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词曰: 女心深,郎目瞎,痴儿今把情人杀。秃奴才,舌堪拔,趋奉乌龟胯下。 这女娘,遭毒打,恨无涯。登鬼录,深悔付托迂拙。 右调《渔歌子》 话说如玉,别了金钟儿,上省乡试去了。再说韩思敬,收存着如玉四百七十两银子,不但晚间,连白日里也不敢出门。 一日他老婆王氏问道:“主儿家这几百银子,可是他下场回来,就要收回去的么?” 思敬道:“他不收回去,难道与我不成?” 王氏道:“你看他这几百银子,可以过得几年?” 思敬道:“这有什么定规?他从今若省吃减用,再想法儿营运起来,也可以过得日子;若还在郑三家胡混,一半年就可以精光。” 王氏道:“我听得他和个什么金钟儿最好,眼见的下场回来,还要去嫖。这几两银子,不愁不用荆只是将银子用尽了,你我该告何人养活?如今是一个儿子,三个女儿,连你我共是六口;将来他到极穷的时候,自己还顾管不过来,你我如何存站的住?到那时该怎么样?你说。” 思敬道:“既与他家做奴才,也只得听天由命罢了。” 王氏鼻子里笑了一声,骂道:“呆哥哥,你若到听天由命的时候,我与你和这几个孩子们讨吃,还没有寻下门子哩。” 思敬道:“依你便怎么?” 王氏道:“依我的主见,主人不在家中,止有张华家老婆和他儿子。一个女人,一个十数岁娃子,量他两个有什么本领防范我们?你我可将他交与的银子,并家中该带的东西,收拾停妥;你买一辆车儿,再买两个牲口,不拘那一日,三更半夜起身,或山西,或河南,寻个住处。南边地方湿潮,我不愿意去。” 思敬道:“这真是女人的见识,连半日也走不出去,就被人家拿回来了。” 王氏“呸”的唾了一口,骂道:“没胆气的亡八!那尤魁难道就不是个人?坑了他万数多银子,他也没有拿回他一根毛来,到只说旱路上行走,一起一落,你我孩子们多,不如水路里,容易做事。我还有个主意,咱们这房子背后,就是一块空地,中间又有一个大坑。这半月来,又没有下雨,水也渐次干了。你不拘今晚、明晚,等到四更以后,只用一柄铁铲,挖了一个深窟,埋在里头,管保神鬼不觉。此事做得太早了,有形迹;太迟了,设或主人回来,有许多掣肘。他如今才去了七八天,到十二三天后,你可于夜半上房去,将瓦弄破几个,像个人从房上下来的情景;将你我不拘甚么衣服,丢在房上、房下几件;再将西边的小窗子摘下来,放在地下;柜上的锁子,也须扭在一边。到天明时,然后喊叫。不但左邻右舍,信我们被盗;就是张华家女人,也没什么猜疑。你还得写一个状子,告报官府,故作张皇着急的光景,遮饰人的耳目。官府必定差人拿贼。你可先去省城禀主人知道,看他如何举动。将来自然无贼可拿,他势必卖这一处房度用。那时,不用咱们辞他,他养活不起,就先辞了咱们了。然后遇空儿,将银子挖出,另寻个地方居住,岂不是子子孙孙的长算计?你看好不好?” 韩思敬蹙着眉头道:“你说的到甚是容易,也不想想事体的归着。主人如今只有这几两银子,还是先时的房价,此外又别无产业。四五百银子不见了。真是财命相连,况又是一五一十交给我的,怎肯轻劝的和我罢休?就是官府审起来,也要向我问个实在下落。贼到也未必拿,只怕先将我动起刑来,到了不得。” 王氏道:“呸,臭溺货!世上那有个贼未从拿,就先将事主动刑的道理?就算上到水尽山穷,难为我们的时候,你不拼上一夹棍,我不拼上一拶子,就想要教儿女享福,自己饱暖么?何况你也是四十多岁的人,非小孩子可比,还是招架不起一夹棍也怎的?人家还有挨七八夹棍的哩!” 思敬道:“你把这夹棍,不知当什么好吃的果子,讲起七下八下来了。” 王氏道:“我把话说尽了,做也由你,不做也由你。我今日预先和你说明:你若到讨吃的时候,我便领上孩子们嫁人。你想着我陪着你受罪,那断断不能。好容易一注外财,飞到手内,他还有许多的踌躇哩。” 韩思敬两只眼瞅着地,想了半晌,将头用手一拍道:“罢了,拼上命做一做罢。” 王氏道:“你可也回过味来了?若行,今晚就看机会,埋银子。” 韩思敬出了巷口,转在房背后,在那坑内看定了地方;又见坑对过北边,远远的有四五家人家,也还容易做事。 本日系八月初十,埋了银子,直到十二日天一明,方才声张起来。 张华家老婆,在内院东房内,听得思敬家两口子在西房中叫喊,急忙起来看时,见西房窗隔,在地下丢着;院台阶下,有两件衣服;到房内一看,地柜大开着,柜傍边还有一把斧子,锁子也扭断在一边,也不知没有的是什么东西。 问起来,才知道将主人银子尽数被贼偷去。 又见思敬止穿着条裤子,在地下自己打脸;老婆在炕上,帮着哀叫。 早惊动了邻右,并地方人等,都来讯问了根由。 大家在房内院外,巡视了一番,齐向思敬道:“银子去了四五百,非同儿戏,你哭叫也无益。快寻人写张呈子,报官严拿。” 思敬道:“众位那一个会写,就替我写写罢。” 众人道:“我们不识的甚多。何况这个文章,那一个会写,就替我写写罢。” 众人道:“我们不识字的甚多。何况这个文章,也不是胡乱做的。” 内中一个道:“何用远求?东巷子里秃子苗相公,我们这几天,见他在家中,何不烦他一写?” 思敬道:“他是我家主人好朋友,我们同去烦他。” 说毕,一拥齐来,叫开苗秃子的门。 苗秃还在被内睡觉,被众人喊叫起来,心上到有些惊怕,疑惑是同赌朋友们出首下了。 出得门来,见韩思敬跪下啼哭,还有七八个人在他后面站着,苗秃子拉起道:“为什么?” 众人吵吵杂杂的说了一遍。 苗秃道:“你主人缘何有这许多银子存放在你手内?” 思敬就将试马坡带来六百多两银子说了;又言带去一百余两下场,“余下四百七十两,托小人收管。昨晚睡熟,不知什么时候,被贼窃去。” 说了又哭。 苗秃子听了大笑,说道:“你主人这一番,才停当了。” 又问道:“这宗银子,可真是试马坡带来的么?” 思敬道:“怎么不是?王掌械的送在试马坡,我主人从试马坡带回,还有些衣服、首饰交与张华家老婆。若交与我,也都一齐被偷了。” 苗秃子又大笑道:“我才明白了,原来如此。” 又问道:“这首饰、衣服还在张华家女人手内么?” 思敬道:“他没被盗,自然还在。” 苗秃子问明根由,替他写了个报窃的禀帖,才打发去了,心里作念道:“小温那日绝早的就去,既带回自己的银子,又得了金钟儿的外财,谁知天道难容;这不消说,留在郑三家的银子,是假的了。只可恨金钟儿这淫妇奴才,屡屡在小温面前排挤我,弄的一个钱也到不了手内。不料他们也有跌倒的日子。我今日即去郑三家送个信儿,看这伶俐的淫妇又有什么法儿摆脱?不教老龟婆打断他的下截,我誓不姓苗!” 跑到市上,立刻雇了个飞快的驴儿,一路唱着时调《寄生草》,向试马坡来。 次日未牌时候,一入郑三的门,便大喝小叫道:“我是特来报新闻的!” 郑三家两口子,迎着询问。 他又不肯说,一定着请萧麻子去。 少刻,萧麻子到来;又把金钟儿、玉磬儿都叫出来,同站在厅屋内,方才说道:“我报的是温如玉的新闻。” 金钟儿道:“他有什么新闻?想是中了。” 苗秃子道:“倒运实有之。若说中,还得来生来世。偷却被人偷了个精光。” 萧麻子道:“被人偷了些甚么?” 苗秃子道:“小温儿这小厮,半年来甚是狂妄。他也不想想,能有几贯浮财,便以大老官气象待我们?月前他回家时,带回银六百余两,一总交与他家家人韩思敬收管,他下场去了。本月十二日,也不知几更时分,被贼从房上下去,将银子偷了个干净,如今在泰安州禀报,这岂不是个新闻么?” 郑三道:“这话的确么?” 苗秃子道:“我还有个不说话的先生在此。” 遂将替韩思敬写的报窃的稿儿取出,对众人郎念了一遍;又将贼从某处入,从某处出,韩思敬如何惊恐,地方邻里如何相商,指手动脚忙乱了个翻江倒海,方才说完。 金钟儿听罢,低垂了粉项,改变了朱颜,急抽身回到自己房内,又气又苦,心中如刀割、箭射一般。 苗秃子见金钟儿扫兴回房,越发高声说笑起来了。 郑婆子道:“到底是温大爷有钱,一次被人家偷六百多两。” 苗秃子笑道:“你还做梦哩!不但他教人偷了,连你家也教人偷了。适才金姐在这里,我不好明说。你只用打开他房里的柜子,将小温的银子看看,便知端的。月前那姓王的来,我们问那赶车的后生,他说是五百多两。前番小温回家,与你家留了二十两;又与萧大哥四两;还赏了打杂的许多。这一百四五十两银子,是从何处多出来? 我再实和你们罢。还有许多的钗环首饰,皮夹棉衣,你家人送与姓温的,姓温的没福消受,一总送与做贼的了。” 郑三家两口子听了,就和提在冰盆里的一般,气的只是打战。 萧麻子道:“银子不用看,我明白了。若说衣服、首饰都偷送了人,金姐必没这大胆子,丢开手罢。” 玉磬儿道:“苗三爷既有确据,这事也不是个含糊的。只用将金妹子的箱柜打开一看,真假就明白了。” 金钟儿紧是气恨不过,听了他们这些话,心上就和有十七八个吊桶,一上一下的乱翻。 打算着他们必有一看,将胆气正了一正,爽利坐在炕中间,等候他们。 又听的他父亲说道:“万一温大爷的银子不假,衣服首饰俱在,金钟儿是我生养的,我还怕得罪他么?只是日后温大爷知道,我们私自去他的封条,又看他的银两,觉得不像个事。” 苗秃子将舌头一伸,冷笑道:“老先生,你好胡涂呀!温大哥的银子,放在你们家里,就是他没斟酌处。分明你是个老实人。假若是我,他前脚去了,我后脚就将他的银子拿去,与他留下一半,还是大人情,就告到官司,只说他欠钱未与,他也做得不是正大事,官府替他追比不了。一总入官,大家得不成。真银子存放尚且要如此,何况如今都是假的。” 又向郑三家老婆把舌头一伸,急掉转头脚,向厅屋正面,来来往往,一步一步的踱去了。 郑婆子向萧麻子道:“我们大家都去看来。” 萧麻子道:“不用看,从今丢去姓温的,另做事业罢。” 不意玉磬儿在前,郑三随后,入金钟儿房去,苗秃同郑婆子,也相同入去;惟萧麻子独自坐在厅上,听候风声。 金钟儿见他们入来,在炕上坐着,不动一动。 郑三问道:“柜上的钥匙哩?” 金钟儿从身边取出来,往地下一摔,道:“看去。” 众人见他这样举动,到有几分疑隐起来,看的这几百银子,多是有真无假。苗秃子向郑三道:“先开皮箱。” 郑三将钥匙取下来,先把一个大皮箱抱在地下,觉得甚轻;开看,止有他循常穿的几件衣服,并无一件新的在里面。 金钟共有四个皮箱,到是两个空的;钗环、首饰一无所有。 郑婆子指着金钟儿道:“你的衣服、首饰都那去了?” 金钟儿道:“都送了温大爷了。” 郑婆子大怒道:“你为什么送他?” 金钟儿道:“我心上爱他。” 郑婆子咬着牙,先向自己脸上打了两个嘴巴。 郑三也气极了,用两手将柜上锁子一扭,锁铤折断,把银子取出一封来,打开一看,见都是些石头;又开一封,也是如此,随手向金钟儿脸上打去。 金钟儿一闪,响一声,却都打在窗棂上,大小石块乱滚。 郑三见没有打中,扑上炕去,将金钟儿的头发提在手内,拉下炕来,用拳头没眉没眼的乱打。 萧麻子飞忙的跑入来,拉了半日,方才拉开。 郑婆子又将金钟儿抱住,在头面上乱咬。 苗秃见萧麻子做人情,自己也只得动手开解。忙乱了好一会,方才劝了出去。 金钟儿在地下躺着,定醒了一会,睁眼一看,门上的帘子也不见了,苗秃子和萧麻子在厅屋西边椅子上,坐着说话;玉磬儿在正面条桌前站着,不由的心中恨怒,忍着疼痛扒起来,指着苗秃子大骂道:“你这个翻舌递嘴的亡八羔子,温大爷待你,和他的亲儿子一样。要吃就吃,要穿就穿,要银钱就与你使用,还有什么亏负你处?就是我的衣服首饰,也是我的姑老们送我的,又不是你娘和你祖奶奶的东西,与你姓苗的何干? 是你这样献勤劳,不过为嫖那玉磬儿,厚嘴唇矫矮淫妇,少出几个嫖钱。你那里知道,你龟娘、龟老子也要和你一五一十的算账,没有你个下流亡八羔子白肏的人!” 几句话骂的苗秃子瞪着眼,张着口,一句也说不出来。 金钟儿还在那里秃长秃短骂不绝口。 郑三在南房里气的睡觉,头前听的骂也就装不知道,后来听着越骂越刻毒,脸上下不来,跑入东房一脚踢倒,又从新没头没脸的乱打起来。 萧麻子绕拉着,已打的眉青眼肿,鲜血淋漓,昏倒在地。 打杂的胡六拉着郑三的一只胳膊,萧麻子推着,方才出去。 萧麻子又从新回来,将金钟儿抱在炕上,用手巾与他揩抹了血迹,说了许多安慰的好话。 金钟儿倒在炕上,闭目不言。苗秃在门外,点着手儿,叫萧大哥。萧麻子走出去,苗秃道:“我别过你罢。” 萧麻子道:“你也混起来了。他是在气头上的人,还有什么好言语?听见只装个没听见。此时天也晚了,你要那里去?” 苗秃道:“我在这里还有什么意味?” 萧麻子道:“郑三为你,又打了一遍。 你若是去了,到不是恼金钟儿,到是连郑三也恼了。我明日自有一番妥处。” 玉磬儿道:“你休动瞎气。骂由他骂,打还是他挨。” 将苗秃子拉入西房去了。 萧麻子到南房内,向郑三家两口子道:“我有几句话,你们要听我说。乐户家的女儿,原是朝秦暮楚。贴补了嫖客东西的,也不止他一个,量他那衣服、首饰也不过在百金内外,为数无多。温大哥在你家中,前前后后,实不下七八百两,你就折算起来,还剩他的五百多两。有金姐的身子在,不愁弄不下大钱。温大哥此后,也是个极穷的人了;再知道这番打闹,他还有什么脸面再来?但是你家金姐,是个有气性的孩子,自幼儿娇生娇养。今日这两顿打,手脚也太重了;若再不知起倒,定要激出意外的事来。今晚务必着个妥当人伴他;还要着实醒睡些才好。” 郑婆子道:“萧大爷怕他寻死么?我养出这样子女来,到不如他死了,我还少气恼些。” 萧麻子道:“我把话说过了,你们要着实留心些。” 说罢,回家去了。 郑三家两口子虽说是痛恨金钟儿抵盗了财物,到的是他亲生亲养的女儿,打了他两次,也就气平了。 又听的萧麻子嘱咐,未免结计起来,将小女厮叫到面前,与了他三四十个钱,着他和金钟儿作伴。 又嘱咐他一夜不许睡觉。 谁想金钟儿被郑三第二次打后,又气、又恨、又怨。 想着将来还有什么脸面见人,趁萧麻子走去的时候,挨着疼痛,扒到妆台前,将三匣官粉,都用水吃在肚内。 此物是有水银的东西,下坠无比,少吃还最难解散,况于三匣? 没有半个时辰,此物就发作起来,疼的肝崩肠断,满炕上乱滚。 一家子大大小小都来看视,见桌子上和地下,还洒下许多的官粉;盛粉的匣子,丢在皮箱傍边。 郑三家两口子一见,吓的魂飞魄散。 郑婆子连忙跳上炕去,抱住金钟儿,大哭大叫道:“我的儿哟,你怎么就生这般短见?” 又骂郑三道:“老亡八羔子,你再打他几下儿不好么?坑杀我了,儿哟。” 郑三在地下,急的抓耳挠腮,没做摆布。 又见金钟儿双睛迭暴,扒起来睡倒,睡倒又扒起来,两只手只在炕上恨命的乱挝,挝的指头内都流出血来。 少刻唇青面黑,将身子往起一迸,大叫了一声,一对小金莲直登了几下,鼻子口内鲜血逆流,就呜呼哀哉了。 真是死的凄惨可怜。 正是:一腔热血还知已,满腹凄凉泣九原。 未遂幽情身惨死,空教明月吊痴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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