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五章

重回杭州城,泉樱有着很多的感慨。 她在这里住了很长的时间,比起升龙山与白鹿洞,杭州无疑更能给她故乡的感觉,只是以前待在这里养病的时候,心里头充满不甘与无奈,总想着以后病体痊愈,要如何干一番大事业,如何让龙族名动天下,重振过去荣光,所以在那段时日中,自己从不曾享受生活的平静之美,一心只想要早日离开。 现在重新漫步在城里的街道,看着两旁行人大袖飘飘,手中提着当地特产的油纸伞;黑瓦白墙的传统房舍,店铺悬挂着五颜六色的旗帜;走在街上听到的声音,有赌馆歌楼的吆喝喧哗,也有雨过天青的残水滴流;特别是夕阳西斜的余烬红霞,照映在街旁种植的清翠垂杨,杨柳青青的摇晃飘逸,溶在含着雨水气息的清风中,让久违的归人倍觉精神。 “哦,感觉很好呢,被这样的风吹过,很舒服喔!” 旧地重游的兰斯洛,显得精神很好。 比起雷因斯的千年建筑,杭州的文采风流更有一番贴近自然的风味,尤其是长街边遍植青青柳树的雅致,让兰斯洛大为欣赏。 “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这里本来就是千年经营的繁盛之城,既有人文丰采,又有美景良辰,也难怪你会喜欢。幸好,你没有说什么一定要把这里打下来之类的话,那就煞风景了。” 泉樱与兰斯洛并肩而行,两个人的身材都算高,站在人群当中本已显眼,而泉樱离开飞空艇时,并未刻意梳妆遮掩容颜,她的倾城仙姿就像一颗明星落入俗尘,引起周围左右的人们阵阵惊叹,从忍不住注目观视,到仿佛触电似的傻在当地,被旁边的人给撞倒,掀起一阵又一阵的小小骚动。 “那个美女是谁啊?” “像朵鲜花似的人儿,真是漂亮,怎么以前没看过?” “看那细细的腰,标致的脸蛋,真是无双无对的美人儿啊……不对啊,以前好像看过她,我对那个屁股的圆圆曲线有印象,但是那张脸……” 类似的耳语,不停地传入泉樱耳中,她微微一笑,只是把抓着兰斯洛的手臂拉得更紧一点,往他雄健的躯体靠去,羡煞了旁边的一众闲人。 过去与现在,容颜有什么改变,这点绝对不可能。 但是以前在这里,泉樱的面容与态度,总是有礼得近乎冷漠,尽管面上带着笑意,但每个人都感觉得到那道刻意隔开的鸿沟,而她那时苍白的雪颜、偶带轻咳的声音,也让人们只能远观赞叹其秀美,却难以亲近。 广寒丰姿能倾城,可怜冰琼二十春。 冰岭琼华、天上冷月,这是人们以前对她的印象,可是现在的泉樱却有了变化,与兰斯洛并肩而行的步伐,让她看来充满自信;唇间绽放的喜悦笑意,看来虽是略嫌失了仪态,可是却让人觉得甜美可亲,甚至能感受到那股发自内心的由衷幸福。 就是这样的变化,让地方乡亲不敢冒失错认,无法相信这就是那位失踪几年的冷艳美人。 泉樱看到他们的疑惑神情,自然明白原因,心中暗自欣喜,却微笑着不语,希望能够多享受一刻携手漫步的幸福。 不过,两旁围观者的闲言闲语中,却冒出了一些不该出现的话语。 “这个美妞儿真是让人心动,不晓得是哪间妓馆的粉头,太漂亮……” 粉头,就是妓女,听到有地痞这样比喻,泉樱自然不喜,但她身旁的男人,情绪可不是一句不喜就能形容。 在泉樱有所反应之前,她整个身体被兰斯洛所带动,如同飙风一样转了出去,跟着就是轰然一声,当她回过神来,自己已经被兰斯洛带到墙边,而他的一只手臂平伸,轰垮了大半堵墙壁,地上则是倒了一个口吐白沫的男人,两眼翻白,早已被兰斯洛轰垮墙壁的一击之威给吓晕。 沉重一击,犹如雷动,附近的人们慌忙窜逃一空,泉樱看着晕倒在地上的那人,正自苦笑,却发现兰斯洛的动作僵硬,好像有什么不对劲。 顺着他的视线方向看去,只见那堵被轰去半边的土墙上,还完好的那一端,贴着一些画像,似乎是一堵专门张贴悬赏布告的红墙。 红墙上贴的悬赏文告,有些看来很新,但也有一些看来已经发黄,显然是悬而未拿的陈年旧犯。 兰斯洛目光所瞄向的那个布告,正是一张半残破的旧贴告,文字看来模糊不清,但是图中所绘的那个重犯,不管怎么看,样子都像是一头毛茸茸的大熊。 (啊!这张是……) 旁人看到这张缉捕公文,大概都不会有什么感觉,但泉樱却对这张图像记忆犹新。 那是当初兰斯洛与小草大闹杭州,地方官绘画出来的缉捕文件,绘图时候显然受到了某种误导,所以画出了这幅乱七八糟的图像,但是画中盗匪的真身,就是兰斯洛。 “唔,我对这张图……好像有点印象……” 兰斯洛模糊说了一声,突然身躯剧震,一手扶着墙壁,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怎、怎么了吗?” “我的头开始痛了,啊……好痛……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头、头痛?” 泉樱大吃一惊,华扁鹊所做的警告在脑中一闪而过,这可不是能够淡然处之的问题,如果兰斯洛旧患复发,搞到又昏过去,一昏就几个月,恐怕醒来的时候,雷因斯都被人给灭了。 事发必有因,如果头痛的理由,是因为那个缉捕画像,那么当务之急,就是把他的注意力引开…… “啊,我的肚子好痛!” 痛叫一声,泉樱半蹲下去,右手捂着小腹,看来非常痛楚的样子。 这个反应当然吓到了兰斯洛,他连忙放下对那张缉捕公文的关注,把注意力转移到身旁的妻子身上。 “我、我的肚子痛得不得了……不知道怎么了?” 泉樱紧皱眉头,用内力迫出额上冷汗,心里却七上八下,祈祷不要被丈夫发现自己的伪装。 “好端端的,肚子怎么会突然痛起来呢?” “我……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因为受了风寒,或者……啊,或者是因为我肚子太饿了,你不是说要去吃饭吗?快点去吧,我肚子饿得受不了了,再拖下去,我可以一口吃掉两头大象。” “你可以变身成八歧大蛇吗?不然怎么一口吃大象?还有,肚子怎么会突然饿到痛呢?” “不要管了啦,我们去吃饭吧!” 为了怕兰斯洛旧疾复发,泉樱只得拼命把丈夫带离开此地,但兰斯洛的反应之激烈,却更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听说妻子身体不适,他表情就像要上阵冲锋一样紧张,闪电出手,一把将泉樱抱起,在泉樱的惊呼声中,飞也似的离开现场。 两人行色匆匆,背影整个消失之后,一些躲藏在附近的路人重新走了出来,议论纷纷,只不过这次他们讨论的东西,不是泉樱倾国倾城的惊艳美貌,而是另一件骇人听闻的东西。 “喂,你们听到了吗?刚刚那个大美人说,她一口可以吞掉两头大象耶!” “好、好可怕啊……” “果然是美人妖精,这绝对不是我们以前的那位病美人小姐。” “一口吞大象,她不知道是什么妖怪喔……” “报、报官,这一定要快点报官啊!” 就在泉樱完全状况外的情形下,一些令人惊悚不安的谣言,开始在杭州城内快速传播开来。 西湖边上,除了湖光山色的美景,还有不少酒肆食坊环湖而建,方便客人在烹茶煮酒的同时,观赏美景。 其中一家新开张的食坊“川国演义”,贩卖自由都市的特殊民族料理,门口悬挂着耀眼的赤红旗帜,在一排食坊中最是引人注目;开幕几个月来,门庭若市,是店主人的骄傲,但在今天却发生了一件令他们全体难忘的事。 那时,正是营业颠峰时段,客人最多的时候,因为十二月的寒风相当冻人,应客人的要求,早就把门关上,几个窗口也放下珠帘,店东煮酒款客,哪知道突然一声震天巨响,两扇沉重木门轰然破碎,被一只大脚给破开巨洞,跟着就倒了下来。 “医生!医生!把菜端上来!” “……这、这位好汉,您找错地方了,这里是饭馆,不是医馆啊!” “喔,我搞错了,那换一下……厨师!厨师!有急诊!我的老婆娘子非常饥饿,你在一刻钟之内不把拿手好菜端上来,让她饿着,我就洗劫你们的店铺!放火烧掉你们的柜台!就连厨房都不会放过!” 一名看来非常凶恶的莽汉,腰间配刀,怀里抱着一名天仙般的美貌丽人,娇柔无力的动人模样,看上去就像是惨被挟持的样子,光看那柔媚可人的仙容,确实让人生出援救之心,但听到那猛兽般的莽汉,原来是为她行抢,所有人都打消了怜香惜玉的念头。 经历一年多帝王生活的气势升华,兰斯洛这番寻常的作案喊话,也充满不凡霸气,尤其是当真气充沛的吼声,仿佛九天怒雷般响震霹雳,令人心胆俱裂,店内所有的客人都躲进桌底发抖,掌柜甚至连滚带爬地跑到这对鸳鸯大盗面前,叩地便磕头。 “哎呀!贼大爷,你饶过小人的店吧!” 情形一时间非常紧张,兰斯洛看着跪地求饶的店主,一面想着自己是否说错了点菜话语,一面奇怪自己这次甚至还没拔刀立威,为何肉票屈服得如此之快。 “唔……这个地方的人这么善良啊……那我顺便拿下这座城池好了……” “不要闹了啦!” 匆忙制止兰斯洛的,是被弄到面红耳赤,挣扎下来的泉樱。 就算当了一国之主,仍是不改强盗职业病,这点或许可以算是霸主本色……至少泉樱是这样解释丈夫行为的,更何况他惊惶失措的原因,是为了自己,标准当然要打宽几分。 泉樱从怀中掏出金币,向店主人表示,自己的丈夫有脑袋疾病,请他无须认真,同时为店里用餐的客人付了这一顿饭钱。 斯文有礼的态度,阔绰的出手,化解了这场骚动,店主人为他们夫妻安排了窗口的位置,两人正式点菜。 “喂!婆娘!不准随便对人说你老公脑子有病!” 点了两份以面食为主的料理,兰斯洛对着美貌妻子皱眉弄眼,发泄闷气;泉樱自然笑着称是,不会在这问题与他相杠上,只是帮他倒了一杯茶水,从怀中取出香木梳子,帮他梳理散乱的头发,心内满是柔情。 整间店的员工,巴不得早点送走这两个瘟神,料理送来得很快,但泉樱的注意力却越过桌面,望向旁边的窗口。 (真是的……怎么到现在才认出来……真是惭愧啊……) 泉樱隐居杭州多年,对这里的街道景物,熟悉得一若指掌,但是繁华都市向来变迁甚速,几年未归,不但店铺食肆大有改变,就连她当年所住的故居都被拆迁,刚才经过时候没有发现,直到现在才认出那堆残楼废墟,遥想当初景象,望而兴叹了。 (物非人亦非,真是可惜啊,在那里头……本来有着许多我与你的回忆呢。) 泉樱这样想着,明艳眼波柔柔地瞥向身边汉子,但兰斯洛却浑然未觉,只是心急地想让“饥饿”的妻子,品尝刚送来的热腾腾面点。 “快吃啊,你不是很饿吗?别看两小碗面份量少少,这可是暹罗城的名菜,当年我在暹罗城的时候……咦,你在看哪里?” 兰斯洛顺着泉樱的目光偏头,望向那一座残破小楼,只是简单一眼,就有了强烈反应。 “那……那里是……” 对泉樱意义重大的回忆,对兰斯洛也有着同样的意义,只见他瞳孔圆睁,一副脑部血液逆流,马上就要喊头痛的样子,泉樱只得紧急应变,马上把手往右边一指。 “看,我二师兄来了!他穿着一件好花的外套!” “什么?铁面人妖穿花外套,这么嚣张!在哪里?” 一听到宿敌之名,兰斯洛神色紧张,横眉怒目地朝右边看去,急忙要离开这里的泉樱,快速把桌上两小碗热面倒在一碗,囫囵吞枣地一口食尽,跟着喝了一杯热茶,当兰斯洛困惑着把头转回来,桌上碗盘已经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啊!那两碗面……” “我肚子很饿,所以刚刚一口吃掉了。我们离开这里吧,我总觉得这里风好大,坐久了会头痛……” “要离开不是问题,但是……你居然能够一口……唔,你的胃没有感觉吗?” 不只是兰斯洛,整间店里的所有客人,都用惊讶的眼神望向这名大美人儿,因为来自暹罗城的特辣料理“普力奇奴銮”,是这家店保证绝对正宗的招牌菜,素有“三碗不过岗”的称号,这名仙姿美人一口气连吞两碗,面不改色,嗜辣本事之佳,当真是尤胜须眉男儿,顿时整间店的客人都纷纷起立鼓掌。 “哗啦哗啦哗啦哗啦~~” “哇啊~~” 夹杂在鼓掌中的那声嚎叫,并没有特别刺耳,因为叫声甫一出口,便化成一道熊熊青色火焰,直喷上了天花板,烧出一个大黑洞,一时间喧哗再起,那名绝色美人掩面夺门而出,后头跟着那个看来呆头呆脑的凶蛮恶汉。 情形突然,忙着推销店内料理的老板,不顾犹自燃烧的天花板,赶着向众人解说产品长处。 “普力奇奴銮虽然辛辣,但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喷出火焰的,上一位纪录保持人,是当今雷因斯我意王陛下,在暹罗城本店所创下的纪录,所以在那之后就有个传言,吃这道料理吃到喷火,就是王者的证明!” 这个说法之前在众人听来,实在过于穿凿附会,但这次却有点不同,那个已经抢步出门的凶恶莽汉,突然间身影一花,出现在店老板面前,铁塔似的雄健身躯,动作却是极快,把一枚金币塞在老板手中,当作小费,好像很感动地说了声谢谢,然后再次消失不见。 莫名其妙得到了一笔重额小费,店东主正自错愕,另一边喧哗大作,一对穿着制服的配刀官差,夺门而入,一进来就连声喝问。 “良民勿动!我们是来捉贼……不对,我们是来捉妖精的!” “妖精?什么样的妖精?我们店里没有妖怪啊!” “胡说,明明有人看见她朝这里来了,据说是个长相非常妖艳的女魔,一口能够连吞下两……” “哎呀!有有有,是个好漂亮的大美人啊,真想不到原来是个妖精,她一口就吞了我们店里两份东西,面不改色,真是好本事!” “什么?” 听到店老板比手画脚的解释,一众官差面面相觑,最后才转头做最后确认。 “老板,你们店里……卖大象吗?在杭州,那可是保育类生物啊!” “啊?什么大象?” 忍着嘴里的极度辣味,泉樱掩口狂奔,只想先逃开人潮最密集的地方,免得出丑丢脸,太过难看。 一路展开轻功狂奔,迅速穿越人群与街道,只听见兰斯洛在身后追来,两夫妻一跑一追,速度都快,转眼间就绕着湖畔奔跑,上了那座大有名气的断桥。 “别跑那么快啊,我替你拿水过来了,不能吃就不要逞强嘛,你又没有乙太不灭体,烧伤了喉咙怎么办?” 在断桥之上,兰斯洛把手里的茶水递给泉樱,口中犹自调笑不休。 “想不到龙族的龙体圣甲居然防外不防内,下次要破龙体圣甲,不必打上几拳,只要抓几把辣椒塞你嘴里就行了。” “……还好意思说,上次被你在肚子打了一拳,整个身体像是要散了一样,如果你再那么打我一次,我就直接死了干净,从你眼前消失,也不用每次都被你那样折磨。” 泉樱有些气恼地冷冷说着,兰斯洛被重提旧事,也是惭愧不已,连忙低声下气地向妻子道歉,尝试哄她开心。 眼下已经是十二月时节,桥上虽然没有累积大量残雪,弄出著名的断桥美景,但是日前一场小雪,此刻桥面上犹自铺着一层淡淡薄雪,放眼望去,湖面澄澈无波,平静得像是一面晶洁明镜,冬天的西湖本会结冰,但维护人员用粗盐洒入湖中,所以湖水虽寒,却是迟迟未有冻结。 这幕景色,泉樱过去早已看熟、看惯,只是此刻心情不同,看来又多添了一分新奇感受,但想到刚才的狼狈模样,只觉得很想叹气。 “对了,有一件事情,我始终不曾告诉你……最近我时常做一个梦,地点就是这个地方……” 兰斯洛微笑起来,露出了一种非常温柔的腼腆表情,像是陷入进某种回忆。 “在梦里,有一个很漂亮的女人,我始终看不清楚她的样子,但肯定就是在这个地方。我遥遥看着她的美丽身影,在心里头发誓,将来有一天,我一定要出人头地,变成一个配得上她的男人……呵,莫名其妙居然做了这种梦,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好笑啊?” 兰斯洛说完话,侧脸望向泉樱,素来拙于表达情感的他,此刻胸中却有一股冲动,或许自己也能像个情圣似的,偶尔露出让女性着迷的表情。 但结果却是朝相反方向发展,泉樱瞪大了美丽的眼睛,十分惊恐地看着丈夫,那种戒慎恐惧的模样,让人不由得想起紧绷着神经的猫儿。 “你……你没事吧?” “我有什么事?我头好壮壮,就算在冰天雪地里,还是猛男一个。” “你……你的头有没有在痛?” “啊!差点忘记,被你这一说,好像真的痛起来了……唔,头很痛!” 听到兰斯洛又说头痛,泉樱露出了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连忙拉着兰斯洛的手,说自己刚才有一条丝绢被风吹走,请他帮忙捡回。 “没有问题,在哪里?啊?被吹到湖里去了?什么风这么厉害?啊?要我去捡?没有搞错?这种天气、在这里?” “你说你自己头好壮壮的嘛!你漂亮又听话的妻子,难得求夫君一件事,你不会不答应吧?” 再不答应,今晚就不得安宁了,觉得自己好像中了某个圈套的兰斯洛,脑里越来越糊涂,却知道自己毫无选择余地,从桥上纵身一跳,像是一尾破浪入海的巨鲨,跃入了冰冷的西湖湖水。 而看着他消失在水面,站在桥上的泉樱松了一口气,轻拍已经不堪惊吓的胸口。 “整天都头痛,真是可怕……让你到冷水里头去浸一浸,清醒清醒,看你还头痛不头痛……” 最好是浸了水后,上岸直接回去飞空艇,那就省了大麻烦,也省得自己在杭州城里提心吊胆,一直怕他头痛昏迷,好像只惊弓之鸟似的,整日惶恐失措。 可是啊…… “真是个傻男人……如果我们不是在这种情形下回来,那就好了。我啊……不知道多少次期盼过这一天呢……” 在梦里头,不知道多少次曾经出现过这样的情形,与兰斯洛一起回到杭州,在熟悉的街上携手漫步,指点风景,那是……一幕很温馨的场面。 哪想到,梦中的情景当真有机会实现了,却是落得这般的狼狈场面,想起来真是心酸不已。 “或许是老天的惩罚吧,像我这样的女人,不配拥有那样的幸福……” 站在断桥的红砖上,泉樱望着碧水湖面,美丽的脸庞添上一层落寞。 其实刚刚自己那么紧张,除了华扁鹊的警告外,还有另外一份恐惧,又或许,这份恐惧才是令自己那么焦躁的真正理由。 在杭州所发生的种种回忆中,有着甜蜜的记忆,却也有刻骨的伤痛,特别是自己亲手重创兰斯洛的那一幕,往往都是终结美梦的梦魇。 想到兰斯洛能记起杭州时候的种种,自己既有着欣喜与期盼,但那份恐惧却也像是一只紧攫心脏的冰寒之爪,让自己喘不过气来。 就是这份担忧,让自己几次听到兰斯洛说头痛,好像要想起什么的时候,就矛盾地打断他的思绪,生怕那些被遗忘的仇恨又被记起,破坏了目前的小小祥和。 这么样的笨拙,这么样的可笑……自己什么时候变成了这种别扭的笨女人了呢? 沉浸在感伤的气氛中,泉樱一时间失魂落魄,幽幽地叹了口气,当她回过神来,好奇为何丈夫这么久还没游上来,突然惊觉到身边异状。 “你……你们……” 不知何时,凄清无人的断桥上,居然挤满了人群,看那身穿着打扮,里头有着官差,也有着寻常民众,都是一副惶恐谨慎的样子,小心翼翼地逼近过来,看见自己回复清醒,那边轰然大哗。 “妖女醒过来了!大家小心。” “不对,我们这边人多势众,没有必要怕,大家一起上啊!” “捉拿一口吞大象的魔女!” 环顾左右,还真是群情激愤,泉樱半是好气,半是好笑,自己离开杭州几年,怎么这里变得如此“民风纯朴”?一点小事也可以闹成这等骚动? “哦……原来如此,难怪他一直在水里不敢上来……确实是很丢脸啊!” 泉樱唇边绽出一丝莞尔笑意,当下也不再多说什么,眼光由左而右,再由右至左地横看了一眼,与她眼波接触的人们,都流露着迷醉的神情,而她轻巧地坐上桥边,向众人一挥手,整个身体往后一仰,只见桥下水花溅起,整个人已经在湖中消失不见。 在杭州城内发生的骚动,就以这样的形式收尾,尽管有人追着下水搜寻,但那对男女早已远去了,搜索的人自然一无所获,最后只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话题。 不过,造成这场骚动的两个主角,并没有离城。泉樱在落水之后,马上就被一只健壮手臂从旁搂过,两人一起在水中潜游,离开了纷扰之地。 泉樱的水性只算普通,远比不上兰斯洛曾经偷偷锻炼过,所以一切都由丈夫带领,离水上岸时,天色已黑,远近景物看得不是很清楚,兰斯洛牵着泉樱的手,无声疾行,好像穿过了几条巷子,最后才在一间院落中停步。 “这里……是什么地方?” 泉樱喘了几口气,一面运功蒸发身上的水气,一面抬起头来,却对眼前的景象大吃一惊,整个人呆在当场。 这里目前只是一座已经荒废的小庙,看这杳无人烟的残破景象,大概已经许久乏人问津了。但是,泉樱却忘不了曾经在这里看到过的那幕景象。 院子里的七棵梧桐树,茂密枝叶曾以串索的方式,交错成了巨大的黛绿帘幕;九千九百九十九只草灯,被排成一对猴子交颈而眠的图案,吊挂在树藤网上。 那晚的月光,凄清冷寂一如今夜,透过枝叶,将草灯图镀上一层银白光泽,配上背后闪烁的点点星光,所呈现出来的,是与天地同生、宇宙共鸣的壮阔景致,在刹那间,恍若银河运转不休。 记忆中的画面,隐约与眼前的景象重叠,曾经有过的心灵激荡,化作暖流,送进泉樱的心房,让她眼眶发热、湿润起来,但当她再一凝神,那些草灯的幻影被送回过去,眼前只剩下残破小庙,还有一个无助的自己,脑得记挂着早已被众人忘记的往事,毫无意义、寂寞如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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