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班扬雄略,李杜风华,听嘱求笔走龙蛇,无烦梦生花。 才露爪牙家,权臣招请,优礼相加,群推是玉笋兰芽。 话说冷于冰生了儿子,起名状元儿,自此将愁郁放下。 瞬息间又到了乡试年头,于冰要早入都中,揣摩文章风气,二月里就起了身。 先在旅店住下,着柳国宾和陆永忠寻房,寻了几处,不是嫌大,就是嫌小,通不如意,前次住的王经承房子,又被一候选官住了。 一日寻到余家胡同,得了一处房,甚是干净宽敞,讲明每月三两银子。 房主人姓罗名龙文,现做内阁中书,系中堂严嵩门下最能办事的一个走狗,凡严嵩家父子的赃银过付,大半皆出其手,每每仗势作威福害人。 他这房只与他的住房止隔一墙,通是一条巷内行走。 国宾等看的中式,回到店房,请于冰同去观看。 于冰见外院正中是一座门楼,内中有四扇屏门。 转过屏门,看上面正房三间,一堂两屋,东西下各有房,南面是三间厅子,到也宽敞。 各房里俱是漆棹椅,板凳杌子磁器盘碗俱全,间间都是新油洗出来的。 房后便是厨房几间。 于冰看了,甚是中意,随即与了定银,次日早就搬来住下。 过了两天,柳国宾向于冰道:“房主人罗老爷,看来是个有作用的人,早晚相公中了,也是个交识。他就住在这西隔壁,每天车马盈门,论理该拜他一拜才是。” 于冰道:“我早已想及于此,但他是个现任中书,我是个秀才,又年少,不好与他眷弟帖;写个晚生,我心上又不愿意。” 国宾道:“仕途路上,何妨做秀才且行秀才事。将来做了大官,怕他不递手本么。” 于冰笑了。 到次早,写帖拜望,管门人将名帖留下,以出门回复。 于冰等了三四天,总不见回拜,甚是后悔。 直到第五天,大章儿跑来说道:“隔壁罗老爷来拜。” 于冰见写的年家眷弟帖,日前眷晚生帖也不见璧回。 少刻国宾走来说道:“罗老爷已在门前了。” 于冰整衣相迎,但见:一只猫儿眼,几生在头顶心中;两道虾米眉,竟长在脑瓜骨上。 谈笑时面上有天,交接处目下无物。 鱼腮雕嘴,短胡须绝像封毛;猿臂蛇腰,细身躯几同挂面。 乌纱官帽,晃动时使尽光棍威风;青缎补袍,摇摆后羞杀文人气像。 足未行而肚先走,真是六合内惟彼独尊;言将发而指随来,居然四海中容他不下。 两人到庭上行礼坐下。 罗龙文问了于冰籍贯,又问了几句下场的话,只呷了两口茶,便将杯儿放下去了。 于冰送了回来,向国宾等道:“一个中书,也算不得什么显职,怎他这样看人不在眼内?” 国宾道:“想来做京官的都是这个样儿。” 于冰将头摇了摇,心上大是不然。 又过了七八天,于冰正在房中看文字,只听的大章儿在院外说道:“罗老爷来了。” 于冰嗔怪他骄满,随口答道:“回了罢,说我不在家。” 不意罗龙文便衣幅巾,跟着两个俊秀鲜衣小厮,已到面前。于冰忙取大衣服要穿,龙文摆手道:“不必。” 于冰也就不穿了,相让坐下。 龙文道:“忝系房东,连日少叙之至。皆因太师严大人时刻相招,又兼各部院官儿絮聒,把个身子弄的无一刻闲暇。日前匆匆一面,也没有问年兄青春多少?” 于冰道:“十九岁” 龙文道:“好。” 又道:“年兄八股自然是好的了,不知也学过古作没有?” 于冰道:“适所言二项,俱一无可龋” 龙文道:“弟所往来者,仕途人多,读书人少。年兄是望中会的人,自然与他们有交识,不知都中能古者谁为第一人?” 于冰道:“人以类聚,物以群分。晚生和瞽目人一般,海内名士,谁肯下交于我?况自入都中,从不出门,未敢妄举。” 龙文将膝一拍道:“咳!” 于冰道:“老先生谆谆以古作是问,未知保意?” 龙文道:“如今通政使文华赵大人,新升了工部侍郎。他止有一位公子,讳思绎,字龙岩,今年二十岁了,赵大人爱的了不得,凡事无不纵其所欲。 这个公子酒色上到不听的,专在名誉上用意。本月二十九日是他的诞辰,定要做个整寿。九卿科道内已有了二三十位与他送寿屏,列衔列讳。他又动了个念头,要求严太师与他篇寿文,做轴悬挂起来,夸耀夸耀,烦都堂王大人道达了几次。严太师与赵大人最好,情面上却不过,着幕宾并门下走动人做了十几篇,不是嫌誉扬太过,就说失了寒酸,总不想他的体局口气,目下催他们另做。我听了这个风声,急欲寻人做一篇,设或中了他的面孔,于我便大有荣光。” 于冰笑道:“凡人到耄耋期颐之年,有些嘉言懿行,亲朋方制锦相祝,那有个二十岁人就做整寿的道理?” 龙文道:“如今是这样个时势,年兄到不必管他。只是刻下无人奈何?” 于冰道:“自宰相公侯以至于庶人,名位虽有尊卑,而祝寿文词,写来写去不过是那几句通套誉话,到极难出色。这二十岁寿文,题目既新,看来见好还不难。” 龙文笑道:“你也休要看的太易了。太师府各样人才俱有,今我采访到外边来,其难亦可想而知。” 于冰道:“这止用就太师身份与一二十岁同寅子侄下笔就是了。” 龙文道:“大概作家俱知此意,只讲到文便大有差别。年兄既如此说,何不做一篇领教。” 于冰道:“若老先生眼前乏人,晚生即做一篇呈览。” 龙文道:“极好。但是离他的寿日止有五天,须在一两天内做成方好,以便早些定规。” 于冰道:“何用一两天?” 于是取过一张纸来,提笔就写,顷刻而就,与龙文过目。龙文心里说:这娃子到还敏捷,不知胡说些什么在上面。接过来一看,见字迹潇洒,笔力甚是遒劲。看寿文道:客有为少司空长男龙岩世兄寿者,征言于余,问其年,则仅二十也。时座有齿高爵尊者,私询余曰:“古者八十始称寿,谓之开秩,前此未足寿也。《礼》:‘三十曰壮,有室。‘今龙岩之齿甫壮矣,律之以礼,其不得以寿称也明甚。且人子之事亲也,恒言不称老。闻司空赵公年仅四十有五,龙岩二十而称寿,无乃未揆于礼乎?” 曰:“余之寿之也,信其人,非以其年也。” 诸公曰:“请述龙岩之可信者。” 曰:“余之信之者,又非独于其人;于其人之友信之,乃所以深信其人也。” 诸公曰:“因友以信其人,亦有说乎?” 曰:“说在《小雅》之诗矣。《小雅》自《鹿鸣》而下,《湛露》而上,凡二十有二章,其中如《伐木》之燕朋友,《南陔》、《白华》之事亲悉载焉。 盖上古之世,朋友辑睦,贤才众多,相与讲明忠孝之谊以事君亲类如此。 由此观之,则事亲之道,得友而益顺,岂徒在盥漱馈问之节哉! 龙岩出无斗鸡走狗、挟弹击瓦之行,入亦无锦帐玉箫、粉黛金钗之娱,惟以诚敬事亲为务,亦少年之鲜有者乎! 察其所与游者,皆学优品正,年长一倍之人,而雁行肩随者绝少。夫老成之士,其才识必奇,其操行必醇谨,其言语必如布帛菽粟,可用而不可少,此非酒醴之分所能罗致也,今龙岩皆得而有之,非事亲有以信其友,孰能强而寿之哉!昔孔子称不齐曰:有父事者三人,可以教孝;有兄事者五人,可以教弟;有友事者十二人,可以教学。余于龙岩亦云:富贵寿,君所有之,而余为祝者,亦惟与其友讲明事亲之道,自服食器用以至异日服官莅民之大,无不恪遵其亲而乃行焉,庶有合于《南陔》、《白华》之旨,而不失余颂祷之意也。夫如是,即称寿焉奚不可?” 诸公曰:“善。” 余遂书之以复于客。后有观者,其必曰:年二十而称寿,自余之与龙岩世兄始。 龙文从首至尾看了一遍,随口说道:“少年有此才学,又且敏捷,可羡可爱。我且拿去,着府中众先生看看何如?” 于冰道:“虽没什么好处,也还不至于文理荒谬,任凭他们看去罢。严太师问信起来,断不可说是晚生做的。” 龙文笑道:“他的事体最多,若是不中意,就立刻丢过一边了,断不至问起年兄的名姓,放心放心。” 说罢,笑着一拱而就去。 又过了两天,这日于冰正在院中闲步,只见龙文从外院屏风前走来,满面笑容,于冰让他到南厅内,龙文先朝上作揖,随即跪了下去,于冰亦连忙跪扶。 两人起来就坐,龙文拍手大笑道:“先生真奇才也。日前那篇寿文,太师爷用了,果不出先生所料,竟问及先生名姓,打听的有着实刮目之意,小弟日后受庇无穷。左右已将先生句讳在太师爷前举出。府中七太爷也极会写宇,他说先生的字有美女插花之态,亦羡慕的了不得,小弟心上快活。” 说罢,又拍手笑起来。 于冰道:“这七太爷是谁?” 龙文将舌头一伸道:“先生求功名,还不晓的么?此人是太师总管,姓阎讳年,是个站着的宰相,目今九卿科道,有大半都称呼他为萼山先生。” 说着又将椅儿与于冰的椅儿一并,低声说:“日前我在七太爷前,将先生才学极力保举。他说府中有个书启先生,是苏州人,叫做费封,近日病故,刻下有人举荐了许多,又未试出他们的才学好丑,意思要将这席屈先生,托小弟道达,此黄金难买之机会也,先生以为何如?” 又言:“大后日是皇太皇的忌辰,此日不理刑名,不办事务,太师爷也不到内阁去,着我引先生到府前守候,准备传见。” 等语说罢,又将于冰的肩臂轻轻的拍了两下,大笑道:“小弟替先生快活,明年一甲第一名是姓冷的了。” 于冰道:“我是读书人,焉肯与人家作幕?” 龙文道:“先生差矣!先生下场,不过为的是功名。这中会两个字,固要才学,也要有命。就便拿的稳,将来做了官,能出的严太师手心否?这机会等闲人轻易遇不着,设或宾主相投,不但说中会,就是着先生中个状元,也不过和滚祸中爆出一豆儿相同,有何费力?先生还要细想,还要着实细想。” 于冰低头沉吟了好半晌,说道:“先生皆金石之言,晚生敢不如命。” 龙文大喜,连连作揖道:“既承俯就,足见小弟玉成有功。只是尊谦晚生,真是以猪狗待弟也。若蒙不弃,你我今日换帖做一盟弟兄何如?” 于冰道:“承忘分下交,自应如命。换帖乃世俗长套,可以不必。” 龙文道:“如此说,就是弟兄了。” 一定要扯于冰到他那边坐坐,连柳国宾也叫了去。 不想他已设备下极丰盛的酒席,又强扯于冰到内房,见了他妻女两人。 叮咛妥当。 到第三日绝早,于冰整齐衣冠,同龙文到西江米巷,在府前大远的就下了车,但见车轮马迹,执帖的、禀见的、纷纷官吏出入不绝。 龙文着于冰坐在府傍一茶馆内,他先进府中去了。 于冰打点一片诚心,又算计了问答的话儿,等到交午时候,不但不见传他,连龙文也不见了。 叫陆永忠买了几个点心充饥,心上甚是烦躁。 又过一会,方见龙文慢慢的走来,说道:“今日有工部各堂官议运木料起盖明霞殿,又留新放直隶巡抚杨顺吃饭。” 还有句话未完,只见好几顶大轿从相府中出来,里面坐的都是补袍腰玉的人,开着道子,分东西两路的去了。 龙文道:“我再去打听打听。” 于冰直等日西时分,门前官吏散了大半,方见龙文出来,说道:“七太爷不知回过此话没有,老弟管情肚中饥饿了。” 于冰道:“看来不济事,我回去罢。” 龙文道:“使不得,爽利到灯后方不落不是。” 正说着,猛见府内跑出个人来,头戴着攀云寿字将巾,身穿玄色金丝压线窄袖缎袍,东张西望,大声叫道:“直隶广平府冷秀才在何处?太师老爷要传见哩!” 急的龙文推送不迭。 于冰走到那人跟前,通了名姓,那人把手一招,引于冰到二门前,又换了两个人导引。 穿廊过户,无非是画雕梁,于冰大概一看,但见:阁设麒麟座,堂开孔雀门。 屏洞高宽,堪入香车宝辇;廊檐深敞,好藏玉杖牙旗。 锦绣丛中,风送珍禽声巧;珠玑堆里,日映琪树花香。 金屋贮阿娇,心羡夷光西子;琼台陈古玩,情输周鼎商彝。 室挂金球十二,门迎朱履三千。 四海九洲,万姓恩沾雨露;三府六部,百僚敬听甄陶。 正是除却万年天子贵,只有当朝宰相尊。 于冰跟定了那人,到了一处地方,四周都是雕栏,院中陈设盆景花木,中间大厅三间。那人说道:“你略站一站,我去回禀。” 少顷,见那人用手相招,于冰紧走了几步,到门前一看,见里边坐在椅上一人,头戴八宝九梁幅巾,身穿油丝色飞鱼貂氅,足登五云朱履,六十内外年纪,广额细目,一部大连鬓胡须。 干冰私忖道:“这定是宰相了。” 走上前先行跪拜,然后打躬,严嵩站起来用手相扶,有意无意的还了半揖,问道:“秀才多少岁了?” 于冰道:“生员直隶广平府成安县人,现年十九岁,名冷不华。” 严嵩微笑了笑道:“原来才十九岁。” 吩咐左右:“放个坐儿,着秀才坐。” 于冰道:“太师大人位兼师保,职晋公孤,为圣天子倚托治平之元老,生员茅茨小儒,今得瞻仰慈颜,已属终身荣幸,何敢列坐于大人之前。” 严嵩是个爱奉承的人,见于冰丰神秀异,已有几分喜欢,今听他声音清朗,说话儿在行,不由得满面笑容,道:“我与你名位无辖,秀才非在官者比,礼合宾主相待。” 将手向客位一拱。 于冰谦退至再三,亲自将椅儿取下来,打了一恭,然后斜坐在下面。 严嵩道:“老夫综理阁务,刻无宁晷,外省各官禀启颇多,先有苏州人,姓费,代为措办,不意于月前病故。现今裁处乏人,门下辈屡言秀才品行端方,学富才优,老夫殊深羡爱,意欲以此席相烦,只是杯盘之水,恐非蛟螭游戏地也。” 说罢,哈哈的笑了。 于冰道:“生员器狭斗升,智昏菽麦,深虑素餐遗羞,有负委任。今蒙不充葑菲,垂青格外,敢不殚竭驽骀,仰酬高厚。但年幼无知,诸凡惟望训示,指臂之劳,或可少分万一。” 严嵩笑道:“秀才不必过谦,可于明后日带随身行李入馆。至于劳金,老夫府中历来无预定之例,秀才不必多心。” 于冰打恭谢道:“谨遵钧命。” 说罢告退,严嵩只送了两步,就不送了。 于冰随原引的人出了相府,柳国宾接住盘问,于冰道:“你且去雇辆车子来,回寓再说。” 只见罗龙文张着口,没命的从相府跑出来,问道:“事体有成无成?” 于冰将严嵩吩咐的,详细说了一遍,龙文将手一拍道:“何如?人生世上,全要活动。我时常和尊纪们说,你家这位老爷,气魄举动,断非等闲人。今日果然扒到天上去了。我若认的老弟不真切,也不肯舍死忘生,像这样出力作成。请先行一步,明早即去道喜。” 次日早,龙文来,比素常又亲热了数倍,问明上馆日期,又说起安顿家人们的话,于冰道:“我已细细的打算过了,四个带了去,使不得,留下两个,也要盘用,不如我独自去到省事,场后中不中再定规。小价等我已嘱咐过了,也求老长兄不时管教,少要胡跑生事。” 龙文道:“老弟不带尊管们去,又达事故,又体人情,相府中还怕没人伺候么?万一尊管们因一茶一饭,与相府中角起口来,到是个大不好看。至于怕他们胡跑生事,这却不妨,老弟现做太师府中幕客,尊管们除谋反外,就在京中杀下几个人,也是极平常事。” 本日又请于冰到他家送行,与国宾等送过六样菜、两大壶酒来。 次日早,于冰收拾行李书箱,雇人担了,国宾、王范两人押着,同龙文坐车到相府门旁下来。 只见两条大板凳上,坐着许多官儿并执事人等,见了于冰,竟有多一半站起来。 内有一个带将巾穿暗龙缎袍的,笑问道:“足下可是广平府的冷先生么?” 龙文边忙代答道:“正是。” 那人道:“太师老爷昨晚吩咐,若冷师爷到,不必传禀,着一直入来。先生且在大院等一等,我就来。” 龙文同于冰到大院内,只见那人走到二门前,点了点手,里边走出个人来,将于冰导引,又着府内一个人担了行李,转弯抹角,来到一处院内。 正面三间房,两间是打通的,摆设的极其精雅,可谓明窗净几。 方才坐下,入来一个人,领着十六七岁一个小厮,到于冰前说道:“小人叫王章,这娃子叫丽儿,都是本府七太爷拨来伺候师爷的。日后要茶水、饭食、火炭之类,只管呼唤小人们。” 于冰道:“我也不具帖,烦你于七太爷前代我道意。” 第二日即与严嵩家办起事来,见往来内外各官的禀启,不是乞怜的,就是送礼的,却没一个正经为国家的事。 于冰总以窥时顺势回复,无一不合严嵩之意,宾主颇称相得,这都是因一篇文而起。 正是:应酬斯文事小,防微杜渐无瑕。 岂期笔是钓饵,钓出许多咨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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