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词曰: 平凉迭岁遇饥荒,理合分赈穷氓。无端贪墨欲分光,姑与何防? 秘诀须移库项,神符劫取私囊。宦途脂膏雪归汤,扫尽堪伤。 右调《画堂春》 话说于冰驾云行来,顷刻到崇信县交界,见人民携男抱女,沿途乞讨,多鸠形鹄面之流。 问起来,说巩昌、兰州、平凉三府地方,连年荒旱;巩昌、兰州各州县,还有些须收获之地,惟我们这平凉一带,二三年来,一粒不收,饿死的也不知有多少。 于冰道:“本地官府为何不赈济你们?” 众人道:“听得说朝中有个姓严的宰相,最爱告报吉祥事。凡百姓的疾苦,外官们总不敢奏闻,恐怕严宰相恼了。头一年荒歉的时候,地方官还着绅士捐谷捐银赈济。第二年,各州县官因钱粮难比,将富户们捐助的银两米谷,不过十分中与我们散一二分,其余尽皆克落在腰内。今年连一家上捐的也没有了。先前我们在城市关乡,还可乞讨些食水度命,如今无人肯与,只得在道路上延命,慢慢的投奔他乡。” 于冰道:“巡抚两司离的远寤,本地道府他是大员,也该与你们想个法子。” 众人道:“还敢望他想法子!只不将我们的穷命刻薄了,就是大造化。自我们这位本府太爷到任以来,弄的风不调,雨不顺,把平凉一府的地皮,都被他刮去。不但十两八两,就是一两二两,他也不肯轻易放过。事体不论大小,要起钱来,比极小的佐杂官还没身份,没一日不向绅士借银钱。若不借与他,他就寻事件相陷,轻则讨他耻辱,重则功名不保。做生意的人,更受他害,也是日日无物不要。要了去便知白丢,讨价者皆重加责处,责处后即立刻发价,大要值十文的,止与一文。年来绸缎梭布当铺各生意,关闭了十分之七。就是卖肉的屠户,也回避了大半。把一个府城,竟混的不成世界了。地方连年荒旱,又添上这样个官儿,两路夹攻,我们百姓那里还有活处?他还吩咐属下的州县,报七八分收成,在上司前,显他的德政才能与巩昌兰州二府不同。 他属下的州县,恐钱粮无出,只得将百姓日日拷比,弄的父子分离,夫妻拆散。” 于冰道:“是他这样作威福,巡抚司道为什么不参去他?” 众人道:“我们听得衙门中人常说,京里有个赵文华大人,是他的亲戚。他年年差人上京,送赵大人厚礼。 赵大人与巡抚司道,写字嘱托,他有此大门路,谁敢惹他!” 于冰道:“他姓甚么?” 众人道:“他外号叫冯剥皮,官名冯家驹,听得说是四川升来的。” 于冰想道:“这冯剥皮不是在金堂县追比林岱的那个人么?怎么就会升知府?我既到此地,到要会会他。” 又不由的嗟叹道“此祖师着我到陕西之深意也。” 随驾遁顷刻到了平凉府东关外,寻了个没僧道的火神庙住下,心中打算道:“玉屋洞现存着三十七八万银子,并衣物等类,吾师法旨,着我到陕西,也是知道我有严、陈这宗银两,着我赈济穷民。我一个出家人,久留在沿中何为?只是这三府的饥民甚多,这几两银子,济得甚事?” 想来想去,想出个道理来,笑道:“天下的穷民,亿千亿外,我只将这三十多万银子开销了去,就是功德。刻下三府之中,惟平凉最苦,理合先于极贫之家,量力施舍。但我非官非吏,该如何查法?此事必须拘道本地土谷诸神,着他们挨户察查妥当,就着他们暗中分散。庶奸民不能冒领。” 又想道:“人神异路,无缘无故,与百姓们送起银子来,岂不惊世骇俗?” 想了一会,又笑道:“此事必须人鬼兼半,明暗并行,方为妙用。” 打算停妥,到三鼓时候,走到郊外无人之地,仗剑嘘哈,拘到日夜游神,并凉州一府土谷社灶,各大家小户中溜屋漏等神,一个个前后森列,听候差委。于冰道:“今有一件最要事,仰藉诸神大家协力措办。目今平凉一府,并所属各州县,迭遭荒年,百姓饿死者无数。贫道有银三十余万两,意欲布散穷民,只是人口众多,些须银两,安能全行周济?贫道一人,亦难稽杏。今烦众神于城市乡关,挨门细访,一城清楚一城,一乡清楚一乡。男女未过五岁者,不在赈济内。只要于极贫之家,分别大小口,某户人名下共男妇大小几口,详细各造一本清册,送至贫道寓所。贫道好按人数估计,便知平凉一府各州县共有穷人若干,每一人分银若干,方能接济到秋收时候。到施放银两之时,贫道一人焉能肆应,还要藉仗诸神,一边领银,一边变化世间凡夫,代贫道沿门给散,使贫人各得实惠,方为妥适。 奈此事琐碎之至,未知诸神肯办理否?” 众神听毕,各欢喜鞠躬道:“此系法师大德洪慈,上帝闻知,必加纪录。小神等实乐于普救灾黎,尚有何不奉行之处?只是贫人有家者,固可按户分散;还有无家者,不知法师作何周济?” 于冰道:“诸神体恤至此,足仞同德。贫道亦思虑过几十回 ,些须银数,不能人人而济之也。可于散发银两时,若遇此等贫人,真假自难逃诸神电见,随便假托凡夫,付与便了。” 众神道:“稽查户口,只用委派各城乡市镇土地,并中溜屋漏井灶诸神,各清各地界,不过费一夜功夫,办理有余。小神等如日游夜游司户诸神,亦各分身督率,断不敢教一人舛错,有负清德。” 说罢,各凌虚御风,欣喜而去。 于冰回在庙中,写了四五十张报单,差超尘、逐电于城乡市镇,人户极多之处,连夜分贴。 上写道:具报单人冷秀才,为周济贫民事:冷某系直隶人,今带银数万两,拟到西口外贩卖皮货。 行至平凉一带地方,见人民穷苦,养生无资,今惰愿将此银两尽数分散贫民。 有愿领此银者,可将本户男女大小几口,详细开写,具一洋单,到府东门火神庙,亲交冷某手,以便择日按名数多寡分散。 定在三日内收齐,后期投送者概不收存。 专此告白。 天明时,二鬼回来,到日出时候,早哄动了一府。有互相传念的,有到火神庙看来的,还有穷人携男抱女领银子来的。 这话按下不表。 且说平凉府知府冯剥皮,果是金堂县追比林岱的那知县,因与工部侍郎赵文华妻弟结了儿女姻亲,用银钱钻营保举,升在此处。 他仗赵文华势力,无所不为。 这日门上人禀道:“有快班头役,揭来报单一张。” 剥皮接来一看,笑道:“这冷秀才,必是个疯子。他能有多少银两?敢说分散凉州道府州县。 就是做善事,也该向本府禀知,听候示下,怎么他就出了报单,着一府百姓任他指挥?” 想了想,吩咐道:“可写我个年家眷弟名帖,到东关火神庙请他,说我有话相商,立等会面。” 门上人答应出去。他儿子冯奎,在旁说道:“父亲差人叫他来就是了,又与他名帖做甚么?” 剥皮笑道:“你小娃子家,知道甚么?此人若是疯颠,自应逐出境外;若果有若干银两,他定是个财主。我且向他借两三万用用,何借一个名帖?他如不依允,我就立行锁拿,问他个‘妖言惑众,收买民心‘这八个字,只怕他招架不起,不愁他不送我几万两。” 冯奎甚是悦服之至。 待了一会,门上人禀道:“冷秀才将老爷的原帖缴回。他说正要会会太爷,随后也就到了。” 少刻,门上人又禀道:“冷秀才到。他说太爷传唤甚疾,写不及手本。” 剥皮吩咐大弄中门,迎接至大堂口。 于冰将剥皮一看,但见:头戴乌纱官帽,内衬着玫瑰花数朵;脚踏粉底皂靴,旁镶着绿夹线两条。 面紫而鼻丰,走几步如风折杨柳;须黄而头小,头一面似铁破西瓜。 内穿起花绉纱红袄,外罩暗龙四爪补袍。 双睛顾盼靡常,无怪其逢财必喜;两手伸缩莫定,应知其见缝即挝。 看年纪,必是五旬上下老人,正当端品立行之际;论气质,还像二十左右小子,依然疯嫖恶赌之时。 冯剥皮见于冰衣服褴褛,先阻了一半高兴,让到二堂,行礼坐下。 剥皮问了于冰名讳;于冰道:“叫冷时花。” 剥皮道:“适才接得年兄报单,足征豪侠义气,本府甚是景仰。未知年兄果有数十万银两否?” 于冰道:“数十万不能,十数万实有之。” 剥皮听了甚喜,吩咐左右献茶。又问道:“银两可全在么?” 于冰道:“有几个小价在后押解,不过三两天即到。” 剥皮道:“未知年兄是怎么个与百姓分散法?” 于冰道:“报单上已申说明白,着百姓们自写家口数目,投送火神庙内,生员按户酌量分散。” 剥皮道:“如此办理,势必以假乱真,以少报多。可惜年兄几两银子,徒耗于奸民之手。于真正穷人,毫无补益。依我愚见,莫若先委官吏,带同乡保地方,按户口逐一查明,登记册簿,分别极贫、次贫两项,而于极贫之中,又分别一迫不可待者,再照册簿,每一户大口几人,小口几人,另写一张票子,上面针盖图章,标明号数,即将票子令本户人收存,俟开赈时,持票走领。年兄可预定极分大小口与银若干,次贫大小口与银若干,先期出示某乡某镇百姓,定于某日在某地领取银两,照票给发。若将票了遗失,一分不与。迫不可待者,即令官吏带银于按户稽查时,量其家中大小人口若干,先与银若干,使其度命。即于票子上,批写明白,到放赈时,照极贫例扣除前与银数给发。如此办理,方为有体有则。再次百姓多,官吏少,一次断不能放完,即做两次三次何妨。若年兄任凭百姓自行开写户口,浮冒还是小事,到分散时,以强欺弱,男女错杂,本府有职司地方之责,弄出事来,其咎谁任?依小弟主见,年兄共有多秒银两,都交与小弟,小弟委人办理。不但年兄名德兼收,亦可以省无穷心力。未知高明以为何如?” 于冰道:“老公祖议论,真是尽善尽美。只是注册领票,未免耽延时日。一则百姓值不可待,二则生员也要急于回乡,只愿将这几两银子,速速的打发出去就是了。至于太公祖代为办理,生员断断不敢相劳。” 剥皮听了,勃然变色道:“若地方上弄起事来,我一个黄堂太守,就着你个秀才拼去不成么?” 于冰故意将左右一看,似有个欲言不敢之状。 剥皮是会吃钱的辣手,什么骨窍还不晓得,连忙吩咐众人,外面伺候,众人退去。 于冰道:“这件事全仗老公祖玉成生员这点善心,生员还有些微孝敬呈送。” 剥皮忍不住就笑了,说道:“平凉百姓皆小弟儿女,小弟何忍从他们身上刮刷?幸喜先生是外省人,非弟治下可比。古人原有献缟投纻之礼,就收受隆仪,亦不为贪。但未知老先生如何错爱小弟?” 于冰道:“鄙匪薄礼,亦不敢入大君子之目,微仪三千,似可以无大过矣。” 剥皮作色道:“此呼而与之也,老先生宜施于行道之人。” 于冰道:“半万贼兵,似可供老公祖指挥。” 剥皮连忙将椅儿一移,坐在于冰肩下,蹙着眉头道:“不是我小弟贪得无厌,委因平凉百姓愚野,重担是小弟一身肩荷,老先生总忍心轻薄小弟,独不为小弟功名计耶?此地连年荒旱,小弟食指浩繁,万金之贶高厚全出在先生。” 说罢,连连作揖。于冰亦连忙还礼道:“太公祖既自定数目,生员理无再却,容俟五日后交纳何如?” 说罢,两人相视大笑。剥皮定要留于冰便饭,辞之再三,方别了出来。剥皮拉着于冰的手儿一定要送至大堂口始回。少刻,剥皮到火神庙回拜,见于冰是独自一人,又无家人行李,心下大是疑惑。回到衙门,唤过四个伶变些的衙役,吩咐道:“这冷秀才举动鬼谲,你四人可在他庙前庙后昼夜轮流看守。他若逃走了,我只向你四个要人。 此事总人你们暗中留神,不可教他看破为妙。” 四人领命巡守去了。 那平凉百姓听得说知府都去拜冷秀才,这分散银两话,越发真了。 家家户户各写了大小人口清单,向火神庙送来。 于冰俱着放在神坐前,直收至灯后方止。 二更时分,于冰吩咐二鬼:“到玉屋洞说与猿不邪,将后洞皮箱内银两并衣物,着他用摄法尽数带来。于凉州左近人迹不到之地,用五色纸剪些驴马,将银两衣物俱驼送到此庙。再领我符菉第二道,尔等佩戴身上,便可白昼现化人形,好往来在人前,听候驱使。两日内即回。” 二鬼飞行去了。次日三鼓后,于冰听得风声如吼,随即驾遁看视,原来是诸神交送各州县贫户清册。于冰-一收下。诸神道:“贫户人口皆小神等详细查阅,内中俱系真正穷人。日前法师有着小神等按户按名分散之逾,小神等恐临期照册施放,未免耽延功夫,且人神交会之际,亦难久持。今小神等每查一户,即于伊家门头插一小旗,旗上书写大口几人,小口几人。 此旗止是小神等可以看视。到散银时,某等假变世人,就说是法师差人沿门分送。每散一户,即将旗立即拨去。大要凉州府各州县,某等分头给送,不过一昼夜,普行放完。” 于冰大喜道:“如此办理,极为简当。银两到日,那时再劳动尊神。” 众神散讫。 又过了一日,猿不邪亦假变凡夫,同二鬼押着入场金牲口,驼着银物,还有脚户诸人,于定更时候,到火神庙来。 街上人看见,都要问问,二鬼通以冷秀才赈济银两回答。 超尘等将银俱俱搬入大殿上安放,猿不邪将纸剪的驴马人众,陆续引到无人之地收法。 巡查的衙役看见,飞报剥皮。 剥皮大喜,立即拨了三十个衙役,二十名更夫,在庙周围看守。 又写了两张告示,盛称冷秀才功德,贴在庙外墙上,不准闲杂人等一人入庙。 擅入者,照窃盗已行未获赃例治罪。 次早,剥皮差内使,送到许多米面、鸡鸭猪羊、茶酒甲饼、咸糟酱腐等米,于冰只得收下。 就着超尘搬一万银子,烦他家内使,与剥皮押去。早有人报与剥皮,剥皮喜欢的跳了几跳,跑在大堂引路上,看的收入去。 他也不回避什么声名物议,对着衙役书办大声步喝冷先生是大英雄,大丈夫不绝。 又着厨下做了两桌极好的酒席送去。 那府城中大小文武官员,听得这个风声,谁不想吃点油水,都赶来拜望,送礼物不迭。 那些投送户口清单的,真是人山人海,二鬼收受不及。 残喝早些救命,嚷闹啼哭之声,无异天翻地覆。 于冰见人势重大,向不邪道:“你看他们抄抢只在指顾问,再少延两个时辰,动手必矣。这仙妖鬼怪的议论,也回避不了许多。” 于是向巽地上作法,用手连招了数下,顷刻狂风四起,刮的飞土扬沙,没片刻天地昏暗起来。 于冰同不邪用摄法将银物带上,赴陇山去了。 又先令二鬼于山上寻下一无香火破佛庙,安顿了银物,用剑诀向东南一指,狂风顿息。 火神庙外众饥民,各呼兄唤弟,觅爷寻儿,吵闹起来。 内中有好事奸民,见庙门紧闭,便大声倡率道:“我们被这大风刮的又冷又饥,这冷秀才观放着几十万银两,坐在庙中,毫不怜念。等他放赈,等到几时?不如抢他个干净,便是歇心。” 那些少年不安分人,听了此话,齐和了一声,打倒庙门,一哄而。 跑至殿中,一无所有,个个失色。 那庙外饥民见有许多人入庙抢夺,谁肯落后? 顷刻将四面庙墙搬倒,弄得原在庙中的出不来,挤到庙前的又人不去,乱叫乱嚷,踏伤了好些。 闹了好半晌,内外传呼,方听明白冷秀才并箱笼银物都不见了。 一个个又惊神道怪,互相归怨起来,都说是将救命王活神仙冲散。 内中又有几个大叫道:“冷秀才也不知那去了,我们从今早到此刻,水也不曾吃口,眼睁睁就要饿死。关外的铺户并富家,断抢不得,何不将饼面饭食铺子,大家抢了充饥。” 众饥民又齐和了一声,先从东关外抢起,吓的满城文武官将四面城门紧闭。 没有一顿饭时,四关外饭食铺子,俱皆抢遍,端的没饶了一家,只闹到日落方止。 再说于冰歇在陇山佛庙殿中,猿不邪问道:“凉州府各州县诸神,已有呈报贫户册籍,但未知用银多少。” 于冰道:“这两天被城中文武官你来我去,那有功夫看视?你此刻可同超尘、逐电详查估算,禀我知道。” 不邪细看,见每一州县后面,俱有贫户大小人口若干总数。 通共合算,大口二两,小口一两,各州县共需银七十三万余两方足。 于冰道:“严、陈两家赃银,不过三十七八万两,这却怎处?” 低头思想那三十余万两的出在,忽然大笑道:“都有在这里了。” 不邪道:“从何处取用?” 于冰道:“我一入凉州府界,便知本府间剥皮做官甚是不堪,此番又硬要去我银一万两,我且将他的私囊,尽数取来,看看有多少,素向陕西藩司库中暂借罢。” 吩咐不邪用搬运法,取来白面数斤,又着超尘、逐电,用水调和,都捏成老鼠形像。 于冰俱用剑诀画了符,大小也有百十余个,都头向西南,摆列起来,一心向定平凉府知府衙门运动。 少刻,见那些白面老鼠,口内吐出青烟。 于冰用手一指,喝声:“速去速来!” 那些老鼠们随声尽化青烟,一股股奔向平凉去了。 且说冯剥皮平空里得了一万银子,心上快活不过,后听得饥民抢闹,冷秀才同银两俱不知所之,心上大是狐疑。 这日正和几个细君顽牌,见使女们跑来说道:“太太房内各箱柜里面,都是老鼠打咬。太太开看,将银子都变成白老鼠,隔窗隔户的飞去了。” 剥皮不信,走来亲自验看,见还有几个未开的箱柜,听得里面乱打乱叫,搬弄的响声不绝。 剥皮打开看时,果然都是些白老鼠飞去,瞧了瞧银子,一分无存,银包儿到还都在。 剥皮呆了一会,吩咐道:“任凭他打叫,再不许开看。” 不多时,内外各房中箱柜,凡有银子在内者都被老鼠引去。 未开的箱柜,俱咬成窟窿,钻了出来,向门外窗外乱飞。 剥皮跑至院中,四下看视,一无所有。 家人们又跑来报道:“府库内有许多的白老鼠飞去,请老爷快去开看!” 又见他儿子冯奎,也跑来说道:“了不得,我适才同书吏开库看视,各银柜俱有破孔,将应存公项银二万九十余两,一分无存。” 剥皮听罢,用自己拳头,在心前狠打了两下。 不知怎么,便软瘫在地下,口中涎水直流,只几天便病故在府署。 百姓闻知,俱合掌称庆。 到灵衬回家时,各州县男女于所过地方,摆设路祭,却都是猪狗粪等物,烧罢纸,即以猪狗粪乱打,地方官亦治服不来。 他儿子除将凉州府所得衣物变卖,赔补库项,尚欠一万五千有奇,又从家中典卖房地,始行还完。 此皆冷于冰之照拂也。 再说于冰等至午后,见一缕青烟,或断或续,从西南飞来,内有数十万白老鼠,落在庙前,皆成银两,惟白面做的老鼠,仍旧还复本形。 于冰估计,有十七万余两,笑向不邪道:“这冯剥皮在任,也不过四年,怎么就下这许多!真要算一把神手辣手。” 旋用笔在庙墙上画了一个门儿,门头上写了“西安藩库” 四字。 又用纸剪了五六十个纸人,放在一边。 随后又写了一张借帖,上写:“衡山王屋洞,羽土冷于冰于某年月日,借陕西藩库银二十六万三千两,赈济贫民用,定在一年内陆续清还。” 下写:“司库神准此。” 于是技发仗剑,脚踏罡斗,口合净水,向门儿上喷噀。 如此三次,用剑一指,双门大开,先将借帖投入,次将纸人书符往地下一丢,喝声“起”,那些纸人儿随声化作人形,一个个钻入门内,将银向殿中搬运。 有两个时辰,见纸人都从门内跌出,若有人追逐者。 于冰知银数已足,将左手诀印一煞,其门自闭。 又着二鬼将纸人拾起拉碎,复用碎银法,将元宝俱断为小块。 晚间,命不邪搬取蜡烛、锡台、纸张、戥子、笔砚、地桌等物,安置在东西偏殿内,又拘来远近游魂一千余名,秤兑包封,或二两、一两不等,批写“冷秀才赠送”。 即将剥皮并各官送的酒食等物,赏众游魂,分享气味。 包封完备,堆积的遍地皆是。 不邪发放了游魂。 于冰又将诸神召来,领银去分散。 诸神也各用摄法,将银包分取而去,也费了四天功夫。 诸神各相叮在一处会齐,然后同来陇山,覆于冰话,余剩下八万五千余两交还。 于冰问余剩原由,诸神道:“某等原打算一夜可以放完,不意竟用了四夜功夫。只因耽搁了这几天,与法师告单日期不对,致令穷人携男抱女,又投奔远方去了。” 于冰心上甚是怜惜,过意不去。 诸神又道:“某等俱是显化凡夫,携带银包,于各乡城市镇,并山居穷谷之中,按日前所插旗子名数,分别大小口给散,俱称是法师差遣,率皆真正穷人,一两亦未尝错用。目今百姓称颂法师恩德,昼夜不绝于口。” 于冰向诸神感谢道:“此番功德,诸位尊神居半,贫道居半。然贫道还有锁渎处,目今被施散者,庶可苟延。而奔走乞食道路者,更为可悯,所剩八万五千余两,不必与贫道交回。” 又指着殿内道:“此处还有衣帽绸缎杂项等物,并日前人送的许多吃食东西,仰恳诸位尊神,尽数拿去,再行施放贫人。 统算诸神功德,与贫道无涉。” 诸神听了,各大欢喜道:“法师积无量功德,小神等亦得藉行些小善事。各化凡夫,于水旱两路,并兰州、巩昌二府地方,遇极贫男女,分送银物,救渡群生去也。” 说罢,各忻悦入殿内搬取,同所剩银两一总带去。 于冰揖送而别,叮嘱道:“贫道此刻即游行天下,不敢再劳回复矣。” 说毕,回到殿中,心下大悦,向不邪道:“此皆吾师火龙真人,积万万端善果,我不过承命代劳而已。” 又向不邪道:“泰山还有两个道友,不出一月,我与他们定到衡山,你可回洞等候。我此刻即领超尘、逐电去也。” 说罢,师徒各分首而去。 正是:为救群黎役鬼神,私银不敷借官银。 凉州百姓人多少,吃尽剥皮片片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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