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艾尔铁诺历四二二年七月 艾尔铁诺 乌鲁木齐 在这座新兴都市的外围,一片烟波浩荡的水云热气之间,矗立着一座极其优美的旅店。 这座名为“玫瑰红”的庄园旅馆,前庭辽阔的玫瑰花园,在数百坪的辽阔碧绿草坪上,栽种着盛放的玫瑰,朵朵艳红如火,散发着馥郁的浓香,让人们还没走近,就先被玫瑰红的芬芳所吸引。 在艳红的玫瑰园之后,是一栋精巧典雅的红瓦大宅,四层楼高的雪白窗墙,在数百个窗台上都栽种锦簇鲜花,五颜六色,万紫千红,像是倾泄着这间旅店的旺盛生命力,为每个到访的旅客注入活力。 当然,来到玫瑰红的旅客们,在惊讶于荒野峻山间竟有这样的一颗明珠之余,也不会忘记来到这里的本来目的。 穿越旅社的主体建筑,来到大屋后方,就会看到那里的氤氲热气,袅袅往上冒升,几十座大小不同的温泉池,正以不同姿态与面貌,欢迎新客旧宾。 玫瑰红的厅堂之中,悬挂着从各地搜集过来的艺术品与书画,尽管各式各样的艺术雕刻,令人看得神驰目眩,但真正令观赏者啧啧称奇的,还是壁梁上悬挂的那些书画。 书画并非名人所着,有些来自武炼的山水画甚至并未落款,但是一笔一画,大山长河,充满磅礴气派,下笔之人胸中似有十万兵甲,气势不凡;而挂在大厅正门口的白色大纸扇,上头“世界征服”四个浓墨大字,虽然让人看得一头雾水,可是一股潇洒狂傲的气派,犹若黑色狂龙,直欲破纸飞出,逼面而来。 就是这些细小处见精微的雅心,让玫瑰红脱俗于尘世浊流,成为西北地方的第一渡假圣地,不过除了这些外在的优势之外,还有一个隐约传闻,在路经此处的商旅间流传,那就是这间旅店的不成文规矩,无论有什么纷争与仇怨,在玫瑰红之内都得要放下,因为这里就是一个不允许纷扰出现的和平所在,如果有人要恃强破坏,那么他将会马上见识到……这间旅店的后台实在是很硬。 玫瑰红到底有什么后台,普通人不得而知,旅店里头也没有保安人员,如果要说有什么特别引人注目的焦点,那就是坐在柜台、穿着一套整齐白色制服的俊美男子。 金色的长发,很随意地梳绑在脑后;面上的金框眼镜增添了几许斯文,配上和气的微笑,冲淡了原本的冰冷感觉,可是那种沉稳、成熟的男性魅力,却让每个旅客都忍不住多看两眼,尤其是女性客人,许多甚至是以一见倾心的钟爱眼神,恋恋不舍地从他手中接过住房钥匙。 “即使不当将军,瑜兄还是可以当一个很成功的掌柜喔!不用卖温泉,你只要坐在那里笑,我们的客人就源源不绝了。” 妻子的调侃中没有妒意,这点让公瑾很安心,因为他绝对受不了那种小鸡肚肠的肤浅女性;然而,妻子对自己的占有欲过低,却又常常令公瑾有种莫名忧虑,这实在是一件啼笑皆非的窘事。 假使让小乔坐在柜台,或许对男性客人也有类似的吸引作用,不过公瑾绝不会这么提议,因为他很清楚自己接受不了这种场面。 (今年夏天干燥酷热,葡萄的收成不错,该有个好价钱;前庭南边的草坪有部分枯黄,该请人来处理施肥,还有馆内的那些白蚁,如果不尽早施药驱除、补强空洞,会很麻烦。把这些计算进去,这个月要增添的成本是……) 坐在柜台后头,公瑾逐项核对帐本上的数字,脑里也进行许多盘算,这就是他逐渐习惯的新生活。 从掌管千军万马,到安于平淡营生,中间有不少的落差,但公瑾却甘之如饴,过得非常适应。 以他自己的心情而言,虽然不讨厌,却也不能说喜欢这种生活,然而只要与小乔在一起,不管是做些什么,他都能感受到一种满足的快乐。 这样的平淡没什么不好,自己与妻子从无到有,建立了一番小小的成就,并且有了可以规划的未来,如果照着这轨迹走下去,往后的每一天,都是在这种幸福中度过,不问家国大业、不问天下兴衰,只在俗世一隅中恬淡度日,与所爱的人相守,这样……没什么不满足的。 (真的吗?你真的愿意过这种日子?这种生活……真的是你该过的吗?你明明知道,你可以拥有得更多……) 偶尔,当忙碌的生活出现空档、当一阵凉风拂过,公瑾会听见自己心里的某种欲望,化作轻声细语,在耳边叹息似的响起,每当这个声音出现,他都是用那些相同的话来告诉自己,让自己在微微一笑后,继续投入目前的工作。 不过,当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踏进大门,公瑾突然有种感觉,那个声音这次不只是耳语,是以更实际的形象出现在自己面前。 “公……团长大人……” “许久不见了,蒋忠。” 公瑾没有忘记这名昔日的忠心部属,当时自己以幻影旅团首领的身分,混入叛军当中,进行各种活动,在身分泄漏之前独自逃离。 逃跑之前,他没有通知任何人,却早就知道被自己留在叛军阵营中的部属,会遭遇到什么情形。 一方面,公瑾相信小乔会作妥善处理;二方面,他当时并不在意这些人会遭到什么处置。 多年的潜伏生活,他早就对这种事习以为常,利用一批人进行潜伏工作,当任务终了,假身分暴露,这些人不是被自己舍弃的第一批,也绝不会是最后一批。 看到蒋忠出现,公瑾一度疑心他是上门复仇,这种场面过去并不是没有。 但看蒋忠虽然满面风尘,一身疲惫,眼中却闪着真挚而热切的喜悦,公瑾不由得打消了这个念头,以平和态度接待这名往日部属。 尽地主之谊,公瑾帮这名属下安排了住宿与接待。 蒋忠对于长官的改变,似乎显得难以适从,他本已做好心理准备,会看见一名不得志的失意将帅,却没想到见着一名温文可亲的旅馆老板;这样的改变,让蒋忠努力装出微笑,在许多地方欲言又止。 蒋忠的异状,公瑾自然看得出来。 这名忠心部属并没有到怀念往事的年纪,或许再过个一、两百年,他会为了怀念往日情谊,前来找故人叙旧,但目前的蒋忠仍然很年轻,会千里迢迢跑到乌鲁木齐来,肯定是有所目的。 但公瑾并不想多问,因为有些东西还是不知道得好,这些年来自己与小乔一直刻意回避外界音讯,不想知道山的那头到底发生什么,那片土地又由谁当家。 知道却无力改变,是一件最苦的事,公瑾不愿得来不易的幸福被这么打破。 然而…… “公瑾大人,我……不想打扰你的生活,可是有些话,我觉得自己有责任把话带到,这是我对众多弟兄的承诺,我只说一次,请您让我把话说完,之后我会立刻离开。” 当蒋忠突然站起身来,对公瑾这么说话,公瑾就面临了一个抉择。 如果坚持原先的念头,自己应该立刻站起来,拂袖而去,但这两年半的生活让公瑾觉得自己变得心软,更对这名仍忠心于己的部属有一份歉疚,因此公瑾维持沉默,任蒋忠说出他想说的东西。 “公瑾大人与小乔盟主离开之后,胭凝小姐接掌了联盟……” 蒋忠所说出的,正是公瑾这两年半来所回避的消息。 当日在中都离别时,胭凝不发一言的态度,已让他微觉不妙,这些年又没有只言片语传来,更足以想见胭凝的心情,现在听蒋忠一字一句道来,公瑾心中登时掀起滔天巨浪。 胭凝成为联军统帅后,为了要凝聚这支风雨飘摇的联军,立刻开始清除异己。 以鬼夷人为中心,联军把所有血统不纯的份子,全数剔除出去,务求所有留下来的成员都血统纯正,每一个都是正港的鬼夷人;凡是提出异议,意图妨碍这个正确目标的不良份子,全都被打上通敌的标签,遭到军法整肃,用种种荒唐的证据,去证明这些人私通艾尔铁诺或者白鹿洞。 这个整肃动作引起了反弹,但很快就被压下去。 联军中的人类与兽人提出异议,表示大家都是为着共同理想奋斗,没有理由在这时候分出彼此,这样破坏内部和谐的动作,有违小乔盟主组建联军的初衷;然而,鬼夷人完全否定小乔主张过的一切,认为自己才是创立联军的主干,以先来后到的意识,要把所有“后到”的外族全赶出组织,因为除了鬼夷人,其他不曾有过同样悲情岁月的外族,都有可能通敌。 鬼夷人认为自己的做法绝对正确,但看在其他人眼中,他们只不过是一群被害妄想症强烈的病人罢了。 只是,这群焦虑而狂躁的病人,却有着强大的破坏力,在统一的口号之下,强而有力地整肃异议份子,在派系斗争中获得胜利。 “只要是鬼夷人出身,说什么都是对的;只要没有鬼夷人血统,做什么都是错的。” 一名被驱逐出联军的军官,在回忆起那段时间的种种时,这样无奈地说着。 总之,这项整肃获得了高度的成功,但是在整肃完成之后,元气大伤的联军再也无力维持之前声势,加上小乔离去后,白字世家顺势撤去所有援助,联军无法再以军队形式攻城掠地,维持占领区的防御,所以胭凝一声令下,放弃目前所占领的八成城池,把剩余的士兵组成机动队伍,以掠夺的形式供应补给。 曾经一度拥有百万追随者的叛军,如今只剩下十万不到。 尽管数字上处于不利,但战斗时候的狂热却超越之前百倍,而在掠夺、屠城的禁令被打破后,鬼夷之祸成了大陆上最恐怖的梦魇。 “赤发魔女”陶胭凝的名字,令每一个艾尔铁诺人闻名色变,十万人的精锐骑兵,在她率领下,像是突如其来的蝗虫群,每到一处便轻易破坏城池,吸蚀尽那里所有的粮食与资源,放火烧光所看到的房舍建筑,在烧杀掠劫结束后,依地理位置进行毁灭性的屠城。 这样狂暴的战术,理论上应该无法持久,但不知道为什么,这把凶戾之火在两年半的时间里越烧越烈,连连败尽所有敌人,并且在半个月前进逼中都,成就过去鬼夷人战绩的光荣顶点。 在小乔离去后,鬼夷人进行组织整肃之前,部分洁身自爱的才智之士已经悄然隐退,其中有些人选择与公瑾类似的避世之路,但也有些人仍坚持小乔的那个理想,聚合形成组织,在一些小地方尝试阻止叛军的暴行。 蒋忠就加入了这样的组织,而在十天之前,他们终于打探到公瑾与小乔的下落,便由蒋忠负责赶来,希望能劝公瑾出山,阻止即将上演于中都城的杀戮惨剧。 只是这样的消息,大致还在公瑾的预料中,并没有为他带来多少震惊,但蒋忠接着说出的一件事,却让公瑾大为诧异。 中都城的城墙厚重,城内准备充足,叛军难以正攻而下,但胭凝指示叛军在城外挖掘,似乎要掘出什么深藏在附近玉龙山上的地龙,借由能源爆炸,不但可以轻易毁去中都,还会影响艾尔铁诺整个中心部位。 (玉龙山的地龙……她怎么知道那里的秘密?四大地窟是白鹿洞的绝顶机密,即使是胭凝,也不可能知道地窟位置,为何会……) 惊讶于自己所听到的东西,公瑾的表情一下子沉重起来,没有再对蒋忠所说的话作回应。 消息带到,蒋忠遵守自己的承诺,在把自己所知的一切交代完毕后,立刻离开,半刻都不作停留。 公瑾没有挽留他,因为蒋忠所需要的,是实际的承诺,不是几天几夜的舒适休息,然而那却是自己最吝于付出的东西。 鬼夷人如此得势……这点着实令公瑾感到不悦,可是从蒋忠的话里听来,事情又似乎蕴藏着古怪,难道…… 不管是鬼夷人,或者中都里的那些人,都与自己没有任何关系了,自己也没有理由要出去淌这场浑水。 这两年半的安逸生活,是自己人生中前所未有的幸福,不该为了任何理由将它破坏。 (赤发魔女,人们这么称呼你啊?胭凝……这些年里,你在想些什么呢?) 独自坐在竹藤座椅上,公瑾沉吟不语,脑里乱糟糟的一片,想要思考,却又无从想起。 但连他自己也没察觉到,这时候的他,眉宇间正散发着一种无言的锐气,一种掌兵将帅所独有,不应该出现在旅店老板身上的英锐气息。 “今年夏天的葡萄收成不错,酒市该有个好价钱;前庭南边的草坪有点枯黄,最好早点请人来处理施肥,还有馆内的那些白蚁,把这些计算进去,这个月要增添的成本是……瑜兄,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小乔的嗔声叫唤,让公瑾从思考中回过神来,他在第一时间展露微笑,握住妻子柔弱无骨的小手,为那只略嫌冰凉的手掌增添温暖。 即使是这样暖和的夏日,又有温泉活血,小乔的手掌握起来,仍像是一块凉冷软玉,虽是白皙柔嫩,却欠了几分健康的热度。 这也正是公瑾这几年来一直存在的隐忧。 脱离了战场,不再使用三神器作战,小乔的身体没有再急遽恶化下去,精神更见健旺,日常生活也没有什么异状,似乎旧伤已经彻底痊愈。 但公瑾深知这一类的内伤,缠连腑脏,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痊愈,尤其是他注意到,这两年半中有几个夜晚,小乔仍会浸在浊烫的温泉池中,借着烟雾与飞流冲激的掩护,轻轻、轻轻地咳嗽。 咳嗽的动作很轻微,声音也很小,比起当初内伤最严重时的刻骨颤抖,情形已经好得太多。 这可以看做是身体好转的现象,但也象征着余毒未清的事实,小乔的伤患来自过度使用三神器,而三神器的构成,牵涉到魔界的铸造秘法与魔法,几项因素错综复杂,相互影响,公瑾也无法有效判断妻子身体的状况。 不过,既然小乔希望保守秘密,公瑾也就佯作不知,对妻子的举动表现得像是全不知情,只有在她进入温泉,引流驱寒时,亲自炖煮上一盅鸡汤,等她起身离开,就会有这么一盅温暖整个身心的关怀,无声地献上呵护。 这是公瑾所习惯的表现方式,尽管他的俊秀外表常常让人错以为,这么俊美的男人一定很会说话,可是比起口中说的,公瑾做的其实更多,这一点不用其他人看到,只要小乔珍惜,那就足够了。 蒋忠带来的消息,公瑾对妻子守口如瓶,一点都没有告诉她的打算。 小乔是一个心肠很软,而且很重感情的人,如果让她得知叛军此刻的所作所为,公瑾不敢想像小乔会承受多大的心理压力与苛责,因此这些事没有必要让她知道。 公瑾还没有做好决定,然而,他知道自己有很大可能会外出一趟。 艾尔铁诺百姓与鬼夷人的生死存亡,公瑾并不是很在意,因为不管哪一方灭亡了,自己都能安安稳稳地生存下去,之所以让自己不得不离开的理由,是因为胭凝! 假如当初胭凝没有接下盟主的担子,小乔一定无法安心离开,所以自己夫妻这两年半的幸福生活,除了要多谢山中老人的庇护,胭凝也是一个付出极多的功臣,自己对她着实有一份歉疚,现在事情演变至此,胭凝要触碰地窟之秘,自己势必得出去理解一下状况。 四大地窟的位置,分别位于风之大陆的四角。 艾尔铁诺在中都附近,武炼的则在距离鹏奋坡不远处,自由都市的在阿朗巴特山区域,雷因斯·蒂伦境内的位置不明。 这理应是白鹿洞的至高机密,胭凝知道这个机密,这代表什么? 公瑾皱眉不语,即使预备要离开,他也没有把自己的心情表露出来,仍是微笑着与妻子谈天说话。 这是他们两个都喜欢的休憩方式,每当旅店的事务忙到一个段落,他们就一起到玫瑰红的最上层,一个专门为他们夫妻所保留的雅座,并肩看着星星与满园玫瑰。 小乔告诉公瑾一些武炼的古老传说,公瑾则说着白鹿洞关于星星的神话,在这样的言语交流中,他们更了解彼此的想法与成长之路。 公瑾对妻子师父的真面目仍有好奇心,但每次说起这话题,都会被小乔巧妙地把话一带,改为说起自己的师父。 说着自己如何入门,如何蒙他教授武功,又如何开始执行白鹿洞的黑暗工作,公瑾本意是想告诉小乔,那个被世人赋予“月贤者”称号的男人,到底有多么危险,可是每次被小乔一打岔,公瑾就说起了一些连自己都早已忘记的往事。 初次学剑时,师父以力量在冰壁上形成影像,不厌其烦地一次又一次反复演练;在夜晚月光之下,告诉自己那个白杨梅传说的师父;在晨曦出现之前,教导自己观星推算的师父……这些东西公瑾快有几百年不曾记得了,但一重提起来,往事历历,却清晰如在眼前。 “瑜兄,其实……你很喜欢你的师父,虽然他有些地方做得不好,可是,你仍然很尊敬他,对吗?” “……唔。” 如果是别人这么说,公瑾会在轻蔑一笑之后,把话置诸脑后,但因为说话的人是小乔,公瑾并没有强行否定自己的心情,在简短的思考后,他有些愕然,又有些无奈地应了一声。 在自己的人生中,师父实在给了自己很多东西,虽然其中有好也有坏,自己的观念与思想确实是从其中建立,并且认同许多师父认同的思想,包括他对魔族所坚持的愤恨,还有对于磨练人才的手段。 也是因为如此,所以尽管自己遭到舍弃,落到今日这样的情形,公瑾心中却找不到多少恨意。 师父对自己而言,是一个太过巨大的存在,从入门以来,自己就一直追随、仰望着他,那种存在……超越了憎恨与喜怒,所以在知道自己也成为他冰冷训练的一环时,心里只有一丝苦意,无怒也无恨。 或许,自己并不是他唯一有这种感觉的亲传弟子,之前或是以后,还有别人也会这样的…… “好可惜喔!瑜兄的师父,那也就是我的老师了,很想去拜见一下月贤者大人,但是他老人家可能不喜欢见我们吧!” 小乔把手放在膝头,整理自己的裙摆,仰头轻叹道:“为什么魔族就那么讨人厌呢?即使魔族很讨厌,流着魔族之血的人为什么也要背负着这种罪呢?” 公瑾表情僵硬地露出了一个苦笑,有关于鬼夷族的话题,是他现在最不想听到的东西。 不过……在自己记忆中,懂事以后,似乎从来没有喜欢过这话题。 “瑜兄,在白鹿洞的神话体系里头,风之大陆上的所有生命,都会反复轮回转世,对吗?” “是啊,这一世是人,下一世可能是枝头的一只小鸟,就好比我们,下一世或许是走在街头的两只猫。” “那么,魔族也会转生成人罗?” 看着丈夫吃惊的表情,小乔笑着说出自己的奇想。 “这个土地上所有的灵魂,每一世都以不同的面目出现,这一世是人类,下一世是鬼夷人,再下一世或许就是魔族了。人们以这样的方式,不停地在人间与魔界旅游,生生流转,就像是不断的旅程,这些过程不是很奇妙吗?魔族也好,人类也好,大家都是一样的,我们没有理由憎恨未来或过去的自己啊!” 小乔轻拍着手掌,认真说着这些想法,眼眸因为热切的期望,粲然若星,令身边的公瑾为之惊艳,而那个想法更令他觉得趣味横生。 在心里的某处,公瑾也觉得如果真是那样,好像也很有趣。 纯论姿色,小乔不如胭凝多矣,但妻子能够这么牵动自己的心情,或许就是她这种不受拘束的心,强烈吸引着戴着面具的自己吧! “瑜兄,我知道你为什么以前总是戴着面具喔!” “哦,这次又猜到什么了?” 那个问题的答案,过去两年半里,小乔已经猜了不下两千次,但每次公瑾都是笑而不答,小乔也不急着揭秘,只是反复找着可能的答案。 “你一定是因为长得太好看,所以才特别戴起面具,不让外头那么多女人看你的帅脸。” 半个香躯贴靠在丈夫身上,小乔贴近过去,在他唇上吻了一口,笑道:“我每次看你坐在柜台,都很想拿一张面具遮住你的脸,不然每天都有女客人对你流口水,好像想把我老公一口吞掉似的。” 对于这个所有女性共同的话题,公瑾没有直接回应,以实际行为做出答复。 回应着小乔的亲吻,公瑾右手在妻子的嫩绿短裙上摸索,姆指与食指拉在同心结的系绳上,抽丝剥茧般的一拉,轻巧褪去她香臀的最外层束缚,丝绸外衫的钮扣随之解开,慢慢被拉退至肘间,露出雪嫩香肩,还有浅紫色的彩绣胸衣。 绣着鸳鸯图案的浅紫色胸衣,在小巧却丰盈的胸口勾勒出一抹紫线,映着雪嫩光洁的肌肤。 “……我的丈夫……才不让别的女人吞掉……” 轻轻地嘻笑,小乔的笑语最后已近似香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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