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天黑了下来。 莫忘一行六个人站在摩天轮的排队队伍里,队伍长,聊天的时间很多,吵吵嚷嚷,叽叽喳喳。 林宜霈给大家展示一整天的拍照成果。 李浩然只看了一眼就被气到了,直翻白眼,“我就站在莫忘旁边比那么大的‘耶’,怎么还是虚焦的!” 林宜霈捂嘴:“哎呀,不小心,没注意,下次一定。” “你就是故意的,那个聚焦的框框根本就是在我身上了,你手动移开的吧!”他转头向吴思屿哭诉,“屿宝,快救救我,这女人好不讲理。” 吴思屿耸耸肩,后退一步,远离是非。 张舒漫对林宜霈的摄影技术很满意,摇着她的手说:“宜霈,今晚回去这些照片就要马上发给我。” “好,不用P一P吗?摄影师免费送你六张精修图。” “哇!那太好了!” “我今晚回去就先把照片都发往咱们小群哦,大家各取所需。”对于摄影,林宜霈是专业的,拍人和动物得换镜头,拍近和远也得换镜头。 售后也很强,模板化调色彩滤镜,一键出图。 她的精修,无须挑剔,必是精品。 李浩然还在翻白眼。 林宜霈怼他像是怼路边一条狗:“怎么啦,旁边这位朋友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李浩然带着白眼躲到吴思屿身后。 林宜霈又说:“喔对,我还录了不少视频,到时候我剪个vlog发在平台上呀,记得给我一键三连!” 莫忘比了个ok的手势:“嗯嗯,谢谢宜霈的门票!” 吴思屿说:“今天玩得挺开心的。” 张舒漫贴在林宜霈身上:“还有谢谢宜霈的相机!宜霈真是个功能好多的朋友呀!” 许则豪也比起大拇指。 李浩然在人群最后一排怨恨地不吭一声,无人理会。 他们的队伍离摩天轮越来越近。 直到快排到了,他们才意识到一个关键问题——N市游乐园的摩天轮是典型的情侣摩天轮,每个轿厢最多只能乘坐二大一小。 这意味着他们六个人,必须拆成三组。 本来这不是什么棘手和需要商量的事情,按照最和平的方式,情侣坐一起,男生坐一起,女生坐一起,简单直接。 但是,有人今天是来发展亲密度的,事情可以直接,但是绝不能简单。场面突然微妙起来,气氛似乎欲语还休。 “……” “……” “……” “?” 李浩然干巴巴地开口:“我和思屿坐?会不会有点太常规了,天天见他我已经快烦了。” 林宜霈嗓子一紧,顺势说道:“我也同意,摩天轮看着挺好玩的,不如我们男女混合吧。” 吴思屿:“我没问题。” 莫忘:“?” 然后就没有人继续往下说了。 可队伍不等他们,甚至向前的速度莫名变快了。 很快,摩天轮的全貌终于在他们面前展现。 张舒漫才不管他们,拎起许则豪的手,进了轿厢。 门合上,转走,下一个轿厢敞着门,正慢悠悠移动到平台上。 面面相觑。 “……” “……” “……” “……” 莫忘比较勇敢,第一个开口:“那还是我和宜霈——” 林宜霈几乎同时开口:“我和吴思屿坐——” “哼。”一声冷笑从二人背后传来。行动派拦腰截胡,站在最前面的林宜霈只感到后背被推了一把,她两步踉跄就跌进了轿厢里。 “诶?”林宜霈着急回头去看,只见李浩然长腿一迈,轻松跟了进来,挡住了她所有视线。“咔哒”一声,厢门铁面无私地合上。 他歪起一只嘴角笑着:“呵呵,咱俩聊聊吧,这阵子跟你恩怨可够多了。” 林宜霈:“?!” …… 平台上,那么大的两个人一下子不见了,下一个空荡荡的轿厢又要来,时间流逝起来也不过如此地不容置喙。 莫忘不敢置信刚刚发生的事情,瞪大眼睛,回头去看,吴思屿好整以暇,正笑看她。 大眼对笑眼。 …… 摩天轮慢慢悠悠转三圈,十多分钟,烟花随着摩天轮的节奏,每隔十多分钟放一次。确保在合适的时间内,摩天轮上的人都有烟花看。 于是N市游乐园摩天轮堪比月老,营业多年间,不知促成多少情侣和夫妻。毕竟当Ta愿意跟你走进轿厢里的时候,Ta又怎么会说不愿意呢。 说不愿意的都得和漫天绚烂的烟花道个歉。 张舒漫晕晕乎乎地从摩天轮里出来,在落客平台上,靠在许则豪身上等同伴们。 摩天轮里的时候,轿厢很小,她和他局促地对坐着,膝盖蹭着膝盖,忽然许则豪就坐到她身边来。 然后她就闭上了眼睛,烟花用来听也很甜蜜。 很快同伴四人也下来了,只是那表情、那气氛,怪异得很。 好像他们不是去了月老庙,而是陈桂林跪拜关帝圣君,那是带了杀意的,脸色是一个比一个崩坏。其中两个,好像变成老死不相往来的冤家了。 张舒漫:“……” 第一个出来的是林宜霈,张舒漫上前去小心地问:“宜霈,没事吧?” 林宜霈大步朝前,甩了甩手:“没事,晦气得很。” 李浩然吊儿郎当地第二个出来,听见了却一言不发,神情随意。 张舒漫又想问莫忘,结果莫忘直接抢先一步,讳莫如深地摇了摇头。 张舒漫:“?” 这么说,今天要和烟花道歉的人,至少有四个?张舒漫耸耸肩,牵起许则豪的手。 晚上临睡前,莫忘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闭上眼睛,脑内就在放映摩天轮上的每分每秒。 “……” 她有点不爽。 今天一整天下来,她是尽量用正常的态度、不偏不倚地和人相处的,不逃避已经是最大的容忍限度了。 可是架不住总是被别人别有用心地靠近。 就好像,她掏心掏肺拿人当朋友,邪恶朋友设计陷阱围捕她。 有一种“真心”错付的愤懑。 那就别想当朋友。 她会自己从陷阱里走出来,然后给吴思屿更新tag:#讨厌 #心机 #厚脸皮 #难缠。 她又恨恨地闭上了眼睛。 …… 厢门合上,电机启动,摩天轮缓缓升起。 心跟着一瞬间腾空失重,莫忘无路可退。 对面的人坐下,逼仄空间里长腿几乎是禁锢着她。 受迫之下,她抬眼直视他。 夜光贴着微卷的发丝飘扬,灼灼目光衔住她给过来的视线。 莫忘:“……” 像是游戏里黄条拉满,UI高亮提醒着“按Y释放终极技能”,他一开口,莫忘就急得找不到B键,闪避无门。 “莫忘,你知道我还喜欢你,对吧?” 莫忘目光移开:“大概吧。” “你在躲着我,我没感觉错吧?” “有一点——” 吴思屿也拿她没辙。 一整天,她好像当他是自动跟随的NPC,或者是没有技能不需要喂食和装备的电子宠物。 眼神是多一个不给,话语是多一句不说。 她对着李浩然笑都比看他的次数多。 “为什么?” “你太明显了,我不习惯,我不自在,我不舒服,行不行?” “我还要遮掩什么,他们都知道。” “宜霈不知道。” “那我告诉她?” “?”莫忘忽觉这人其实是个无赖,“宜霈大概喜欢你,你和她在一起吧。” “我喜欢你,你和我在一起吧。” “不要。” “除了你,我也不要。” 这话比告白的那个四个字还有进攻性,莫忘急了,想把他推开,还想推开这该死的铁门,“不要!不要再靠近我!” “……” 二人陷入一阵沉默。 “咻——” 一声破空,忽然而至的烟花填满了二人之间的不语。 二人的脸都瞬间明亮起来,莫忘转头去看烟花。 烟花随着光影在窗户上开了又败,败了又开。 “你讨厌我吗?”他复又开口。 “……不。” 他听到答案,笑了,又问:“我哪里不好吗?” “不许再问了,我不要谈恋爱。” “那你能不能答应我,你要谈恋爱的时候我排第一个。” 莫忘喉咙一哽,这是什么话,“你等一百年吧。” 对方失笑,像个Lv.10的谈判高手,熟练地摆弄天平两边的价码:“那我们先当朋友,还能像现在这样一起出来玩吗?” “和大家一起可以,单独和你不行。” “为什么单独不行,我又不会拐卖你。” “反正我的尺度就这样,不行就找别人。” “和别人不行,我的尺度就是你。” “那我不想谈恋爱,只交朋友。” “可是,我不是来和你做朋友的,莫忘,我要当你的……” “不许说了!那你也别想谈恋爱了!”莫忘生怕那可怕的三个字从他嘴里而出,急得打断他,“你这人怎么这样,仗着我们熟悉一点就乱讲话吗?” “不是乱讲。”他看了眼窗外的烟花,语气淡淡的,然后,他重新看向莫忘,目光定定而有神—— “我真的很喜欢你。” “……” “能不能别再躲着我了?” “……” 莫忘盯着眼前人,眼前人也立刻用热切的目光回应,一向顾盼撩人的双眼,不再噙着温和的笑意,而是一股迫近的凌厉。 莫忘从来没有被这双桃花眼迷惑,她一直觉得,他这张脸好看是不假,脸上天然的南辕北辙之意也让她无法忽视。 那天在医院,第一次认真打量他的时候,她就在琢磨“薄唇”意味着什么,是冷漠无情,是巧言令色,还是心机深沉。 现在她有点悟出来了,这是一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偏执。 没错,这是很偏执的一个人。 他脸上笑意尽散,眉眼锋利,像是摘下了面具,冲突之感终于消失,露出咄咄逼人的汹汹气势。 既然如此,那莫忘也不掩盖了—— “怎么感觉和你说不通呢!”她恼恨,气得语速像连珠炮,“为什么你们总能无所顾忌地‘喜欢’别人?我们熟悉吗?你了解我吗?除了名字和长相,你知道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她又深吸一口气:“说实话,今天你根本没什么立场对我质问来质问去的,能回答你,全凭我好心。” 吴思屿愣了一下,随即向后一仰,斟酌着说:“我就是很想多了解你,也想你了解我……我懂了,你是觉得太快了,不接受这种方式,对吧?” “快不快我都不接受。”莫忘毫不犹豫,随即又问,“你觉得今天开心吗?” “很开心。” “那你不怕和我谈了恋爱之后,关系破裂,再也回不到这种状态吗?” “没想过诶,要试试吗?”他笑了一下。 莫忘被这态度和回应气笑了:“又想哄骗我!我算是看明白了,你根本就是个油嘴滑舌的人!” “不是!我真的没想过……我能想到的全是快乐的事……” “我不会为了你这种,浅薄的喜欢,而改变我的生活的。你爱怎么在我的朋友圈里游荡,都随便你,反正我也管不了你。” 莫忘说完,又皱着眉头补充道:“但请你别打扰我的舍友,别去宣传部套近乎,更别一天到晚逢人就宣扬什么‘你喜欢我’。我告诉你,我不会为了别人改变自己的想法!你休想用舆论来裹挟我对你的态度!” “怎么说得我好像是坏人一样。”吴思屿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 二人又陷入一阵无言的对峙。摩天轮继续上升,烟花停止了,轿厢的世界安静了下来,她和他的呼吸都变得清晰可闻。 “可我觉得,我对你的了解超出名字和长相哦。” 莫忘视线从窗外收回,不可置信地看了那卷毛两眼,还是忍不住说出口:“不信。” 他继续道:“比如你说话和走路都懒懒的,爱带点鼻音、爱拖着脚走,比如你无所顾忌的自我,却和舍友关系很好,比如你上课发呆就会用手指绕着头发,比如你画画很好看、笑起来也很好看……” “好变态的偷窥狂,我不喜欢你。”莫忘越听眉头越皱,干脆直接打断。 “你要我说的。” “我不想听了。” 他坐直,微微倾身向前,下巴一沉,抬眸,低声:“你现在不喜欢,能保证以后也不喜欢吗?” “我不管以后,就说现在。”莫忘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搞什么盛气凌人的姿态。 他沉默了一瞬,而后叹了口气,神色终于缓和下来:“好吧,我太急了,对不起。我们还能像今天这样出来玩吗,和大家一起。” 莫忘只觉得自己被他耍了一通,无名火无处发泄,索性懒得理他,偏头望向窗外。 “莫忘,别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啦。快降落了。”吴思屿还是忍不住轻声开口,“不是不想让别人知道吗?那就自然一点。” 莫忘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你到底什么意思?说了这么一大堆话,我还要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和你当普通——” “今天早上几点醒的?”他不由分说,打断她。 莫忘一愣,被话题生硬地带偏,被迫回忆起早晨闹钟响起的那一刻:“……九点半?” “昨天几点睡的?” 她皱了皱眉,继续回忆:“十二点半。” “昨天晚饭吃的是什么?” “排骨、上海青和……” “番茄炒蛋?” “不是,是糖醋里脊。” “二食堂三楼是不是?我昨天也看到排骨了。” “对。” “昨天的午饭呢?” “有点想不起来了。” “那今天的火锅呢?什么菜最好吃?” “吊龙和豌豆尖。”莫忘脱口而出。 吴思屿倏然一笑,狡黠地说:“莫忘,降落了。” 只见他们的轿厢即将触地,莫忘已经看见前面一节的李浩然和林宜霈,正在从厢门里走出来,站在平台上的张舒漫和许则豪,正翘首以盼。 莫忘回头看了吴思屿一眼,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厢门即将打开,他站在她身后等着,敛起了刚刚咄咄逼她的气势,带着在人前特有的温和,声音低低的: “这样能好一些了吗?” “不想刚刚的事了,好不好?” “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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