安,少女不自觉地咬着带血腥气味的指甲,靠在车厢的角落,瑟缩地颤抖着肩膀。 忽然间,她好想回到雷因斯,看看兄长,还有……源五郎,仿佛只要看到这两个人,就能够驱走心头的冰凉,感受到温暖的亲情。 然而,妮儿并不知道,此刻离她最近的关怀,并不是她的兄长,也不是源五郎,而是从昨天夜里就跟在上方,此刻正一手拿着苹果啃咬,一面从千尺高空俯视马车行进的绝世凶兽。 “果子摘了不吃,太浪费了,不过……这红果子真是难吃,明明外表是红色的,里头却一点血味都没有,还是吃人比较对味道……早知这样,离开耶路撒冷之前,应该先带几个当地口味在路上吃才对。” 就像过去的许多次一样,人们总是注意着奇雷斯强绝的武功,忽略了他来无影去无踪的本事,每当人们以为已经将他甩掉,却不晓得反被他紧跟在后头。 只要奇雷斯愿意,以他如今的天心意识修为来做掩护,可以成功发现他匿息靠近的人并不多,至少泉樱和枫儿都做不到。 眼里闪烁着奇异的邪芒,奇雷斯收起背后的蝙蝠羽翼,隐匿气息,静静地在天上随着白云飘移。 在公瑾手上吃了一次暗亏后,他的战斗欲望也暂时得到了满足,目前并没有打算回耶路撒冷找公瑾讨回一局,只是凝望着下头的马车,一时间也没有动手的意图。 这是他回复神智之前不可能做的事,而他将要做什么,目前世上没人料得中……包括他自己。 原本驻守在耶路撒冷的艾尔铁诺军,开始渐渐往外撤离,他们并不是要撤回艾尔铁诺,只不过单纯是打算先移往其他都市驻防而已。 在之前战争中所擒获的俘虏,现在全部释放,予以驱逐离开,当公瑾已经取得了地下废墟的秘密后,没有必要再拘留他们拷问什么了。 之所以这样的急速撤军,有着不得不为的理由。公瑾希望让耶路撒冷变成一个没有生人栖息的死城,其道理就是避免伤亡。 发生在两日之前的那场剧烈地震,让当时在耶路撒冷之内的人们吓坏了。 首次发射通天炮,虽说事前作了一些防护措施,但威力却比预期中大得太多,造成了些许伤亡,以此作为前车之鉴,公瑾下令所有士兵撤出耶路撒冷。 事实上,即使没有这个命令,士兵们也会乐于飞奔离开这个鬼地方,因为两日前的那场莫名地震,情境实在太过骇人听闻。 有过阿朗巴特魔震的经验在先,自由都市人民的反应倒还算是镇定,不过艾尔铁诺人却是初次遭逢这等阵仗。 丝毫没有预兆的剧烈山摇地动,天地风云变色,赤、紫、金、青四道巨大光柱破地而出,笔直冲入云霄,恍若末日般的剧变景象,就是再有胆色的强人,也难以禁得住心内的胆怯。 而当这一切过去,趴在地上簌簌发抖的艾尔铁诺人,好不容易重新站起来,看看四周的情形,却忍不住骇然失声地大叫。 周围的景物并没有什么改变,发生变化的地方,是顶上的天空。 因为公瑾的最后命令,通天炮的威力是对空发射,而挨了这一炮的万里苍穹,就如“通天”的字面意义那样,被贯通了一个直径三百里的巨大圆洞。 明明应该是朗朗白日青天,但是当人们抬头仰望,上头却是一片浩瀚星河,无穷无尽,就算是平时的黑夜,也没法看见那么明洁的星空。 美丽的景色,却因为三百里圆洞外的天空,仍是晴朗白日,而显得妖异莫名。 众多士兵吓得脸如土色,忙不迭地跪倒在地上,向苍天祈祷。面对强大的敌人,从不曾使他们惊怯,但这一刻,他们却确实感受到了天地之威。 这个景象只维持了短短的半个时辰,便告消散,但公瑾为了避免类似的情形再出现,将驻守城内的艾尔铁诺军全部撤离。 当然,他本人还是留下来的。 看看蜿蜒出城的漫长队伍,公瑾发现士兵们的队伍虽然整齐,但整体却以无复刚进入自由都市时的锐气,而在确认这一点之后,他把目光转向身后的属下。 手臂吊绑着绷带,全身多处弥漫着浓厚的药草味,面色更是苍白得怕人,郝可莲实在是难得有这么狼狈的一刻,而她之所以惨败的理由,也已经完全向公瑾报告过了。 “能将攻击转移方向,甚至倍增其力量的异能吗?天丛云剑不愧是这世上罕有的神兵……不过,值得注意的并不是这把剑,而是这把剑的持有者,不到最紧要关头,绝对不倚赖神兵异能取胜,杜绝自身堕落的意志,这才是可怕的东西。” 身为当世的最强者之一,公瑾看事物的眼光透彻,假如枫儿是一个拿到神剑就沾沾自喜、靠着神剑之威肆无忌惮的女人,那就没什么好顾忌的了。 “公瑾大人,虽然说王五要两、三年之后才能回复战力,但您三天之前本来有机会把他给解决掉的,为何您改变主意了呢?我听说您下了严令,除非射击范围能缩到直径一里,否则就取消发射,这是为什么呢?” 郝可莲不解的疑问,公瑾并没有立即回答,只是陷入一阵令人尴尬的沉默,直过了好一会儿,才淡淡地说了一句。 “对于一直跟随着我的部属,这是我感到亏欠的地方。” “咦?” “……也许,我是个只能成为三流坏人的傻瓜吧!” 如果对准王家总堡,那至多是让王字世家的重要干部与王五陪葬,但如果波及整个云龙阁,死伤就会数以千万计。 同样都是杀人,数千与数千万都不过是个数字,但为何自己就是无法这样想呢…… 或许,这就是人的宿命与性格,倘使有一天,自己因为这一步跨不过去而招致失败,虽然不甘心,但自己却对这样的失败无悔无怨…… 正在往香格里拉前进中的泉樱一行人,并没有日夜赶路。 即使她们的心情急切,但两个车厢都是重伤病人,没有充足的休养时间,伤势根本就不会好,所以赶了几个时辰的路,就得停下来休息。 “泉樱,你别这么在意我,这样一点奔波颠动,我还不至于受不住。” “你有伤在身,我多顾虑你一点,也是应该的,难道女人多体恤女人一点,也不可以吗?” 尽管很担心耶路撒冷那边的情形,不过公瑾把残余能量都用光,在没有取回动力装置之前,通天炮不可能再次发射,即使有可能,她们也没有能力再去阻止了。 由于磁场能量紊乱,平常与象牙白塔联络的法术与装备全部失效,没法将情报传递回去,目前除了专心养伤、前往香格里拉外,她们真是什么也做不了了。 没事可做,那就只有苦中作乐,维持愉快心情,一路上枫儿与泉樱语笑嫣嫣,彼此都有意与对方打下更亲密的关系,相互接纳、体谅,常常说着说着,两个大美人一同笑了起来。 芳靥如花,笑逐颜开,虽然置身于穷山恶水当中,有雪也常常对眼前的美丽景象看傻了眼。 “俊太……不,雪太郎……不,有雪,你在笑什么?” 在日本叫得太习惯了,即使同行数日,泉樱还是迟迟改不了口,常常叫错有雪的名字。 “喔,没什么,看到你们两个女人交情那么好,简直快要好到肉麻了,我很替某个男人高兴,但也替他伤心,因为没有他,你们还可以那么好,那岂不是代表他一点存在意义也没有?这样下去,说不定哪天你们两个就把他甩掉,双宿双飞了。” “胡说,才不会有这种事,你的脑子都不知道在想什么东西。” 泉樱笑骂着把有雪撵开,和枫儿一起窃窃私语,但她为了帮助枫儿疗养内伤,一直与她握手说话,暗中传输内力的俏丽模样,却让在前头驾车的有雪,看得心惊胆跳。 “还骗我说没问题,两只手整天握在一起,我看你们两个摆明有奸情……算了,反正不关我的事,我替他担心作什么?嗯,其实这几天也不错,被两个美女夹在中间,好像连呼吸的空气都香了……” 对于一直抱怨自己孤家寡人的有雪,这几天的旅程确实很惬意,因为无论是泉樱或枫儿,都没有把他当成是外人,能够和两名绝色美人近身相处,闻闻香气,那也是很过瘾的,不过想起兰斯洛的铁拳,很多地方有雪也不敢过分妄想,自己吞吞口水也就算了。 这几天,除了赶路,有雪一得空闲,就悄悄躲在一旁,取出那本忍术秘笈,对照着由枫儿那边借来的日本语字典,仔细研读。 “我要好好钻研一下,日本人那么好色,说不定这本秘笈里头有什么天眼术之类的,可以用来……嗯,可以用来帮老大监视这两个女人有没有不轨的行为,对,我绝不是为了自己的私欲才这么做的。” 枫儿和泉樱虽然聪慧,却也猜不透雪特人此刻心中的龌龊念头,同样的,尚未练成天耳通的有雪,也不可能隔着厚厚的布幕,听到她们刻意压低声音的谈话。 “泉樱,可以了吧?你自己也有伤在身,别太劳累了,而且……你一直握着我的手,感觉好怪啊!” “呵,我是故意要气气雪太郎的,谁教他看我们的眼神那么古怪。” “为什么你要把两个名字混在一起,叫他雪太郎?这样子叫起来,好像、好像……好像是一条狗啊!” “呵呵,难道不像吗?” “哈哈,像,真的好像……” 银玲般的悦耳笑声传来,正在钻研忍术秘笈的有雪抬起头来,狐疑地望向身后的车厢,想像两名美人儿笑得前仰后翻的样子。 “……去,连笑都笑得那么暧昧,你们两个女人一定有奸情,下次周公瑾再发射通天炮,老天要是有长眼,第一个就轰飞你们这对狗……女女。” 相较于这边的两位,妮儿的存在就显得比较特异。 原本众人还担心,以妮儿固执的脾气,这趟旅程恐怕将风波不断,每天都会有借故生事的冲突发生,然而,少女却似乎打定主意,以团队默契为第一优先,尽管不会和枫儿、泉樱亲昵往来,但也维持着沉默,不让这个好不容易成形的小团队破裂。 这么识大体的表现,别说是旁人,就连有雪都大为吃惊,觉得妮儿肯定是吃错药了。 没有什么人知道,公瑾那番话,还有自身肉体的异常状态,对妮儿所造成的心理冲击。 而泉樱这方面,本来就一直在担心妮儿的她,仿佛也察觉到什么,不过最后她仍选择沉默不语,在一切尚未确定之前,先静观事态的发展。 这晚,心里闷闷不乐的妮儿,再次借口找地方沐浴,离营而去,到了溪边,混浊的溪水颜色,明显不适合沐浴。 “讨厌死了,没事地震个什么东西,水都变浑了啦!” 妮儿这样抱怨着,可是她忽然发现,溪水好像不只是变浑,除了黄浊颜色,慢慢又多了几道红丝,迅速把溪面染得赤红。 (血腥味?什么东西死了?) 妮儿的警戒心整个飙升至最高点,小心翼翼地鼓劲护身,原本想要解衣扣的手,催起天魔劲,眼光搜寻四周。 天地元气的变化,让妮儿的力量比全盛时期弱上几成,她小心翼翼凝聚内力于目,视野登时变得清晰,却发现一个男人趴在溪边,动也不动。 妮儿不敢贸然靠近,怕中了圈套,提一口气,掌风一掀,把那具躯体翻掀过来,却发现那具身体少了前半面。 仿佛被一柄巨大的闸刀从头切到脚,如果只从后面背影来看,感觉就很正常,但一翻面,血肉馍糊的凄惨景象,让妮儿在震惊之后,忍不住捧腹大吐起来。 “啊,抱歉,我忘记这里是人类世界,吃剩东西随手就丢,好像不太礼貌。” 冰冷的声音,仿佛嘲讽,不知道从哪个方向悠悠传来,但听在耳里,这声音仿佛有某种邪异魔力,让人觉得……很有魅力。 “不过,明明知道敌人中有毒皇门人,你这个反应实在很糟糕,呕吐之后,你又大口吸气,虽然是生物本能,但如果敌人在尸体上放毒,你不就中招了吗?这是我当初的惨痛经验,你别明知故犯啊!” 要强好胜的个性,让妮儿迅速镇定下来,抬头一看,在身前不远处的空中,一头有着黑色蝠翼的凶邪恶魔,沐浴着满月的银色光华,静静与自己相视对看。 “你……奇雷斯!” “嘿,现在的人间界真是奇怪,女孩子看到陌生异性,连先生两个字都不会叫一下,一点礼貌都没有。” 出现得突如其来,奇雷斯漂浮在离地三尺的半空,距离妮儿不会很近,却又不远,双目似闭非闭,两臂平举,好像睡着一样,整个人成了一个十字形。 除了溪水潺流,周围静寂得一点声音都没有,银月清辉,照在奇雷斯的黑色皮肤上,显得既神秘又诡异。 妮儿屏着气息,不理解这头黑色恶魔为何不动手,还摆了这么一个奇怪的姿势,难道是某种魔法吗? 忽然,奇雷斯的头软软地垂向一边,扭曲的程度像是折断了颈骨,跟着舌头也吐了出来,两眼翻白,将前头的妮儿吓了一跳,才刚以为他大概是走火入魔了,就听到他的脖子“喀啦”一声,又回复正常,邪邪笑道:“刚刚那个样子,是我在耶路撒冷拆房子的时候,看到好多个石像都摆同样的姿势,我学一下,像不像?” “你……你在耍我?” 奇雷斯摇摇指头,道:“不是耍你,只是一点魔界绅士的小玩笑,你不是来这里洗澡的吗?别因为我的出现而打扰兴致,继续啊,我可以当作什么都没看到。” 以妮儿的俏丽美貌,当然不会没有遇过心怀不轨的好色之徒,但实力悬殊,全都无一例外地被她狠狠教训。 后来尽管在天位战中,遭逢许多无法战胜的强敌,但对方都还有着起码的武道精神,不会对她身为女性这点作出攻击,现在听奇雷斯这么说,又体察到双方的实力差,妮儿忽然有一种难言的恐惧。 “怎么了?你开始害怕了吗?这是正确的,因为你眼前的这头东西确实很可怕。恐惧会引导力量,所以你接下来会发现自己握紧了拳头……” 妮儿正要反唇相讥,却发现自己的手已下意识地紧握成拳,心中一惊,连忙把手放下。 将这反应看在眼底,奇雷斯面露微笑,道:“这样就对了,你想要阻止我,可是你又忽然发现,应该还在重伤状态的自己,如果出手作战就不合理,会被人发现原来你的伤已经好了。为什么你的伤会好得那么快?为什么人类的身体会痊愈得这么快?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连续而急促的问话,仿佛一声声无形的魔咒,敲击上妮儿的心房,在脑海里掀起风浪。 奇雷斯平举左臂,右手利爪在左臂上一划,皮开血溅,一点、一点的黑绿色黏稠液体,由伤口流淌滴下,溅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刺耳声音,地面迅速被腐蚀出一个凹洞。 割破手臂,奇雷斯似乎不感到疼痛,反而相当快意,脸上的笑容,几乎就像天上月亮一样圆。 “你在害怕什么东西?是不是害怕如果再次被弄伤了,流出来的血不是红色,而是和我一样,会把碰到的东西弄得滋滋响的纯黑腐血?” “住口!闭上你的鸟嘴,我一直不说话,结果你好像越说越爽了。” 妮儿瞪大的目光,很快就回复斗志与杀意,喝道:“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单枪匹马闯过来,你是完全不把我们三个强天位放在眼里吗?” 少女似乎没有察觉到,她愤怒喝问出来的话语本身,却正是这个问题的答案,不过由于她说的太过理直气壮,连奇雷斯都给她问得一呆,微微抬眼稍稍望天,思索应该怎么回答。 临敌阵前,却做出眼光乱瞥的分心举动,如果是泉樱在此,会将这判断当作是对方轻视的表现,不敢趁机妄动;但在妮儿看来,这就是千载难逢的破敌良机,如果错过而战败了,自己作梦都会哭出来,更何况这人好像已经窥破了自己最担心的隐私,就算是自暴自弃也无所谓,今天要和他拼了。 心念一动,妮儿的身形消失,闪电绕到奇雷斯侧面,一发魔龙皇拳就轰了出去。 不同的思考模式:务实的泉樱,稳扎稳打,视情势做出调整;可是妮儿却属于“打了再说”的那一型,她不是不知道奇雷斯强过自己太多,但如果要思考这种东西,那这一仗根本就打不下去,直接投降或是自杀就好了,既然要求生,那就别想一些让自己战不下去的东西。 这个看似太过乐天的想法,却能够屡屡唤来幸运女神,给予妮儿庇佑,让她的武运一向都不错,甚至在困难的逆境中,制造奇迹。 不过,奇迹这种东西毕竟不是天天都有的…… “没喊出声、没从正面进攻,这是起码的战术思考,不坏,但是……魔龙皇拳?美女你用天魔功想对付谁?除了我的人偶堂妹,人间界没人够资格和我斗天魔功的。” 过去,天魔功是妮儿对敌的利器,无论对战朱炎的火劲、郝可莲的毒力,都有超乎本身实力的战果,然而,当两股同质的天魔劲对撼,情形就不同了。 同源同质,奇雷斯的天魔劲可比妮儿强上太多,只是随意举起手,墨黑色的魔气缭绕于臂,仿佛一群交杂盘旋的黑蛇,妮儿的魔龙皇拳才攻到一半,拳头上所附着的天魔劲,就受到压制,后来更控御不住地源源流失,全给奇雷斯吸蚀过去。 “怎会……” “美女,你好像没到过魔界,不明白魔界弱肉强食的生物链,即使是皇族也不例外。天魔功的修练者互斗,能量差距一下子就见分晓,你这毫无杀性的魔气,能伤到什么东西?” 奇雷斯的天魔劲再一催,妮儿更是不堪,险些就全身瘫软,被他一爪击下,危急中猛咬下唇,借着痛楚一醒,怒道:“管他什么,能伤到你这头东西就行!” 之前源五郎帮妮儿特训,要她苦练白鹿洞三十六绝技与其他门派绝学的效果出现了,妮儿猛一提气,赫然竟能倒逆行气,将运转中的天魔功完全散去,转换成另一种不同的内力。 正要出手攻击的奇雷斯,清楚感应到妮儿魔气的消长,当魔气整个消失,她的内力突然急遽减弱,跟着在短短的一瞬间,仿佛被什么特异功法给迫增催动,已弱的内力忽然逾倍增强,像是山洪爆发一样,怒轰过来。 “这是……金刚压元功?” “对,还有白家最正宗的核融拳!” 妮儿的金刚压元功,并不是单纯用天心意识模拟,而是确实得到白家秘笈修练的正宗,只不过在核融拳方面,她修练时间不足,只练了那最直接强劲的导弹势,配合两倍增压的金刚压元功,刹那间迫增内力,朝敌人重轰过去。 奇雷斯是个为武而痴的狂人,远比妮儿更能理解她手上绝学的价值,望着这拳由远而近,眼中迸射出一道激赏神采。 自从回复清醒,就一直想找个真正的高手来战一场,可是那个李疯子不知跑去了哪里;与公瑾的奇特交战,虽然让心中战欲有了短暂的抒发,但和一个重伤断臂的人打起来总是不过瘾;环顾当世,只剩一些随手可以撕杀的猪狗,找不到什么真正可以论武的强者。 现在这长腿美人儿挥出的一拳,虽是连搔痒都不行,毫无威胁性可言,但自己仿佛在这一拳之后,看到了另一个身影,一个表情沉静、闭目挥拳的少年,尽管拳势简单而直接,但爆发出来的力量,却像是汇集了天地间的至刚之力。 “好!” 妮儿不知道对方为何突然这么说,但显然不是在夸奖自己,因为这声灌注着“天魔怒震”劲道的喝采,轰得自己脑里嗡嗡作响,气血翻涌,拳势出现破绽,被奇雷斯伸爪一拨,整个人就像是被打出去的陀螺般,急速旋转着滚飞后退。 “哈哈哈,这个表演有趣得很啊!不介意的话,再多转个几圈吧!很好看啊!” 奇雷斯哈哈大笑,完全把战局掌控在手中,只是,他也实在得意忘形了点,因为他这时的脑中,完全忘记了妮儿曾连续两次让公瑾突然受创的事。 被敌人一面倒地玩弄在掌上,妮儿并没有就此放弃。 如果说自己所熟悉的一切武功都不能起作用,那么自己仅剩的筹码,就只好赌在一招不熟悉、高度风险、但曾数度为自己招来幸运女神的武技。 利用旋转的冲势,妮儿脚下一点,竟然不停止转势,整个人笔直冲飞,激射向天。 飞在半空中,身体还在激烈地旋转,妮儿一臂平举,另一臂划个半圆,在这动作里,全身的精气交流荟萃,同时吸纳外部能量,可是当月光照在身上,妮儿蓦地觉得耳边阴风狂啸,好像有无数生灵怨魂一起哭吼,浓浓的血腥味扑鼻而来,让她瞬间就失去意识。 “唔……” 奇雷斯收起轻视,抬起头来,空中急速飙升的凶戾杀气,已经大到让他不能等闲看待的地步,但数日前他附魂在妮儿身上与公瑾一战时,已经将妮儿的力量掌握得一清二楚,所以尽管眼前声势非凡,他却并不紧张。 “哼,天崩吗?初学者的玩意而已,就看看你有什么本事……” 之前,当妮儿在耶路撒冷与公瑾对战,使用这式武技,扯动风云卷绕,恍若天为之崩,这次再把神技重现,当她终于将两臂交砸轰下,同样是有若天崩之威,但出现在奇雷斯眼中的,却是闪电。 就像一道闪电由天划下,在那短短的刹那间,妮儿的身法超越物理极速,超越风、穿越光,奇雷斯明明看见她还在空中,也没有感觉到任何的风动,但心内却突然升起警兆,尚未来得及采取任何动作,颈项骤地一麻,跟着就是一道血柱喷了出去。 无比丰富的战斗经验告诉奇雷斯,尽管刚刚妮儿的残影还在空中,但人却已经攻击下来,这种视觉上的假像,以前在魔界也遇过,只不过那时的敌人是靠魔法幻技,这名少女却是以纯速度推动,出奇不意,一招便创伤了自己,更叫奇雷斯惊讶的是,这样的打法,正与他数日前高速折回创伤公瑾的一式天崩,如出一辙。 (奇怪,附身的经过,她应该没有记忆啊,到底是怎么学会……嘿!这样的资质……) 这样子超越极限的表现,固然是让人吃惊,不过也难以为继,当妮儿发动第二次攻击,虽然仍是听不见风声,但一股浓烈的血腥魔气,却曝露了她的位置。 “你以为同样的事情,会有第二次吗?” 连看也不看,奇雷斯振肘往后重重一轰,将尝试从后头袭击的妮儿打个正着,整个身体遭受巨力轰击,骨骼异响声中,身体一瘫,软软地倒了下去,不醒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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