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十五年后。 “混账!” 夏卫翼将手上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气得双肩发抖。 “我辛辛苦苦养育了他十几年,他竟然要为了一个青楼女子与我断绝关系,好,好!” 佟管家深深俯身:“大人息怒!” “你,去跟那个青楼的负责人说,立马把锐儿给我交出来,不然我就把整座青楼夷为平地!” 他倒要看看,在这扬州城,还有谁敢在他的老虎嘴里拔牙。 “已经说了,”佟管家也很无奈,“可那和艳楼的秋妈妈是软硬不吃啊!” “和艳楼?”夏卫翼眯起眼睛,眸子里蒙上寒冰利箭,怒火横生,一巴掌将茶几击个粉碎。“和艳楼?!” 佟管家吓得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他跟着老爷也有十几年的历史了,何时见过这位年纪轻轻便位高权重的刺史大人如此失控? 真是,太吓人了! “带我过去!”夏卫翼已经决定自己亲自出马将逆子带回来了。 “是!”佟管家战战兢兢地跟在他后面,正要出门,夏卫翼却突然停下来了。 “老爷……”佟管家那叫一个心惊肉跳啊。 夏卫翼却听不到他的声音,耳朵里回响的是妻子临死前的一番话。 “表哥,我知道自己快要死了……咳,你答应我最后一件事好不好?” “你说,我一定办到。” “我知道,总有一天你会续弦的,毕竟夏家不能无后……咳咳……” “柔儿……” “你听我说完!你可以娶任何一个女人,除了,除了和艳楼的秋澜!” 他倏然变色:“柔儿,你在胡说些什么?!” “对不起,表哥,求你答应我!” “……” “表哥,你知道为何那天我会不惜对你下药也要和你圆房吗?因为我知道……我知道……” 他的心绞痛难忍:“是我对不起你,柔儿!” 她无力地摇头:“你与我成亲五年都未能圆房,也没有纳妾收通房,已经是对我很好很好了。可是表哥,柔儿太贪心了……你可知道,那天晚上你抱着我,嘴里喊的却是秋澜?” 他如遭雷击:“不可能,不可能的!她只是一个低贱的妓女……” “可你还是喜欢上了她,不是吗?” 凄凉的泪水从她眼角滑落。 “表哥,从小到大你都最疼我,不管我要求什么都不曾拒绝……在我这苍白短暂的人生中,你是唯一的温暖。柔儿很贪心,希望你的温暖永远只属于我一个人。表哥,柔儿下辈子一定好好报答你补偿你,求你答应我,这辈子绝不会娶秋澜,也不可以跟她在一起!” 他沉默了,眼见柔儿的眼神越来越模糊却始终不肯甘心合眼,他感觉自己的心仿佛正在被一点一点掏空,逐渐冰凉。 终于,他用空洞的声音回答:“好,我答应你。” 看见她终于瞑目,他的脸一片湿润,鲜红的血从嘴角滴滴滑落。 “老爷?”佟管家再次唤了失神的夏卫翼一声。 夏卫翼咬牙,在心里反复跟自己说,他只是去把锐儿带回来而已,他只是去把锐儿带回来而已,绝对绝对,跟那个人无关! 看着夏卫翼突然如疾风般远去的背影,佟管家有些摸不着头脑,连忙追赶上去。 和艳楼。 “夏泽锐,你给我滚出来!”刺史大人一声怒吼,和艳楼里的人无不抱头鼠窜。 混乱中,楼上忽然映出一张如夏花般灿烂的笑脸:“刺史大人何必如此生气呢?这小楼细胳膊细腿的,万一被您的狮吼功吼塌了砸伤人可就不好了。” 夏卫翼看见她,一股热气从四肢冲向大脑,整张脸涨得几乎要破开。 众人皆以为他是怒极,要大开杀戒了,吓得窜逃而出,不一会儿,楼里就只剩下“自己人”了。 夏卫翼有一刹那的恍惚。 尤记得当年初到扬州担任刺史一职,官员攀附吹捧,请他到和艳楼喝酒,无数次将美女送上都被他推拒了。 他一向自诩清高,怎么会看上那些风尘女子呢,哪怕是清倌也不行,他看不上那些人受过调教后通身的虚伪。 可是官场的规矩也摆在那里,他若一味地推拒,只怕这些官员以后少不了要给他下绊子。 那天他不堪受扰走到后花园醒酒,转角处忽然听到花丛那边传来哈哈的笑声。 “秋澜姐,你没看到,那‘肥肠杜’连裤子都没拉上就从茅房里冲了出来,一边惨叫奔逃一边拉肚子,正正好他儿子也在楼里,把他的丑态看得是一清二楚,父子两那个脸色啊……” “哼!谁让他把楚澜折腾成那样,不收拾收拾还以为我们和艳楼的姑娘好欺负呢!” 后面响起的是一道清爽干脆的声音,然后那人压低了声音,“我让小翠在他的止泻药里下了……嘿嘿,他半年之内都别想举起来了!” “为什么呀?” “你不知道,他上次跟‘竹竿李’抱怨家里的婆娘跟狼似的怎么喂都喂不饱,这么一来,他家里的母老虎非把他折腾死不可,哈哈……” 夏卫翼微微皱眉,一时有些好笑。这青楼女子果真与外面的人不同,形式作风完全不顾礼义廉耻,不过,大快人心啊! 他透过树枝看过去,只见一个女子眉飞色舞的,边指手画脚地展示自己的计谋边时不时哈哈大笑,一点形象也没有。 但那种单纯的快乐却让他忍不住勾起的唇角。 两个人走后,他继续站在那里,酒气散了大半之后才往回走,边走边在心里算计好等一下怎么脱身离去。 进了房,却微愣了一下。那边窗子下面正款款抚琴的不就是刚才花园里的那个女子吗? 如今她举手投足无一不符合规范,一双眸子顾盼流转间既清澈又勾人。 “夏大人,这几位姑娘都是刚刚出了‘羊羔’,鲜嫩多汁,您挑一个?” 知府大人看似笑眯眯的,眼底却是不动声色的试探。 夏卫翼心念一动,知道今晚是不能善了了。 眼睛在那几个小姑娘身上转了一圈,他不动声色地说:“我不喜欢太青的果子,熟透的才好入口。”说完往窗边一只,“就她吧。” 如果推脱不过,那就挑选一个不会太麻烦的。他向来理智,知道什么样的选择对自己最有利。 只是,他没有想到的是,不知道是因为她的技术太好还是积压了二十几年的欲望顷刻宣泄,除了第一次他草草缴械,后面他居然还食髓知味地要了她一夜。 自那之后,他每隔半个月便会去找她一次,宣泄男人的欲望。直到……被她拒绝。 当时他的反应是愤怒和不甘,要不是一直以来的修身养性,他可能会忍不住掐死那个胆敢嫌弃他的女人。 不过他的理智毕竟还在,而且那时他在扬州城已经站稳脚跟,不需要再跟那些官员虚与委蛇,正好就此断了外面的牵绊,一心守着妻子。 至于心底隐隐的痛楚和不时闪现的火气,他归咎于自己修养不足,对于她的羞辱一时难以释怀罢了。 直到一年后妻子病逝,他才从她口中了解到自己的感情。 亏他还是人人称赞的天之骄子,在感情面前,却是一个懦夫和乞丐。 初时不敢面对,待明白过来,一切已经尘埃落定,求而不得。 真是讽刺! 妻子死后,他没有续弦,而是收养了当时五岁的孤儿夏锐泽,独自一个将他抚养长大。 多年来,他都已经成为了这大旭王朝的传奇,人们传说他对妻子痴情一片,宁可断后也不愿另娶,甚至为了守住妻子的陵墓多年来不愿意升职离迁…… 只有他知道真正的原因:他只是想离那个人近一点罢了。 再见面,居然已经过去十几年。而她居然没有显老,举手投足间那成熟的韵味倒给她增添了不少魅力。 他的眼神冷了下来:“你就是和艳楼的负责人?” “正是,大人称老身一声秋妈妈便是。” 夏卫翼没有理会她那若有若无的调侃,道:“将夏泽锐交出来。” 秋妈妈淡定地摇摇扇子:“来者是客,人家是付了钱的,和艳楼没有将客人推出去的规矩。” 规矩?一个青楼老鸨跟他谈规矩?! 夏卫翼怒极而笑:“你信不信我可以让和艳楼一夜之间化为尘灰?” “信,当然信。”秋妈妈依然笑意盈盈,眼眸里却是不容确认的挑衅,“大人若有那兴致,请便。” “你……” “我实话跟您说吧,夏小公子就是死心塌地地跟着我们家紫嫣了,所谓强扭的瓜不甜,您就高抬贵手,放他们一马吧。” “你叫他出来!” “他不想见您。”秋妈妈很干脆地说,“他说他已经跟您断绝父子关系了!” 夏卫翼感觉到了深刻的羞辱,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觉得自己很失败,原来不管他再怎么努力,也逃脱不了孤独终老的命运。 自嘲地笑了一声,他转身走出了和艳楼。 秋澜没想到他这么爽快就走了,一时间眸色复杂。 夏卫翼没有骑马,只是有些机械地迈动脚步。走出几十米远,身后忽然有人叫他。 “父亲!” 夏锐泽走到他身旁,低着头:“我跟你回去。” 夏卫翼千头万绪,一时欣慰自己终究没有白白教养他十几年,一时为他之前的背叛感觉愤怒,一时开始胡思乱想他是不是受了那青楼女子的劝导才回头的…… 良久,他叹气,语气苍老:“你若真喜欢她,就将她娶回来吧。” 娶回自己心爱的女子,替他,幸福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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