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词曰: 旨酒佳宾消永昼,腐鼠将人臭。箫管尽停音,乱道斯文,惹得同席咒。 茶房侍女交相诟,为水争先后。两妇不相平,彼此成仇寇。 右调《醉花阴》 话说周琏与蕙娘成就了亲事,男女各遂了心愿,忙乱了四五天,方将喜事完毕。 周琏吩咐众家人,将齐家隔壁房儿租与人住,一应物件,俱令搬回。 将沈襄仍请回原旧书房住,众家人越发明白这一丸药的作用。 庞氏见蕙娘已过门,量老贡生也没什么法子反悔,又急着要请女儿和女婿,非贡生来不可。 着大儿子可大拿了何其仁凭据稿儿,又教道了他许多话,向周琏家借了个马和一步下人相随,到广信府城去请贡生。 可大到了城内,先暗中见了他姑丈张充,并他姑娘齐氏,将周家前后做亲话,从头至尾细说了一遍,今奉母命来请他父亲。 齐氏与庞氏意见到是不约而同,听见周通家富足,便满心欢喜,反夸奖庞氏做的极是。 随请贡生到里边,将可大来请,并和周家做亲话,替可大说了一番。 把一个贡生气的面青唇白,自己将脸打了几下。 随即软瘫在一边。 慌得张充夫妇百般开解,又将何其仁立的凭据稿儿,张充高声朗诵,念与贡生听。 贡生听了凭据上话,心中才略宽了些。 问可大做亲举动,可大将周家怎般烦亲友向何指挥家说话,与了一千二百两银子,何指挥夫妇同写了凭据,周家怎般下定,家中怎般支应,到娶的那日,怎般热闹,满城大小文武官员并地方上大家都去拜贺,到我们家拜喜的,也有三四十人,俱是文会中秀才、童生,和叶先生、温先生,别人未来。 又言周家叫了三班戏,唱了五天,我送亲那日,也看了戏,如今母亲要请妹子和妹夫,须得父亲回家方好。 可大说完,齐氏帮说道:“像这样人家,我侄女儿做个媳妇,也不枉了在哥哥前投托一常这是一万年寻不出来的好机缘,只恨我没生下有人才的女儿。若有,不但做正室,便与周家做个偏房,我也愿意。哥哥即该速回,方对周亲家好看。我随后还要着妹夫补送礼物,将来有藉仗他处哩。” 张充也极口的誉扬,贡生的面孔方回转过些来。问可大道:“媒人是谁?” 可大:“没有媒人。” 贡生瞑目摇头道:“难乎免于今之世矣。” 又问道:“学校中朋友议论如何?” 可大道:“也没人学我们,也没人笑我们。” 贡生恨道:“蠢才!你和你母亲竟是一个娘肚中养出来的!” 自己又想着,事已成就,便在妹子家住到死后,少不得骨殖也要回家。 随即辞张充起身。 张充夫妇又留住了一天,次早父子各骑脚力回来。 贡生恐怕可大语言虚假,将到城门,着可大先去家中,只挨到昏黑时候,方入了城。 他素有个知己朋友,叫做温而厉,也是本城中一个老秀才,经年家以教学度日。 其处己接物,和齐贡生一般。 只有一件,比贡生灵透些,还知道爱钱,一县人都厌恶他,惟贡生与他至厚。 他又有个外号,叫“温大全”,一生将一部《朱子大全》苦读,每逢院试,做出来的文章和讲书也差不多。 虽考不上一等、二等,却也放不了他四等、五等。 皆因他明白题故也。 贡生寻到他书房时,已是点灯时分。 一入门,见温而厉正端坐闭目,与一个大些的学生讲正心诚意。 学生说道:“齐先生来了。” 那温而厉方才睁开眼,一见贡生,笑道:“子来几日矣?” 贡生道:“才来。” 说罢,两人各端端正正一揖,然后就坐。 贡生道:“弟德凉薄,刑于化歉,致令牝鸡司晨,将小女偷嫁于本城富户周通之子周琏,先生知否?” 温而厉道:“吾闻其语矣,未见其人也。” 贡生道:“我辈斯文中公论若何?” 温而厉道:“虽无媒妁之言,既系尊夫人主裁,亦算有父母之命,较逾墙相从者颇优。” 贡生道:“此事大关名教,吾力总不能肆周通于市朝,亦必与之偕亡。” 温而厉道:“暴虎凭河,死而不悔者,吾不与也。不观齐景公之言乎?既不能令,又不受命,是绝物也。兄之家势远不及齐,而欲与强吴相埒,吾见其弃甲曳兵走也必矣。” 贡生道:“然则奈何?” 温而厉道:“成事不说,遂事不谏。若周通交以道,接以礼,斯受之而已矣。” 贡生道:“谨谢教。” 于是别了温而厉,回到家中。 庞氏早在书房中等候,换成满面笑容,将贡生推入内房。 收拾出极好的饭食,与贡生接风,把蕙娘到周家好处,说的天花乱坠,贡生总是一言不发。 庞氏陪了不是,又拜了两拜,贡生方略笑了笑。 旋即又将脸放下,庞氏着贡生定归女儿、女婿回门日期,贡生只是低头吃饭。 吃罢饭,便到书房中去睡。 庞氏复拉了入来,庞氏替他脱衣解带,同入被中,搂抱住说笑。 贡生仍是一言不发。 庞氏回女婿情切,没奈何将贡生强奸起来,闹了个上坐,才将贡生奉承欢喜。 两人和好罢,庞氏复商议回门话。 贡生道:“聘女儿由你,回女儿也由你。至于女婿,我不但回他门,我连面也不与那畜生相见。他恃富欺贫,奸霸了我女儿,我不报仇就够他便宜了。难道还教他跟随女儿上门无礼么?” 庞氏笑道:“你又来了!当日我父亲回你门时,你也曾跟随着我去。你那无礼,岂止一次?我父亲报复的你是什么?只有更加一番恭敬待你。” 贡生想了想,也笑了。 次日,庞氏一早又取过宪书来,着贡生择日子。 贡生定在下月初二日。 庞氏也不着贡生破钞,自己拿出银子来,裱房屋,雇仆妇,买办各色食物,到二十九日,即下帖到周家。 至初二日,先是蕙娘早来,打扮的珠围翠绕,粉妆玉琢,跟随了四房家人媳妇,两个女厮,拜见爹妈和兄嫂,叙说婆家相待情景。 周琏见贡生回来,别无话说,心上甚喜。 这日鲜衣肥马,带领多人,到齐家门首,可大、可久接了人去。 好半日,贡生方出来与周琏相见。 那颜色间,就像先生见了徒弟一般,毫无一点笑容。 周琏心上大不自在。 随后去见庞氏,庞氏满口里叫“姑爷” 不绝,相待极其亲热。 午间,内外两桌,外面是贡生和两个儿子相陪。 席间,别的话不说,只是来回盘问周琏学问。 又与周琏讲了两章《孟子》。 从此早午都是贡生陪饭,讲论文章。 周琏心恶之至。 只住了两天,定要和蕙娘回去。 庞氏那里肯依? 又勉强住了两天,才放他夫妇同回。 临行,老贡生将自己做的文字八十篇,送周琏做密本。 在贡生看的是莫大人情,非女婿,外人想要一篇不能。 在周琏看的,还不如个响屁。 过了几天,周通设戏酒请贡生会亲,又约了许多宾客相陪。 贡生辞了两次方来。 刚才坐下,便要会叶先生。 周通将沈襄请来,贡生只看了两折戏,便着罢唱,与沈襄论起文来。 腐儒的意思,要在众宾客前,借沈襄卖弄自己也是大学问人,将沈襄赞不绝口。 又将周琏叫到面前,说道:“叶先生学问比我还大,你须虚心请教,受益良多。” 宾客们俱知他是个书呆子,不过心里笑他,只是不得看戏,未免人人肚中要骂他几句。 酒席完后,内外男女打算着看晚戏。 周通斟酒后,金鼓才发,贡生又着罢唱,拼命的与沈襄论文。 蕙娘在屏后急的要死,恐惹公婆厌恶。 差人请了三四次,贡生口里答应,只不动身。 皆因他见众人都看他,越发得意起来,论文不已,那里还顾得蕙娘? 沈襄知久拂众意,请他到书房中细讲。 贡生志在卖弄才学,如何肯去? 沈襄又不好避去,恐得罪下少东家妇。 只讲论的众宾客皆散,天已二鼓,别了周通父子出来。 到大门外,还和沈襄相订改日论文,一路快活之至。 将到自己门前,才想起蕙娘请他说话,又复身回到周家叫门。 周家听得是贡生,一个个尽推睡熟,贡生还敲打不已。 亏得贡生家老汉,他还略知点世情,将贡生开解回去。 次日,传说的蕙娘知道,心上又气又愧,告知周琏。 周琏将管门人每个打了二十板,还赶去一人。 此后,周家没一个不厌恶贡生。 再说蕙娘自到周家月余,于冷氏前百般承顺,献小殷勤,放着许多丫环仆妇,他偏要递茶、送水,不隔三五天,便与公婆送针指,也有自己做的,也有周琏买的,奉承的冷氏喜爱不过,无日不在周通前说新妇贤孝。 蕙娘偏又不回避周通,见了就爹长爹短,称呼的烂熟。 周通也甚是欢喜。 周琏已派了两房家人媳妇,两个女厮,早晚伺候。 冷氏除与珠翠衣服等类外,又将自己两个女厮也与了蕙娘。 何氏看在眼中,都是暗气恼。 又兼周琏自娶蕙娘后,通未到他房内一宿。 也有在冷氏房中与蕙娘见面时候,两人都不说话。 每见蕙娘窥公婆意旨,便卖弄聪明,做在人先,形容的自己和块木头一样。 素常俱是和周琏同吃饭,如今是独自一个吃,饮食也渐次菲保又兼家中这些大小男妇,没一个不趋时附势,将新大奶奶举在天上,词组一出,奔走不迭。 自己要用点吃食,或买点对象,不是这个说没有,就是那个推没功夫。 即或有人去,买来多是不堪用之物,且还立刻要钱。 只这些,都是无穷气愤,父母家要了钱,又不与做主,惟有日夜哭泣而已。 也有人劝他,勘破时热,与蕙娘和好,藉蕙娘挽回丈夫。 他听了,更是气上下不来,反将劝他的人数说不是,谁还管他? 一日,也是合当有事。周通家内共是两处茶房,这日管内茶房的人告假回家,众妇人止知用水,用尽了,却没人添水。 何氏要洗了手做针指,差小丫头玉兰来取水。 玉兰见两把大壶放在灶台前,都是空壶,咒骂了茶夫几句,便从缸内盛水在壶内。 少刻,水响起来。 不意蕙娘因周琏去会文,要趁空儿洗脚,伺候他的一个丫头落红,提了盆儿,也到茶房中取水。 何氏家玉兰将水顿的大响起来,落红走至,提起壶便向盆内倾去。 急的玉兰抱住壶梁儿大嚷道:“我家奶奶等的要洗手,我好容易顿了这半日,才得滚了,你到会图现成么!” 落红道:“我家奶奶也急的要洗脚,你让我倾了,你再顿罢。” 玉兰道:“我为什么让你?等我倾了,你再顿也不迟。” 落红道:“我与你分用了罢?” 玉兰道:“我为什么和你分用?” 落红道:“这水着你霸住不成?” 说着,提壶便倾。 玉兰抱住壶梁儿,死也不放,口里乱骂起来。 骂的落红恼了,将壶向玉兰怀内一推,道:“就让你!” 不意玉兰同壶俱倒,那水便烫在玉兰头脸上,烧的大哭大叫。 落红连忙搊扶他。 谁想何氏的大女厮舜华也来催水,见玉兰烧坏头脸,却待要问,落红道:“他急着要倾水,不知怎么将壶搬倒,连他也压在地下,我在这里扶他。” 玉兰两手抱着面孔,大哭道:“你将我推倒,夺我的水,烧我的脸,还说是我搬倒的。” 舜华听了,一句不言语,将玉兰斜拖入何氏房中去了。 何氏见衣服浸湿,头脸上有些白泡,忙问道:“是怎么来?” 舜华将落红夺水推倒玉兰,烧了头脸话,怒恨恨的说了一遍。 何氏听罢,不由的新火旧恨一齐发作,急急的走到茶房,指着落红骂道:“你个不睁眼的奴才!你伺候了个淫妇,便狂的没样儿了。你仗着谁的势头,敢欺负我?” 落红道:“看么,大奶奶家玉兰自己将壶搬倒,烧了脸,与我什么相干?便这样骂我?骂我罢了,怎么连我家奶奶也骂起来?” 何氏大怒道:“我便骂那淫妇,你敢怎么?我且打打你,教你知道个上下!” 扑来便将落红揪住,用手在头脸上乱拍。落红用手一推,险将何氏推倒。口中唧唧哝哝几句,说道:“尊重些儿,到不惹人笑话罢。” 何氏气的乱抖,扑向前又要打。 早来了许多仆妇,将何氏劝解开。 落红趁空儿跑去,一五一十哭诉蕙娘,又添了骂蕙娘的几句话。 蕙娘也动起大气恼来,一直到茶房院内。 何氏将要回去,见蕙娘跟着五六个妇女在后面走来,不由的冷笑道:“狐子去了,叫着老虎来了。我正要寻你哩。” 蕙娘道:“你的丫头搬倒壶,烧了脸,与我的丫头何干?你打了我的丫头也罢了,你平白骂我怎的?” 何氏道:“你家主儿奴才也休将势利使尽了,我当日也曾打有势利时走过,怎么着女厮拿滚水烧人?你着他拿刀杀人,不更快些!” 蕙娘道:“大嫂,你从今后要安分些儿。汉子和你无缘,你何必苦苦寻趁我。 难道把我变成个汉子,从新爱你不成?” 何氏大怒道:“你叫我大嫂,我便叫你小妇。” 蕙娘道:“你便说我是个小妇,我却是鸣锣打鼓、阖城文武官送礼拜贺娶来的。你先时到也是个大妇,被你老子写文约、立凭据,只一千二百两银子,就卖成了个真小妇了。你若少有人气,就该自尽,敢和我较论大小!” 何氏又羞又气,骂道:“贼淫妇,你不是被人先奸后娶的么?你问问这一家上下,那个不知道?” 蕙娘道:“先奸后娶,我也不回避。但我还是教自己汉子奸的,不像你个贼淫妇。” 何氏道:“不像我什么?我今日就和你要人!” 蕙娘道:“你有你那娘老子卖了你,就够你一生消受了,还问我要人。” 何氏道:“你也有人爱你,我今日断送了你罢,与你个众人爱不成!” 说着,便向蕙娘扑来。 早被众妇人一二十只手拦祝何氏大喊道:“你们众人打我么!把你们这一群傍虎吃食、没良心的奴才!” 正嚷乱着,冷氏从后院跑来,骂道:“你两个也有一个有妇道的,通将谦耻不顾,也不怕家人们笑话。我周门清白传家,肯教你两个坏我门风,我只用一纸休书,打发的你两个离门离户。还不快回房中去么!” 两人见婆婆变了面色,方各含怒回房。 少刻,蕙娘便到冷氏房中叩头陪罪,诉说何氏先打先骂,自己不得不和他辨论。 冷氏道:“辨论什么?你若不出来,也没这番吵闹了。对着那大小家人,成个甚么样子?将来传播出去,连我也教人家说笑坏了。” 蕙娘道:“我们原和禽兽一样,万般都出在年轻,妈宽过这一次,下次他骂死我也再不敢较论了。” 说着又跪了下去。冷氏不由的就笑了。一边拉起,说道:“我儿,你凭公道说,我待你比何氏媳妇何如?” 蕙娘道:“承妈妈恩典,待我比他实强数倍。” 冷氏道:“却又来。我既待你好,你女婿又待你好,那何氏媳妇如今还有谁理论他?我一个做父母的,不该管你们宿歇事,但自你过门后四十余天,你女婿从未入他的房门。人非木石,你教他心上如何过得去? 论起来,你该调停这事,才是明白‘忠睡两个字的人。” 蕙娘道:“妈教训的极是。我也劝过女婿几次,他总不肯听。” 冷氏道:“你女婿今日会文去了,他回来若知道,又必与何氏媳妇作对。我总交在你身上。你女婿若有片言,你就见不得我了。” 蕙娘道:“只怕外边有人告诉他,却不管我事。” 冷氏道:“这是开后门的话了。你们少年人不识轻重,我只怕激出意外事来。” 蕙娘满口应承。 晚间,周琏回来,等他安歇了,方说及与何氏嚷闹,又述冷氏叮嘱的话,方将这事大家丢开。 正是: 腐儒腹内无余务,只重斯文讲典故。 二妇两心同一路,借名争水实争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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