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词曰: 情如连环终不坏,甲颜且把干妈拜。学堂移近东墙外,无聊赖。 非亲认亲相看待,暂将秋波买卖。一揖退去人何在?须宁耐,终久还了鸳鸯债。 右调《渔家傲》 话说周琏思想蕙娘,一夜不曾合眼。 这边是如此。 那边的蕙娘,到定更以后,见家中雇的老婆子收拾盘碗已毕,他哥嫂在下房安歇,他父母在正房外间居住,他和小兄弟齐可久同小女厮在内间歇卧。 早存下心,要盘问他兄弟话,预备下些果饼之类,好问那庭西北角内做文字的人。 谁想那可久原是个小娃子,那里等到定更时? 一点灯,便睡熟了。 蕙娘直等的他父母俱都安寝,外房无有声息,方将他兄弟推醒,与他果子吃。 那娃子见与他果子吃,心下就欢乐起来,一边揉眉擦眼,一边往口内乱塞,说道:“姐姐,这果子个个好吃。” 蕙娘道:“你爱吃,只管任你吃饱,我还有一盘子在这里。” 那娃子起先还是睡着吃,听了这话便坐起来。 蕙娘怕他父母听见,说道:“你只睡着吃罢,休着爹妈听见了骂你我,我还有话问你。” 娃子道:“你问我什么?” 蕙眼道:“今日来咱家做文章的相公们,你都认得么?” 那娃子道:“我怎么认不得?” 蕙娘听了大喜,忙问道:“你认得几个?” 那娃子道:“我认得我哥哥。” 蕙娘道:“这是自己家中人,你自然认得。我问得是人家的人?” 那娃子道:“人家的我也认得。” 蕙娘又喜道:“你可认得那庭房西北角上做文章的相公?他头戴公子巾,外罩黑水獭皮帽套,身穿宝蓝缎子银鼠皮袍,腰系沉香色丝绦,二十内外年纪,俊俏白净面皮,手上套着赤金镯子,指头上套着一个赤金戒指,一个红玉石戒指,唇红齿白,满脸秀气。那个人儿,你认得他么?” 那娃子道:“我怎么认不得?” 蕙娘听了,又不禁大喜。 忙问道:“他姓甚么?他在城内住,城外住?他叫什么名字?他是谁家的儿子?” 那娃子道:“我不知道他住处,他又从不和我顽耍。” 蕙娘道:“你不知住处罢了。你可知他姓甚么?是谁家的儿子?” 那娃子道:“他是他妈的儿子。” 蕙娘拂然道:“这样说,是你认不得他!你为何声声认得?” 那娃子道:“我怎么不认得他?他是来做文章的相公。” 蕙娘听了,气恼起来,在那娃子头上打了一掌,骂道:“死不中用的胡涂东西!” 那娃子便硬睁着眼嚷道:“你打我怎么?果子是你与我吃的,又不是偷吃你的?” 蕙娘一肚皮深心,被这娃子弄了个冰冷,伸手将果子夺来,盘内还有几个,一总拿去,放在地下桌子上。 那娃子见将果子尽数夺去,不由的着急起来,大嚷道:“你打我怎么?我为什么教你白打?” 说着,就啼哭起来。 庞氏听见,骂道:“你们这时候还不睡觉,嚷闹甚么?” 蕙娘怕他嚼念出来,连忙将盘中的果子尽数倒在他面前。 那娃子见了果子,便立刻不嚷不哭了。 虽然不嚷了,他也骤然不好吃那果子;见蕙娘上床换鞋脚,那娃子拿起一个果子来,笑着向蕙娘道:“你还吃一个儿?” 蕙娘也不理他,歪倒身子便睡。 那娃子见蕙娘不理他,悄悄的将果子吃尽就睡着了。 蕙娘前思后想,在这边思想周琏;周琏在那边思想蕙娘,想来想去,还是周琏想出个道路来。 次早,到书房完了功课,带了两个得用的家人,一个叫吴同,一个叫周永发,一齐到齐贡生门前。 详细一看,见他房子左右俱有人家,左边的房子甚破碎,右边房还整齐些。 问跟随的人道:“这右边房子,是谁人住着?你们可认得么?” 吴同道:“小的都知道。这中间是齐贡生家,左边是张银匠住,右边是钟秀才弟兄两人祝大爷问他怎么?” 周琏道:“家中读书,男女出入甚不方便;我看这右边的房子,到好做一处书房。 这里的街道又僻静,但不知卖不卖?” 吴同道:“容小的问他。” 周琏道:“价钱不拘多少,只要他卖就好。这件事,就交与你办理。” 吴同听了价银不拘多少,满心欢喜道:“小的就与大爷办理。” 周琏道:“限你两天回我话。还有一说:若右边不成,就买那银匠的房子也罢。” 吴同道:“只要出上价钱,不怕他不卖。” 周琏道:“你不用跟随,就此刻问他去。” 吩咐毕,回家去了。 真是钱能通神。到午间,吴同便来回话道:“那钟秀才的房子问过了。起先他兄弟两个为是祖居,都不肯卖;小的费无限唇舌,哥哥肯了,兄弟又不肯,讲说到此时,方停妥。这房子两进院:外层院正房三间,东西房各三间,北庭房三间,门楼一座;正房东边还有一间房,西边小门楼一座,通着内院。 内院也是正房三间,东边一个小院和,与齐贡生家止隔一墙;院内有小正房一间,西边和东边一样,又与王菜店止隔一墙。 东西下各有房三间,北面无房,便是前院的后墙。合算共房二十六间。木石要算中等,价银一千二百两。” 周琏听了内东小院与齐家止隔一墙,便满心难喜,向吴同道:“一千二百两太多,与他一千两罢。” 吴同道:“这锤秀才弟兄两个,都是有钱的人,少一分也不卖。” 周琏情心过重,还论什么价钱多少,随口说道:“就与他一千二百两。说与管帐的,就与他兑了罢。 老爷问起来,只说是五百两买的。” 吴同大喜,不想卖主止要八百,他到有四百两落头。周琏道:“几时搬房?” 吴同道:“搬房大要得半个月后。” 周琏道:“如此说,我不买了。定在三日内搬清方可。他图价钱,我为剪绝。” 吴同连忙答应出去。 原来买齐贡生家左右房子,也是周琏费一夜心力想出来的。 他素知齐贡生为人固执,不但说将他女儿做妾,就是娶做正室,他还要拘齐大非偶的议论;除了偷奸,再无别法。 到了未牌时分,吴同和管帐伙计来回复道:“房价一千二百两兑了,立的卖房契已取来,定在后日一早搬去。” 周琏听了,又看了契,大喜。 随即到他父亲周通面前,说明已意,嫌家中人多,耳目中不得清净,要同叶先生去新买钟秀才房子内读书。 他父亲见是极正大事,心上颇喜,也不问房子价钱多少,止说道:“城里城外,家中有许多少房子,拣上一,处就是了,何必又买?” 到第三日午后,打听得锤秀才搬去,亲自到那边看了房儿,吩咐雇各行匠役,连夜兴工修理。 先生在前院正房居住,三间北庭会客;内院正房,也做会客之所。 西小院房,贮放吃食,西厦房三间,做厨房;东厦房三间,家人们祝前院亦然。 自己单拣了东小院房居祝家人们领了话,立刻连夜兴工修理停妥。 将那东小院房,上下普行修盖,裱糊的和雪洞一般。 摆设起琴棋书画、骨董珍玩,安设了床帐、桌椅,铺放下锦绣、花茵。 大家图小主人欢喜,于是同沈襄搬了过来。 齐贡生知叶先生搬入隔壁,心上甚喜,早晚可以讲论文章,率领了两个儿子来拜贺。 周琏接见齐贡生,比在会中又加敬十倍,留可大、可久同饮食,顽笑到灯后,方放回家。 次日备了极厚的八色礼物,同沈襄回拜。 贡生留茶,一物不肯收受。 周琏没法,谈了一会诗文,送了出来。 从此时常来往。 可大、可久不时到周琏处,来了定留吃饭,走时必要送些物事,从没个教他弟兄空手回去的。 把一个齐贡生老婆庞氏喜欢的无地缝可入,日日嚷闹着教贡生设席请周琏。 齐贡生是个一介不与、一介不取的人,听见他儿子们常收周琏的东西,深以为耻。 无如庞氏挡在前头,弄的这贡生也没法。 他女儿蕙娘,止知周琏是个大富家子弟,搬来隔壁读书,却不晓得就是庭房西北角与他眉眼传情的人。 过了二十余天,周琏要和齐可大结拜个弟兄。 可大先和他母亲说知,庞氏喜出意外,随即告知贡生。 贡生道:“汉时张耳、陈余,岂不是结拜的弟兄?后来成了仇敌,比陌路人更甚几倍!” 庞氏道:“我不管你张家的耳朵,陈家的鱼儿,弟兄总要拜哩。他一个满城大财主的儿子,先人又做过极大的官,他肯与我们交往,我们就沾光不浅。人家到要下顾,你反穷臭起来?” 贡生道:“你这沾光下顾的话,再休对我说!孟子曰:‘彼以其富,我以吾仁,彼以其爵,我以吾义;吾何畏彼哉?” 庞氏道:“你敢和他家比人比脚么?比人,家中上下止有九口,他家男女无数,奴仆成行;比脚,他父子们不穿缎鞋,便穿缎靴,你看你的脚,穿的是什么?” 贡生咬牙大恨道:“你看他胡嚼么?我说的仁,是仁义的仁,我说的爵是爵禄的爵;你不知乱谈到那里去?真是可恨!可厌!” 庞氏道:“恨也罢,厌也罢,总之结拜弟兄,定在明日!到其间,你若说半个不字,我与你这老怪结斗大的疙瘩,誓不两立!休说周相公要和我儿子结拜弟兄,就和你结拜个弟兄,你也该知高识低,做个不负抬举的人才是!我再问你:你见谁家遇着财神,拿棍打来?” 老贡生听罢,用两手掩耳,急急的走出去。又知此事势在必行,次日一早,便往城外访友去了。 周琏于是日,先着人送贡生和庞氏缎衣各两套,外随羊酒等物,与可大、可久缎衣各一套。 连日以问明可久,蕙娘二十岁了,比自己小一岁,他是在庭房窗眼中看见过的,想算着身材长短,令裁缝做了两套上色缎子裙氅,配了八样新金珠首饰送蕙娘,都拿到庞氏面前。 庞氏爱的屁股上都是笑,全行收下,只等老贡生回来,商酌几件东西做回礼。 %少刻,周琏盛选衣帽过来,拜见干妈,庞氏着请入内房相见。 蕙娘在窗内偷看,心下大为惊喜,才知西北角下做文字的书生,就是周琏。 心中鬼念道:“这人才算的有情人!像他这买间壁房子,和我哥哥兄弟结拜,屡次在我家送极厚的礼物,毫不惜费,他不是为我,却为着那个?” 又心里叹道:“你到有一片深心,只是我无门报你!” 急急的掀起布帘缝儿,在房内偷窥,见周琏生得甚是美好。 但见:目同秋水,秋水不及他二目澄清;眉若春山,春山不如他双眉松秀。 鼻梁骨高低适宜,嘴唇皮厚薄却好。 逢人便笑,朵颐间绽两瓣桃花;有问必答,开口时露一行碎玉。 头带远游八宝貂巾,越显得庞儿俊俏;身穿百折鹅绒缎氅更觉得体态风流。 耨吏耕经,必竟才学广大;眠宿柳,管情技艺高强。 蕙娘看了又看,心内私说道:“妇人家生身人世,得与这样个男子同睡一夜,死了也甘心!” 又见他坐在一边,说的都是世情甜美话儿,又听得问他父亲不在家的原故。 吃罢茶,便要请干妹妹拜见。 只听得他母亲说道:“过日再见罢,他今日也没妆束着。” 又听得周琏说道:“好妈妈!我既与你老做了儿子,就和亲骨肉一般,岂有个不见我妹妹之理?” 只听得他母亲笑向他兄弟可久道:“你叫姐姐出来!” 蕙娘听了,连忙将身子退了回去,站在房中间。 可久入来笑说道:“周家哥哥要见你,咱妈妈叫你出去!” 蕙娘满心里要与周琏觌面一会,自己看了看,穿着一身粗布衣服,怕周琏笑话他,向可久道:“你和妈说,我今日且不见他罢。” 那娃子出去回复,又听得周琏道:“这是以外人待我了!必定要一见。” 他母亲又着可久来叫,蕙娘忙忙的换了一双新花鞋儿,走到镜台前,将乌云整了整,拂眉掠鬓,薄施了点脂粉,系了条鱼白新布裙子,换上一件新紫布大袄,着他兄弟掀起帘儿,他才轻移莲步,含羞带愧的走将出来。 周琏对面一看,真是衣服不在美恶,只要肉和骨头儿生的俊俏。 但见粉面发奇光,珠玉对之不白;樱唇喷香气,丹砂比之失红。 眉弯两道春山,随他铁打金刚,眉蹙时定须肠断;目飘一汪秋水,任尔铜铸罗汉,眼过处也要销魂。 皮肉儿宜肥宜瘦,身段儿不短不长。 细腰围抱向怀前,君须尚飨;小金莲握在手内,我亦呜呼。 真是颠不刺的随时见,可喜娘行盖世无! 两人互相一看,彼此失魂。 周琏向蕙娘深深一揖,蕙娘还了一拂,大家就坐。 蕙娘便坐在他母亲背后,时时偷眼与周琏送情。 周琏见蕙娘的面孔,比窗内偷窥时更艳丽几分,禁不住神魂飘荡。 坐了大半晌,只不肯告别。 庞氏回头以目示意,着蕙娘入内房去,蕙娘也不肯动身。 庞氏老下面皮,向可大道:“你陪周兄弟到外面书房里坐。” 周琏没奈何,舍了出来。 庞氏收拾茶食,周琏略用了些,即回隔壁书房内。 倒在床上,自言自语道:“我这命,端的教我这干妹妹断送了!如今面虽见了,同睡还没日子,该怎么消遣这相思日月?” 于是合着眼儿,想那蕙娘的态度,并眉眼的深情。 又想他半迎半避、半羞半笑、半言不言的那种光景,恨不得身生双翼,飞到齐贡生家,将蕙娘抱到一无人之地,竭生平气力,治他故卖风情、要人性命的罪案。 又想着蕙娘上下通是布衣裙,便大不快活道:“岂有那样丽如花、白如玉的人儿,日夜用粗布包裹?可惜将极细极嫩的皮肤,都被粗布磨坏?” 便动了做家常穿用的衣服,与他送去。 又转念齐贡生是个小人家儿,将绸子衣服送去,必不着他寻常穿。 思索了半晌,用笔开了个单儿,笑说道:“只用每一件做上四件,如此之我,不怕不与他穿?” 随即将家人叫来,说与他们长短尺寸,用杂色绸子,棉、单、夹三样,每一样各做四件,裙、裤、大小衬衣,俱须如数办理,限两日做完。 家人们听了,背间互相议论,也猜着是送齐贡生家,却猜不着是送他儿媳,送他闺女。 大家嗟叹为前世奇缘。 又知他性儿最急,连夜叫了二十几个裁缝,与他赶做。 只一夜通完,拿到周琏面前,周琏甚喜。 又配了些戒指、手镯、碎小簪环之类,将可大、可久请来,留酒饭后,就烦他弟兄与蕙娘送去。 再说老贡生昨晚回家,庞氏将周琏认了干儿子,并送的许多衣物都取出来,着贡生看,说了又说,感激周琏的好处。老贡生大概瞬了一眼,说道:“一介不取,方是我们儒者本色。 今平白收人家无限东西,于心何安?总之你们做妇人的,不明‘义利‘两字,就与圣贤道理不合了。” 庞氏见老贡生见了许多东西,脸上没半点喜色,心上早有些不爽快;今听了这几句斯文话,不由的大怒道:“放屁!什么是个圣,什么是个贤? 和你这种不识人抬爱的杀材说话,就是我不识数儿处。人家昨日恭恭敬敬的来,连一顿饭也没留人家吃,再不说明日想几件东西做回礼,打发儿子们到人家父母前磕个头,也算孩子们结拜一常” 老贡生道:“我一个寒士,那有东西送他?” 庞氏道:“白收人家的么?” 贡生道:“谁教你收下他的?为今之计,只有个都把还他,实为两便。” 庞氏大喊道:“放狗屁!” 贡生见庞氏不成声气,有些怕怕的说道:“着孩子们走走,也罢了。” 庞氏道:“不!我要东西哩!” 贡生无奈,只得在内外搜寻。 寻出米元章一块墨刻法帖,一块假蕉叶白砚台,两匣笔,一部《书经》体注。 庞氏打开箱笼,寻了几件瓶口、茶包、香袋之类,算蕙娘的人情。 次日辰刻,着两个儿子穿了新衣鞋袜,到周通家叩拜干爹妈去。 周通不知来头,见他弟兄两个入门便乱叫“干爹”,还要入内里去见冷氏,又不便问他原故。 周琏从书房中赶来,说明结拜弟兄话,周通心上大不如意。 周琏领他弟兄见了冷氏,冷氏留他弟兄在内房吃茶食。 临行,每人在一小荷包,荷包内各装小银锭五六个送他们。 弟兄二人回到家中,诉说周家如何款待,庞氏大喜。 将荷包银锭,都替儿子收了。 蕙娘自周琏送许多衣服首饰之类,他就明白周琏是不教他穿布的意思。 见他母亲不说,他如何敢穿在身上? 只是心上深感周琏不过。 也知周琏已有妻室,是没别的指望,只有舍上这身子,遇个空隙,酬酬他屡次的厚情。 自此茶里饭里,醒着睡着,无一刻心上不是周琏矣! 过了几天,庞氏嚷闹着教请周琏,老贡生无奈只得备席相请。 周琏听得请他,欣喜之至! 整齐衣帽,到贡生家。 酒饭毕,周琏三四次说道要拜谢庞氏。 贡生见阻不住,只得教儿子可大陪了入去。 庞氏亲亲热热的周旋,谢了又谢,又着蕙娘出来。 蕙娘早准备着相见,就穿带了周琏送的衣服,首饰,打扮的粉妆玉琢,到周琏跟前拂了两拂,说道:“教周哥屡次费心,我谢谢!” 慌的周琏还揖不及。 妇人家固以人才为主,服饰也是不可少的。 今日蕙娘打扮出来,周琏看时,见比前二次大不相同,真是广寒仙子临凡,瑶池琼英降世,禁不住眼花撩乱,魂魄颠倒起来。 一同坐下吃茶,周琏正要叙谈几句话儿,被老贡生着雇工老汉立刻请出去。 周琏只得出去。 蕙娘随着庞氏,送出院外。 周琏回身作谢,见蕙娘双眉半蹙,那对俊秋波透露出无限抑郁,无限留恋,欲言不好言,欲别不忍别的情况。 周琏此际,心神如醉,走到院门外,还回头观望。 然后到书房,与贡生作别。 正是:妇人最好是秋波,况把秋波代话多。 试看临行关会处,怎教周子不情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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