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词曰: 《诗》歌求友,《易》载同人。知己亲谊重,理合恤患难,下榻留宾。 自从分袂后,山岛寄闲身。总修行宁废天伦。探妻子红尘债了,依旧入仙津。 右调《拾翠翘》 话说冷于冰与连城璧医好刑伤,问明金不换居址,两人出得庙门。 城璧腿上有冷于冰画的符菉,步履和风行电驰一般,那里用十天半月,只走了三天,便到鸡泽县,向赵家庄逢人寻问金不换,有人说道:“他在堡东五里外,有一赵家涧儿,不过数家人居住,一问便知。” 两人又寻至赵家涧,问明住处,先着城璧去相见,道达来意,于冰在百十步外等候回音。 好半晌,城璧和一人走来,但见:面皮黑而瘦,身材小而秀。 鼻孔掀而露,耳轮大而厚。 两眉短而绉,双眼圆而溜,口唇红而肉。 牙齿疏而透,手脚轻而骤。 气色仁而寿。 于冰看罢,也不好迎了上去,只听得那人问城璧道:“此位就是冷先生么?” 城璧道:“正是。” 那人跑至于冰面前,深深一揖,于冰急忙还礼。 那人道:“在下就是金不换。适才家表兄说,先生救难扶危,有通天彻地的手段。今承下顾,叨光的了不得。” 于冰道:“令表兄盛称老兄正直光明,弟方敢涉远投刺。” 说罢,三人同行,到门前相让而入。 于冰看去,见正面土房三间,东厦房一间,周围俱是土墙,院子到还阔大,只是房子甚少。 院内也种着些花草,已开的七零八落。 金不换让于冰到正面房中,叩拜就坐。 于冰再-看,见坑上止有一领席子,四角皆残破,一副旧布被褥,一张小炕桌;地下也有一张坏了腿的条桌,靠墙处用木棍支架着,还有一顶旧大柜,一条板凳,一把木椅,还有几件盘碗盆罐之类。 不换道:“先生是高人,到我这小人家,连个可坐处也没有,大失敬意。” 于冰道:“朴素足见清雅。” 少刻,走入一个穿短袄的后生,两手拿着两碗茶入来。 不换先让于冰,于冰道:“弟不吃烟火食水,已数年了。” 城璧道:“我替代劳罢。” 说罢,与不换分用。 于冰道:“日前令表兄说,尊翁令堂已病故,嫂夫人前祈代为请候。” 不换道:“贱内去年夏间亡过了。” 城璧又将于冰始末,并自己事体,详细说了一遍,不换咨嗟叹息,敬服不已。 于冰道:“闻老兄开设当铺,此地居住,似离城太远些。” 不换道:“我昨年就辞了生意,在此和人伙种着几亩地,荀延日月。” 说着,从地柜中取出二百钱,走出去与穿短祆的后生说话,复入来陪坐。 好一会,拿入两小碗肉,两大碗豆腐,一盘子煮鸡蛋,一壶酒,二十几个馒头,一盆子米饭。 不换笑向于冰道:“家表兄是至亲,我也不怕他笑话。只得待先生,不堪的了不得,请将就用些罢。” 城璧接说道:“我这位哥哥久绝人间饮食,一路同来,连口水也没见吃过。我近日又吃了长斋。这两碗肉你用,豆腐我吃。” 不换见于冰一物不食,心甚不安,陪城璧吃毕饭,于冰向城璧道:“借住一二年话,你可向令表弟说过么?” 城璧道:“说过了。” 金不换道:“弟家贫苦,无好食物待家表兄,小米饭还管得起。若说到住之一字,恨不得同住一百年才好。” 晚间,不换又借了两副布被褥,与城璧伴宿西正房。 于冰在东正房打坐。 次早,不换买了许多梨、枣、桃子、苹果等类,供献于冰。 于冰连住五天,日日如此,也止他不得。 于冰见不换虽是个小户人家子弟,颇知敬贤道理,一见面看得有些拘谨,住下来,却到是个好说笑,极其活动的人。 将城璧劫牢反狱、杀官兵话细说,他听了毫无悚惧;讲到留城璧久住,又无半点难色,且有欢喜乐留的意思。 看来是个有点胆气、有点担当的人,抑且待城璧甚厚,心上方放开了七八分。 至第七日早间,向城璧、不换道:“此地离成安较近,我去家中探望一回 ,明日早饭后即来。” 不换道:“这是极该去的。” 于冰辞了出来,不换同城璧送至门外。 于冰于僻静处,挝一把土,望空一撒,借土遁顷刻到成安。 入西门后,即用袍袖遮了面孔,走到自己门前,见金字牌上,写着“翰院先声” 四字,傍边是“成安县知县为中式举人冷逢春立。” 看罢笑道:“元儿也中了举,真是可喜。” 一步步走入大门,只见大章儿从里边出来,长的满嘴胡须,看见于冰,吃一大惊,忙叫道:“你是谁?” 于冰道:“你是自幼伺候小厮,连我也认不得了?” 大章儿呵呀了一声,翻身就往里跑,一路大叫大喊入去,说:“当年走的老主人回来了!” 先是柳国宾跑来,见于冰如从天际吊下,连忙扒倒在地下叩头,眼中滴下泪来。 于冰见他须发通白,问道:“你是柳国宾么?” 国宾道:“小的是。” 随即元相公同大小家人都没命的跑来。 元相公跪倒在膝前,眼泪直流,大小家人俱跪在后面。 于冰见他儿子也有二十七八岁,不胜今昔之感。 于冰吩咐道:“都起来。” 走至了厅院,见他妻房卜氏,已成半老佳人,率领众妇女迎接在阶下,也是双泪直流。 于冰大笑道:“一别十六七年,喜得你们还团聚在故土,抑且人丁倍多于前,好,好。” 卜氏悲喜交集,说道:“今日是那一阵怪风,将你刮到此处?” 说罢,同于冰到厅屋内,对面坐下。 于冰问道:“岳丈、岳母可安好么?” 卜氏道:“自你去后,只七八年,二位老人家相继去世。” 又问道:“怎么不见陆总管?” 卜氏道:“陆芳活了八十三岁,你昨年四月间来,他还在哩。” 于冰不禁伤感,眼中泪落。只见儿子逢春,同一少年妇人站在一处,与于冰叩拜。于冰问道:“这女子是谁?” 卜氏道:“足见是个野脚公公,连儿媳妇都认不得。” 夫妻拜了两拜,于冰便止住他们。 又领过两个小娃子来,一个有八九岁,一个有六七岁,也七上八下的与于冰叩头。 于冰笑问道:“这又是谁?” 卜氏用手指着道:“这是你我的大孙儿,那小些的是二孙儿。” 于冰哈哈大笑,都叫到面前,看了看气骨,向逢春道:“那孙儿皆进士眉目也,汝宜善教育之。” 陆续才是家人小厮妇女们以次叩头。 于冰见有许多少年男妇,都认识不得,大料皆是众家人仆妇之子孙。 再看众老家人内,不见王范、冷尚义二人,问道:“王范、冷尚义何在?” 卜氏道:“冷尚义十年前即死,王范是大前年病故了。” 于冰不由的慨叹至再,又猛然想起陆永忠,忙问道:“陆永忠不见,是怎么样了?” 卜氏道:“陆芳效力多年,我于七八年前,赏了他二千两银子,乡间住房一处,又与他二顷好地,着他父子夫妻自行过度,不必在此听候差委,酬他当年辅助你的好心。惟有陆芳不肯出去,隔两三个月才肯去他家中走走,当日即回。不意他只病了半天,仍旧还死在你我家中。” 于冰不住的点头道好。” 还有一节,我父母死后,我兄弟家无余资,元儿送了他母舅五百两,又地一顷五十亩。” 于冰又连连点头道:“你母子两个做得这两件事,皆大合人情天理,非我所及。令弟也该来与我一见。” 卜氏道:“他去广平已五六天了,也只在三两天内即回。 陆永忠是在乡下住,不知道你来,他今晚明早必到。” 于冰又问儿媳家父母名姓,方知是本城贡生李冲的次女。 又笑问逢春道:“你也中了?” 卜氏道:“你是十几岁中解元,他是二十四岁中八十一名举人。中的虽比你低些,举人还是个真的。” 于冰笑道:“他中了,胜我百倍。” 又问道:“你们的日月,过的怎么说?” 卜氏道:“自从我父亲去世,我教陆芳柳国宾,将城内外各处房子都变卖了,因为讨几个房钱,年年和人闹口角。我将卖了房的七千多两,在广平府立了个杂货店,甚是赚钱,到如今,七千两本钱,做成两万有余。若将各铺生意田产合算,足有十三万两家私,比你在时,还多了四万余两。” 于冰道:“安衣足食,子女儿孙之乐,要算你是福人。” 卜氏道:“谁教你不享福来?” 于冰道:“百年内之福,我不如你;百年外之福,你与我不啻天渊。” 又问道:“姑丈周家并姑母,可有音信否?” 卜氏道:“我们两家,不隔一二年俱差人探望。 二位老长亲好,家道越发富足。 姑母已生了儿子八九年了。” 于冰点头道:“好。” 卜氏道:“你也把我盘问尽了,我也问问你。你出外许多年,遇着几百个神仙?如今成了怎么样道果?” 于冰道:“也没什么道果,不过经年家登山涉水而已。” 卜氏又向于冰道:“你的容貌,不但一点不老,且少嫩了许多。我就老的不象样了。” 正言间,只见陆永忠夫妇,同两个儿子,跑来叩头。于冰道:“你父亲也没了,我方才知道,甚是悲悼。你家中用度何如?” 永忠道:“小的父子,承太爷、太太和大爷恩典,地土、银钱、房屋,足有二千四五百两,着实是好光景。” 于冰道:“如此,我心上才快活。” 少刻,请于冰里边吃饭。 于冰到里边内房,说道:“家中若有鲜果子甚好,如无,不拘果干、果仁之类,我还吃些。烟火食,我数年来一点不动。” 卜氏深为诧异,随吩咐众小厮分头去买,先将家中有的取来。 于冰将数年辛苦,亦略说一番。 坐到定更后,于冰见左右无人,向卜氏道:“我且在外边暂歇一宿,过日再陪你罢。” 卜氏满面通红道:“我大儿大女,你就在,我也不要你。” 于冰同儿子逢春等坐至二鼓,方到外边书房内,吩咐柳国宾道:“你们可连夜备办上好菜几桌,我要与先人上坟。与陆芳也做一桌,我也要亲到他坟前走走。还得车子一辆,我坐上,遮免本地亲友物色。” 又向逢春道:“可戒谕众家人,不可向外边露我一字。” 逢春道:“头前各铺众伙计俱来请安,我妻父李太爷和左近亲友俱来看望,孩儿都打发回去了。” 于冰道:“此皆我说迟了一步,致令家中人传出去。也罢了。” 又道:“柳国宾居心诚谨,其功可抵陆总管十分之三,你可与你母亲相商,赏银二百两、地一顷,以酬其劳。他年已衰老,吩咐家中男女,俱以老总管称之,即汝亦不必直呼其名。大章儿系我做孩童时左右不离之人,宜赏银一百两。其余家中男妇,汝和你母亲量为赏给,也算我回家一番。” 逢春莲声答应。 小厮们抱来七八件云棉被褥,于冰立令拿回。 少刻,卜氏领了儿媳和两孙出来,直坐谈到五鼓,方回内院。 第二日早,将身上内外旧衣脱去,换了几件新衣服,并头巾鞋袜。 上了坟,回到书房,和逢春要来白银二百三十两,又着安放了纸笔,然后将院门关闭,不许闲杂人偷窥。 在屋内写了两封字,留下一封在桌上,仍借土遁去了。 逢春同家中大小男妇,在厅上等候至午间,不见开门。 卜氏着将书房门取下。 一齐入来,那里有个于冰? 止见桌上有一篇字儿,上写道:别十有七年,始与尔等一面,骨肉亦大疏阔矣。 某山行野宿,屡经怪异,极人世不堪之苦,方获火龙真人垂怜,授以杀生乃生密诀,将来仙道可望有成。 吾儿藉祖功宗德,徼幸一第,此皆家门意外之荣。 永宜诚敬事母,仁慈育下,保守天和。 严嵩父子在朝,会试场不可入也。 若能泉石终老,更恰吾心。 如必交无益之友,贪非分之财,则现在温饱,亦不能久。 勉之,慎之! 两孙儿骨气葱秀,稍长,须教以义方,毋私禽犊。 吾从此永无相见之期,数语告戒,临颖怆然。 银二百三十两,带送友人,示知。 逢春看罢,顿足大哭道:“父亲去矣!” 卜氏道:“门子关闭着,我不解他从何处去了?” 逢春道:“父亲已通仙术,来去不可测度。” 又将书字内话,与卜氏讲解了一番。卜氏呆了一会,说道:“此番来妖精鬼怪,连一口茶饭都不吃,我原逆料必有一走,到想不出又是这样个走法,亦想不到走的如此之速。 我儿不必哭他。他当日去后,我们也会过到如今。没有他,到觉得心上清净。” 一家儿说奇道怪,反乱了半晌。逢春又亲到郊外,四下里瞻望了半天,方才回来。正是:庭前鹤唳缘思海,柱下猿啼为忆山。 莫道于冰骨肉薄,由来仙子破情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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