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词曰: 打的好,泼妇锋铓今罢了。吃尽亏多少。 寿仙一衣君知晓,偷须巧,符篆运神雷、犹恐惊栖鸟。 右调《望江怨》 话说周通送法官去后,倍添愁思。 再说蕙娘,打听得从上清宫请来两个法官,心下甚喜。 次日绝早,催他母亲庞氏到公婆家,一则看望周琏成何光景,二则打探妖怪下落。 庞氏雇了轿子,城门一开,便到周家花园外。 家人们报与冷氏,迎接到房内坐下。 也没用庞氏问,冷氏便将周琏连日被妖怪迷住,寸步不离,我们做父母的都叫他不来,止知和妖妇亲密,看得面貌也大瘦了,请来两个法官,都是会拘神遣将的人,昨晚闻了一夜,也没法降他。 听得说此刻要走,不知去了没有了将来小儿必死于他手,我老夫妇性命还不知怎么! 说罢,涕哭起来。 庞氏听了,大不快活。 冷氏又问蕙娘:“头和臂上伤可好了么?” 庞氏道:“头上破处已收口,左臂自接住后,伸舒不得自如,还时时觉疼。” 又道:“妖妇还在东房么?我去看看他,还要看看女婿。” 冷氏道:“亲家看也是白看,只索听天由命罢。” 庞氏一定要去,冷氏只得相陪。 妖妇见冷氏和庞氏入来,即忙下床,还拜了庞氏。庞氏放的脸有一尺厚,也不回礼。随到东边椅上坐了。素常周琏见了庞氏,必先作揖,说几句热闹话儿。今日看见庞氏,和平人一样,坐着动也不动。宠氏又添上个不快活。大家也没个说的,冷氏让庞氏到西边房内用早饭,庞氏正要起身,冷眼见妖妇与周琏眉目传情,又见周琏含笑送意,庞氏眼中看见,心中便忍受不得。思想着自己女儿为他回避在家中,平白跌下平台,现带重伤,女婿又被他硬霸祝今见周琏反和他交好,素日和老贡生吵闹惯了的性儿,不由的眼睛内出起火来,脸和耳朵都红了。冷氏见庞氏面色更变,说道:“亲家,我们去罢,在此坐着无益:“庞氏听了“无益” 二字,越发触起火来,道:“我管他有益、无益,我今日既来,到要问问他。” 于是指着妇人说道:“妖精!你什么人儿钩挂不的,你必定将我的女婿钩挂住?若人认不得你也罢了,如今家中男男女女,谁不知你是个妖精?你好没廉耻呀!” 妇人听了,将脸掉转。 冷氏道:“亲家不必说顽话了,请到那边用早饭去罢。” 庞氏道:“我还要问问这妖精,他把我女婿霸住,要霸到几时是个了手?我见了些妖精,也没见你这无耻的妖精!呵呀呀,将霸占人家的汉子当平常事做!” 骂的众妇女都忍笑不祝冷氏恐怕惹起大风波来,连忙站起劝说道:“亲家罢说了,快同我到那边去罢。” 庞氏骂了好一会,见妇人一声儿不言语,只当他有些惧怕,越发收拦不住,向冷氏道:“亲家你不知道,我今日定要问他个明白。他苦苦害着我娘儿们为什么?” 说着,只两步,走到妇人床前,用手一搬道:“妖精,你不掉过脸,” 话未完,那妇人将身躯一扭,随手一个嘴巴,打在庞氏左脸上。 打的庞氏一脚摔倒,有三四步远。 半截身子在门内,半截身子在门外,将门帘也触了下来。 若是别的妇人,那里当得这一跌? 只见庞氏登时扒起,大吼了一声,奋力向妇人扑来,又被妇人迎面一个嘴巴,打的鼻口流血,冠簪坠落,仰面着又摔倒地下。 众妇人你拉我泄,把庞氏抢出房门。 大家扶架他到西边房内床上坐下。 他此时也顾不得骂了,反呢呢喃喃哭起来。 冷氏又替他担惊,又忍不住肚中发笑。 猛听得众仆妇丫头们大哄了一声,各手舞足蹈,欢笑不止。 冷氏大骂道:“怎么这样没规矩!你们到乐了么!” 众人见冷氏发怒,还喧笑不已,指着庞氏的右脚道:“太太看,亲家太太的鞋没了一只。” 原来众妇女只顾拉扯庞氏往西房内走,不知被那个妇人将他的鞋踏吊,彼时无人理论,此刻坐下,见庞氏伸下腿来,才看见他精光着一只脚。 冷氏低头一看,也忍不住笑了。 众妇女见冷氏笑,又复大笑起来。 冷氏极力喝断方止。 庞氏听得众人大笑,只当笑他挨了打,越发哭起来。 周通在花亭上,猛听得众妇人喧笑不止,心疑妖妇有什么败露。又听得大笑之中夹着哭声,以为是儿子哭妖妇无疑也。 不暇差人打听,连忙亲自跑来。 刚到门前,早被冷氏看见,急说道:“你且不必入来。” 周通止住脚步,冷氏拉周通在院中,说了原故。 周通咳了一声,也笑了,忙忙的回外边去。 众妇女将鞋寻来,与庞氏穿,庞氏方知为此喧笑,心上愧悔欲死。 越发放声大笑。 冷氏同众妇女劝解了好一会,才不哭了。 那里还坐得住,用手挽起了头发,便大一步、小一步往园外飞奔。 冷氏赶到园外,他已坐轿去了。 众家人彼此互传,做了奇闻笑话。 庞氏回到家中,告知蕙娘,母女各添了一肚子气愦,也不敢教贡生知道。 周琏至十四五天,越发消瘦的了不得。 周通也知无望,惟有与冷氏日夜悲泣而已。 再说猿不邪在玉屋洞领了冷于冰法旨,驾遁到万年县城外落下,先将柬帖拆看,上写道:吾昔年在江西用戳目针斩除妖鱼鄱阳圣母,其时有一九江夫人、白龙夫人皆被吾雷火诛杀。 内有一广信夫人,系年久鳌鱼,交接上元夫人侍女琼琼,盗窃寿仙衣护体,彼时雷火未曾打入,致令兔脱。 年来在江湖中吹风鼓浪,作恶百端,兼又到处寻访清俊少年,为快目适情之资。 精枯髓竭而死者,不可胜数。 近因路经江西万年县,见吾表弟周琏美好,随播弄妖风。 摄至五祖山潜龙洞内,旋复回吾姑丈周讳通家寄居。 汝歼除此妖后,可将吾书字付吾姑丈寓目。 若问吾行止,不妨据实相对,此系吾己亲,无庸饰说也。 又将与周通书字一看,上写道: 自嘉靖某年感蒙关爱,遣人至广平相迓,始得瞻依慈范,兼与家姑母快聚八越月余。 回里时,复叨惠多金,屈指已三十余年矣。 每怀隆情,直同高厚。 几欲趋候姑丈母二大人动定,缘侄于嘉靖某年入山学道,此后云飘羽笠,到处为家。 今暂栖于衡山玉屋洞内。 逆知鱼妖作祟,致表弟琏大受淫污。 法官裘姓等奸除罔效,重劳二大人萦心。 今特遣侄弟子不邪收降此怪,藉伸葵向愚诚。 已故弟妇何氏与新弟妇齐氏,两人前世有命债冤愆。 齐氏今始得报复,无足异也。 但何氏尚有四十余日阳寿未终,而齐氏藉木人促之速死,破额折臂,有由来耳。 再西宾叶向仁,原名沈襄,系已故都察院经历沈青霞先生讳炼之难裔。 因奸相严嵩缉捕甚力,投本县儒学叶体仁,以故假从叶姓。 伊向曾捐躯运河,得侄友金不换救免,侄理合终始玉成,仰冀推分,代为安置室家,谅与田产,庶忠烈子孙,栖身大厦,获免风雨之嗟。 仁德如姑丈,想定有同心也,肃此,虔请福安,并候表弟返祉。 未尽不邪面悉。 愚内侄冷于冰顿禀。 不邪看完,复将书字封好,一步步走入城来。 问候补郎中周通宅舍,街上人见是一白发长须、金冠紫袍道人寻问,俱笑说道:“这必是来降妖的人了,若除了此妖,不愁没几千两银子用。只是那妖怪可恶,他不肯着人发这宗大财。” 又一人问不邪道:“你问周家,想是会除妖么?” 不邪道:“正是。” 那人道:“周郎中人还好,不在乡党间闹财主头脸。也罢了,我领你去去罢。但他许久在城西花园内住,我也正要打听妖精的下落。” 不邪道:“多有劳顿。” 那人领不邪出城,到周通花园外,向管门人说知。 门上人见不邪鹤发童颜,两只眼睛滴溜溜滚上滚下,和闪电一般,形容甚是古怪,不敢轻忽,笑说道:“道爷少停,待我传报。” 须臾,周通迎接出来,将不邪一看,但见:白发束金冠,颏下垂银丝万缕;绛袍披仙体,腰间拖青带一条。 插春山于鬓旁,双眉并竖;镶寒星于额畔,二目同明。 剑吐霜华,寸铁飞来妖魔遁;符焚丹篆,片纸到处鬼神钦。若非东海骑竹云中子,定是西蜀卖卜严君平。 周通见不邪须发皓然,满面道气,两个眼睛光辉四射,顾盼非常,看之令人生畏,与世间俗道士天地悬绝。 急忙作揖下去。 不邪相还,让到迎辉轩,沈襄亦来见礼陪坐。 周通道:“敢问仙师法号?” 不邪道:“贫道衡山炼气士猿不邪是也。适奉师命至此。知尊府妖妇为害,特来拿他,救令郎性命。” 周通道:“令师为谁?何以预知小儿受害?” 不邪道:“俟除妖后再说。” 又指着沈襄问道:“此位可是亲戚么?” 周通道:“此是叶先生,在舍下教读小儿。” 不邪向沈襄道:“尊讳可是改名向仁么?” 沈襄大惊道:“老师何以预知改名?” 不邪道:“贫道也是适才知道。” 又问周通道:“妖妇现在尊府么?” 周通蹙着眉头道:“在寒舍,这几天将小儿迷乱的神魂颠倒,骨瘦形销。先时还认的人,近日连人也认不出,止知和妖妇说笑。” 不邪道:“可能叫令郎来贫道一看么?” 周通摇头道:“数日前便叫他不动,如今连人都不认识了,如何叫得来?到是妖妇始末须与仙师细说,以便擒拿。” 不邪道:“贫道已知根底,无庸再说。” 左右献上茶来,不邪道:“贫道不食烟火物有年矣。” 又道:“尊府若有灵变使女或妇人,叫一个来,我有用处。” 周通想了想,向众家人道:“叫周之发女人来。” 少刻,苏氏来至。不邪道:“不拘红黑笔取一支来使用。” 须臾,取到黑笔砚,放在桌上。不邪拿在手内,向苏氏道:“男女之嫌,理该回避。但为贵府上人事,只索从权。可伸手来,我写一字。” 苏氏笑着将手伸与不邪,不邪在苏氏手上内写一“来”字。 周通和沈襄看了,不知何意。 不邪将笔付与家人,向苏氏道:“我看你到还像个灵变人,可持吾此字到妖妇房内,于有意、无意之间将此字向你小主人面上一照。照后,即速刻到我这边来。只是一件,你要明白,不可着妖妇看破举动。” 苏氏笑着应道:“这事我做得来,管保妖精看不出。” 说罢,手内握着那个字到妖妇房中。 正值周琏在地下走来走去,和妖妇说话。苏氏推取茶碗,瞅妖妇不看,向周琏面上一照,随即收回。周琏打了个寒噤。 苏氏回身就走,见周琏跟在后面,苏氏甚是惊奇。 将周琏引到迎辉轩内,周琏便痴呆呆站在地下。 周通、沈襄皆大喜。 苏氏将适才如何照周琏出来说罢,不邪道:“你可将手伸开我看。” 苏氏将手伸出,不邪用手一指,其字即无。 周通等无不惊羡,向不邪道:“适承仙师用一字将小儿招来,足征法力。但此子神痴至此,还望仙师垂怜。” 说着,跪了下去。不邪急忙扶起,道:“容易之至。此必系令郎吃了妖妇的迷药,我正要教他明白了,有话问他。吩咐尊纪盛一碗水来。” 众家人顷刻取至。 不邪在水内画符一道,着人与周琏灌下。 周琏觉得从顶门一股热气,直贯至脚底。 须臾,神清气爽。 看见他父亲同叶先生陪一老道人坐着,忙问道:“妖妇可拿住了么?我此刻心上甚是清朗。” 周通大喜之至,问他连日光景,和做梦一般。 周通将他连日情形并面貌消瘦说了一遍,周琏甚是惊怕。 周通道:“你此刻心地明白,皆这位仙师之力,还不跪求解救之法!” 周琏即忙跪倒,叩头有声。 不邪扶起道:“有我在此,保你无虞。” 周琏起身,也坐在一旁。 早有人将此话报与冷氏,冷氏快活的心花俱开,恨不得也同坐在一处,听个下落。 随吩咐家人们,有关系话,即来通知。 又暗中知会大小男女,不可谈论,防妖妇知道坏事。 再说猿不邪问周琏道:“官人这几天心地胡涂,可还记得每晚与妖妇同睡时,他脱衣服不脱?” 周琏道:“家中事一点记不得,惟有和他,事事皆记得。他每晚睡时,大小衣服俱皆脱荆” 不邪问到此句,向周通道:“可吩咐大小尊管们都回避了。” 众家人连忙避去。 周通将院门拴了,然后就坐。 不邪向周琏道:“官人今晚与妖妇同宿,可将他衣服不论大小,趁空儿尽数偷来,贫道自有妙用。若被他知觉,便大费事矣。” 周琏听着仍着他和妖妇同宿,心上甚是害怕。 说道:“我宁死在此地,也再不敢去了。” 不邪道:“你若不去,他的衣服断不能来。贫道恐不能了结此怪。” 周通道:“仙师必要他的衣服,有何用处?” 不邪道:“贫道不肯说明,诚恐令郎害怕。今令郎不肯与妖妇同宿,我只得要明说了。此妖系一千五六百年一鱼精,也颇能呼风唤雨,走石飞砂。鱼有邪宝,又会变化,非等闲妖怪可比。所差者,尚不知过去未来事,故易治耳。以本领论,贫道:“可以强似他六七倍。只是偷窃了上元夫人寿仙衣,自必时时刻刻穿在身上。此衣刀剑、水火、各种法宝俱不能入。不便贫道,即岛洞上品金仙,亦无如他何。惟吾师戳目针可立杀此怪,贫道又未曾带来。当年吾师在半空中与此妖相遇,曾用飞剑和雷火珠诛他,不能损他分毫,反被他逃去。二位想;雷火尚不能打入,那刀枪剑戟还济得甚事!若不将此衣偷来,我又得去衡山领吾师戳目针来,岂不多一番往返?” 周通和沈襄听了,相对吐舌。 周琏自服法水后,心上明白,着实惧怕。 今听明是个鱼精,他到胆子大起来了。 他只怕的是蛇蝎蜈蚣、虎狼蛟龙等类,想算着鱼儿形像,也还看得过。 总有毒气,也还不重。 便笑道:“先生可说与我,是什么颜色,我好留心下手。” 不邪道:“贫道从未见过,如何知他的颜色?你只尽数拿来为妙,断断不可令他知觉。同宿时,更要比素常情浓些方好。” 周通道:“你的身子,我一家性命,在此一举。你须要随机应变方妥。我们今晚就在此处等你。” 周琏连声答应。不邪道:“官人和我们坐久,此去他必生疑。若问你,你还照素常痴呆光景回答他。就请去罢。” 周琏走至妖妇房中,妖妇果然心疑,问道:“你往那里去来?这半日方回。” 周琏照前痴呆的样子,上床去与他相偎相抱的说道:“我适才去出大恭,被许多人将我围住,我就回来了。” 妖妇道:“是什么人围住你?” 周琏摇了摇头儿,妖妇见他还认识不得人,便将心放下。 此晚周琏将门儿半掩半闭,预备下出路,和妖妇珲竭力斡旋了两度,便假睡在一边。 挨至四鼓,听妖妇微有鼻息,灯儿半明半昧。 素日妖妇将衣服脱下,俱放在迎头一张桌上,今晚周琏更是留心。 悄悄的扒起,也顾不得穿衣服,光着两脚下床来。 把妖妇大小衣服轻轻抱起,将门儿款款搬开,偷了出去,飞步至迎辉轩外。 此时不邪闭目打坐,周通和沈襄守着一大壶酒,等候消息。 猛听得家人大喝道:“是什么人?” 周琏道:“是我。” 周通、沈襄急接了出来。月光之下,见周琏赤着身体,抱着一堆衣服。 周通忙问道:“得了么?” 周琏应道:“得了。” 不邪听得,跳下床来,四人在灯下同看。 猛见不邪提起一件衣服,大喜道:“此衣到手,妖怪休矣!” 周通等齐看,见此衣红如炭火,薄若秋霜。 展开时颇长大,团来止盈一握。 不邪也不暇讲论,急将此衣穿在道袍内,向众家人道:“快取朱红笔砚来!” 须臾取至。 不邪就在房内桌上,左手迭印,右手书符,口中秘诵灵文,向正东吸气一口,吹在符上,递与家人道:“此时妖妇未醒,可悄悄去贴在他住房门头上,自有奇应。” 家人捧符去了。 不邪又向周通道:“可速差人将内院大小男妇叫起,远远回避,断不可着一人在妖妇院内。那时受了惊惧,或有疏失,与贫道无涉。” 众人分头去了。 周琏即将妖妇大小衣服穿了,站立在一边。 少刻,前后差去人俱来回复,言符已贴好在妖妇门头上,内院男妇俱各避去。 不邪道:“我此刻即到妖妇院中等候,防他逃脱。” 说罢,众人跟出院来。 只见不邪将身上纵,离地有五六丈高,飞入内院去了。 吓的周通家人神色俱失。 也有说是神仙的,也有说是剑仙的,各互相惊异,听候动作。 不邪去了有顿饭时候,猛听得天崩地裂,响了个霹雳,震的屋瓦俱动。 众男妇惊魂丧魄。 此时月光正午,遥望妖妇院中云蒸雾涌,乍见一块乌云从正而上,比箭还疾,直奔东南。 随后又见一块白云如飞的追赶那块乌云,也向东南去了。 正是:也把妖精当老贡,遗簪脱履拼穷命。 若非乃婿做偷儿,此气终身出不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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