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词曰: 蝴蝶儿绕窗飞,恰逢淫妓画花枝。玉郎愿代伊。 新浴兰房后,见双双二妙偷窥。千言争辨罢猜疑,始教痴嫖儿。 右调《蝴蝶儿》 话说温如玉从试马坡起身回家,已是十二月二十九日,匆匆忙忙的过了个年。 到他祖父茔前拜扫后,着张华将苗秃请来,商量着同往试马坡去。 苗秃道:“你日前说与金姐约在灯节后才去,今日正月初三,为时尚早。我又听得州尊传示绅衿行户,今年要大放花灯烟火,预贺丰年;又定了苏州新到的一个凤雏班。内中都是十六七岁子弟,至大不过二十岁。有两个唱旦的,一叫祥麟官,一叫威凤官,声音是凤语鸾音,模样儿是天姿国色。去年在省城唱三四台,远近传名,你也不可不一看。再则郑三虽是个行院家,新正春月,他在那地方住着,也要请请本处有眉面的人,好庇护他。我们连破五不过便去,一则他多一番酬应,二则着试马坡的人看的你和我太没见势面。我们都是学中朋友,斯文一脉,教人视作酒色之徒,不知你心上何如,我苗三先生就不愿要这名号。” 如玉道:“什么苗三先生,到是人家的大鸟。不去就是了,有这许多支吾。” 苗秃笑道:“我若是支吾你,我就是你第八个儿子。实是刻下去不得。” 如玉道:“就过了灯节罢。” 即至到了正月十四日,苗秃拉他去看了两三出戏;晚间看了灯,连烟火也不看,便回家。次日又来约他,他老不出门。 苗秃自己游玩去了。 到十六日午间,催着张华雇车,白雇不出来,皆缘泰安堂客们看戏看灯,将车子都预行雇定。 张华挨了无穷的臭骂,还亏苗秃代为分解。 直至十八日,方同苗秃坐车。 至十九日到试马坡。 郑三家两口子迎着拜贺,金钟、玉磬接入厅中坐下。 金钟儿笑向如玉道:“你还好,竟没有失信了。” 如玉道:“我初三日就要来,苗三爷说我没见势面,他是斯文人,怕人说他是酒色之徒,因此迟至今日。若不是,早来了数天了。” 玉磬儿向苗秃道:“你这番来的大错了!此处是乐户家地方,坏了你的声名,到值多少?” 苗秃子两手挠头,笑说道:“这是温大爷无中生有谋害我。我若有这一句话,便是万世亡八,顽钱输断大肠。” 郑三摆了茶食,吃后,如玉同苗秃与萧麻子拜年。 萧麻子相随来回拜,同吃午饭。 次日,郑三设席款待,请萧麻子作陪。 过了五天后,苗秃知如玉身边带着几十两银子,声言他表叔病故,要回泰安行礼;又和如玉借了四两奠仪,雇了个驴儿回家去了。 留下如玉一人,日夜埋头上情。 一日也是合当要起口舌,金钟儿后面洗浴去了,如玉信步到西房内,见玉磬儿在炕上放着桌子,手里拿着笔,不知写什么。 一见如玉人来,满面含笑,连忙下地来,让如玉坐下。 如玉道:“你写甚么?” 玉磬儿道:“我当紧要做鞋穿,描几个花样儿拣着用。” 如玉道:“我替你描一个。” 于是提起笔,印着原样儿,描了一个。 玉磬儿站在如玉身傍,一只手搭伏着桌儿,极口赞扬道:“到的大爷是做文章的手,描画出来,与人不同;不但枝叶花头好看,且是笔画儿一般粗细,就是这点小技艺,也该中个状元。” 如玉与玉磬儿原是耍笑惯了的,不知不觉将手去玉磬儿脸上轻轻的拧了一下。 玉磬儿藉这一拧的中间,就势往如玉怀中一坐,用手搬宝如玉的脖项,先将舌尖送来。 如玉是个久走情行的人,不好意思丁了他的脸,只得也吮咂几下,见见意儿。 玉磬儿又急用手在如玉裤裆中摸索,见如玉的阳道长大,到手沉甸甸的,甚有分两,惊喜道:“你不但外才是天下第一,内才更是天下第一!金妹子不知怎么修来,得与你夜夜欢聚?” 如玉急欲脱身,被玉磬儿一把紧紧的捉住,再也不肯放松。 将舌头不住的往如玉口内填塞。 谁想金钟儿嫌水冷,没有洗澡,止将脚洗了洗,就到前边来。 走到东房,不见如玉,问小女厮,说在玉磬儿房内。 金钟儿飞忙跑到玉磬儿门前,掀起帘子一觑,见玉磬儿坐在如玉怀中,拥抱着吃嘴。 金钟儿不瞧便罢,瞧见了眼红耳赤,心上忍了几忍,将帘子狠命的丢开,往东房里去了。如玉失色道:“这不是个没趣味么?” 说着站起来。 玉磬儿冷笑道:“什么是个有趣味没趣味?一个好姑老,也霸不了一个好婊子;好婊子,也霸不住一个好姑老。桃儿杏儿是大家吃的,谁学不是谁的亲老婆亲汉子哩。” 如玉也不理他,一直往东房里来。 见金钟儿头朝下睡着,叫了几声,不答应;用手推了几下,只见金钟儿一蹶劣坐起来,圆睁星眼,倒竖娥眉,大声说道:“你推打着我怎么?” 如玉笑道:“我和你有话说。” 金钟儿道:“你去西房里说去,我不是你说话的人!” 如玉道:“悄声些儿。” 金钟儿道:“我不敢到街里吆喝你们去么?” 说罢又面朝里睡下。 如玉自觉理短,又见他怒极,难以分辨,待了一会,少不得又去央及。 瞧了瞧,雨泪千行,将一个枕头到哭湿了半个。 如玉扒在妇人身上说道:“你休要胡疑心。” 金钟儿复翻身坐起,将如玉用力一推,大声喝道:“我不疑心,你两个连孩子都生下了。许别人这样欺负我,还不许你这般欺负我。你到是取刀子去,杀了我罢!” 郑婆子在南房内,听得他女儿嚷闹,慌慌张张跑入来,问道:“你又和温大爷怎么?” 金钟儿见是他妈,说道:“你干你那老营生去罢,又浪着跑来做什么?” 郑婆子见如玉满脸上都是笑,像个恳央他女儿示停妥的样子,才知道是顽耍恼了,急忙跑回南房里去。 如玉又笑说道:“你只是动怒,不容我分辨。我就有一百的冤枉,也无可自明。” 金钟儿道:“你说,你说!” 如玉就将方才的事,如何长短,据实诉说了一遍。 又道:“委的是他撩戏我,我何尝有半点意思在他?” 金钟儿那里肯信? 如玉跪在炕上,指身发誓,金钟儿方才信了,骂道:“我没见这样一种没廉耻的淫妇,自己搂上个秃子,混子几日罢了,又捞过起人家的口味来。教人这样吆喝着。脸上岂不害羞?” 又数说如玉道:“你过那边坐去,就是你的不是。你先伸手拧他脸,又是你的不是。从今后,你只和那淫妇多说多笑一句,我看在眼里,我就自刎了。” 两人正说着,萧麻子在门外问道:“温大爷在么?” 如玉连忙答应,请入来坐。 萧麻子掀帘入来,笑说道:“过了会年,屡次承大爷盛情,也说不荆久矣要请吃顿便饭,怎奈小户人家,没个吃的好东西。昨晚小婿带来一只野鸡,几个半翅,一只兔儿,一尾大鲤鱼,看来比猪、羊肉略新鲜些。早间原来要亲约,我又怕做的不好,恐虚劳枉驾。此刻尝了尝,也还可以,敢情大爷到寒舍走走。” 如玉道:“承赐饭,我就去。” 金钟儿道:“就止认的温大爷,也不让我一声儿?” 萧麻子笑道:“我实实在在的有此意,请你同去。想了想,小媚也是个少年,我脸上下不去,改日再请你罢。” 说罢,陪着如玉去了。 到下午时候,如玉回来,郑三迎着笑说道:“大爷用饱了没有?家中还预备着哩。” 如玉道:“饱了,饱了。” 走入了东房,只见金钟儿才离了妆台,已重勾粉脸,另画娥眉,搽抹的那俏庞儿和两片梨花相似。 下嘴唇上,又重重的点了一点胭脂;右额角上贴了半块飞金。 将银卧兔儿摘去,梳了个苏州时样发髻,髻下转遭儿插的都是五色小灯草花儿。 换了一双簇新的宝蓝缎子满扇儿花鞋。 见如玉入来,笑嘻嘻将金莲抬起一只来,说:“你看我这双鞋儿,好不好?” 如玉上下看了几眼,一句儿也不言语。 忙将门儿关闭,拉过个厚褥子来,铺在炕沿上;又安放了枕头;随将自己的裤子拉开,金钟儿一见,笑的了不得,指着说道:“好呵(口参)行货子,活活的怕杀人。” 如玉走向前,将金钟儿轻轻的抱起,放在褥子上。金钟儿道:“青天白日,着人听见,不雅相。” 如玉道:“我顾不得了。” 先按定吃了几个嘴,不由分说,将妇人的裤子拉下,没有半个时辰,把一个金钟儿弄的神昏意乱,舌冷唇青,口中就像小孩子们说梦话一样,绵绵不绝。 如玉替他系好裤儿,双手抱在怀中。金钟儿星眼半闭,将粉项枕在如玉肩上,不言不语。有两盏茶时,方才抬起头来,秋波斜视,看着如玉微笑了笑,有气无力的说道:“你好狠心! 我今日竟是死去重生。我从十六岁出门儿到如今,丢身子的时候也有,总不是此番利害。” 如玉道:“你此刻不觉得怎么?” 金钟儿道:“此刻好些了。头前止觉得两耳内和刮大风的一样,身体飘飘荡荡,魂魄也不知在于何处。” 随伸手将头发挽了挽,就在如玉怀中,将鞋脚缠绑好了,慢慢的下地来,从新系紧裤带,坐在一傍。 问如玉道:“日前苗三爷走时,我听得你说,教张华做甚么?” 如玉道:“我身边带的几两银子,没多的了,我叫张华来,拿我的帖子,到人家铺中取去。” 金钟儿道:“你这银子,还是拿帖子向人家借,还是取自己的。” 如玉道:“我去岁卖了住房,花费了些,止存银七百两,近月又用了些,收放在我一个旧伙契姓王的手内。他如今与人家掌柜主事,甚有体面,月月与我出着七两利钱,任他营运。” 金钟儿道:“此外你还有多少银子?” 如玉道:“我还有三百多银子,买的一处房,在泰安城中。此外一无所有。家中还有些东西,年来也变卖的没什么了。” 金钟儿道:“这都是实话么?” 如玉道:“我的心就是你的心,我何忍欺你半个字。” 金钟儿听了,低头凝想了一会,忽然一声长叹,将秋波荡漾了几下,两行痛泪,长长的流将下来。 如玉着慌,连忙抱住问道:“你为何伤感起来?” 金钟儿歔欷道:“我素日一片深心,才知道不中用了。” 如玉道:“是怎么说?” 金钟儿道:“我对你说了罢。你先日说从良的话,我父母定要八百两。你就拿出八百两来,他又要别生支节。我父母止生我一个,他断不放我嫁人。或者到山穷水尽,我父亲还可回心,我母亲断难松手。我若是拼命相争,也还有几分想望。我昔日虽与你交好,到觉此心平平。近遇何公子鬼混了一遍,看来情真的人要算你为第一。数日来,时动倚托终身之想。素常见你举动大方,知为旧家子弟;总然贫穷,至少也有三五千两积私。今听你所言,使我满腔热衷,尽付冰释。是这等嫖来嫖去,将来作何结局?” 如玉道:“若止是八百两银子,也还易处;我如今还有七百,将住房卖了,便可足用。日后寻几间小房儿安身罢了。” 金钟道:“这都是不思前想后的憨话。一千两的家私,去了八百,家中上下,还有多少人口!余下二百银子,够做甚么?你原是大家公子出身,不但不能营运,连居家过日子,也晓不得。难道我嫁了你,双双讨吃去不成?你是个顾前不顾后的人,须得有个人提调你方可。 你将来要步步听我说。 就如萧麻子,名虽秀才,其实是这地方上的土棍,惟利是图。 有他在此主持,也可免无穷的口舌。 我闻得他已得过你七八十两。 此人不与他些,必有祸端;若必满其所欲,你能有多少钱? 此后宜酌与之。 他如开口,可量为给付,不丁他的脸面,就是绝妙的待法。 苗秃子在泰安,我也不知你与过他多少。 经我眼里见的,也不下四五十两。 若在有钱时,即随带个朋友也罢了。 今你自顾不暇,那里有个他常常做嫖客,你夜夜垫宿钱的道理? 依我看,他是个甜言蜜语、一无所能的酸丁,除了弄姓温的钱,连第二人一顿饭也弄不上。 你便得罪了他,他也没甚么法儿报复你。 此后他爱来则来,不爱来随他,断不可再拿银钱与没良心无用之人。 张华大要早晚必来。 若来时,你可虚张声势,着他与我父亲取银五十两。 可暗中说与张华,过十数天后,写一字来,言王掌柜的向苏州买货去了,还得一月后方来;别的伙计,未曾经手,不敢付与。 像这样说,一迟延,便可支撑两月。 到那时与他三十两,还怕他不依么? 况我父亲又借着你八十两,这是一万年也不偿还的。 像这样设法,一次次推了下去,就可暗中折除。 宁可教你该欠我家的,不可教我家该欠你的。 至于我父亲,虽系乐户中人,颇知点恩怨是非。 我若立意从良,他也无如我何,事事皆可迁就。 惟有我妈,为人阴狠。 我从今下一番苦心功夫,愚弄他。 不是我夸口说,止用费半年作用,二三百银子就可到你家了。” 说罢,摇着头儿笑道:“你看我的打算,好不好?” 如玉道:“我温如玉本一介寒士,又兼世事昏愚。今承你指示迷途,我只有顶戴感激终身而已。同室同穴之约,慈悲惟望于你。” 说着,恭恭敬敬作了三个揖。金钟儿笑道:“你还和我闹这些礼数?但只怕你们做男人的,眠花卧柳,改换心肠。 我意欲今晚四鼓,同你到后园子里披发盟心,未知你敢与我说誓不敢?” 如玉道:“我还步步防你变卦,你反疑虑起我来? 说誓的话,正合我意。” 果然到此夜四鼓,两人在后园内叩拜天地,啮指出血,发了无数的大誓愿,方才回房安歇。 《嫖经》上有四句道的好,正是: 十个妇人九好干,总然肏死也情愿。 果能鏖战称他心,天下花娘随手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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