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十三、日月（一）\r 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r 红日依旧规律地沉没与升起，与璀璨群星的夜空相互交替，燕子双双飞来再复去，桃花开谢过一季又一季。万物有序，依旧各自蓬勃生机。不会因为任何人的出现或消逝，任何人的得来或失去，改变迁移。\r 一如往昔，是天地多情，也是天地无情。\r \r 长安一家普普通通的茶馆里，一群茶客正围着一个说书人听得津津有味。\r “……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忽然一道寒光闪过，贼人面前便站立了一位侠士，挡在那顾家小姐面前。只见那侠士身长八尺，威风凛凛，面如冠玉，鼻若悬胆，眉似燕尾，目若朗星，手握长剑，身着黑衣。来人声音低沉，却自有一股浩然正气：你们在此胡作非为，可有问过我手中之剑？”\r “没错！这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便是人称‘愿提一把三生剑，荡尽平生不平事’的，当今侠义榜第七位的永夜初晗沈大侠！只见沈大侠一剑朝那贼人额头砍去，那贼人向后一闪……”\r \r “十二，走罢。”茶馆门外，有戴着箬笠的两人驻足而听，其中一人手里抱着一只鸳鸯眼色白猫，听得专心致志。他的同行者，却耐不住先行抬步往前走去。\r “啊，哦，可是，初七，方才不是你要听一听……”十二连忙抱着白猫追上几步，“而且那人在说的，可是尊上的事啊！”\r “不尽不实，多听无益。”初七眼里划过一道几不可察的情绪：“东西已备置齐整，我们该上路了。”\r 这些江湖谣言多是三分实七分虚，多余的部分，难免有些乌烟瘴气的附会之语。他虽然经常于茶馆酒肆稍作停顿听听，却只是希望还能听到他的消息。\r 有消息，便是平安。\r 他满心所求，不过沈夜平安而已。\r \r 快步离去的两人，于是没有听到说书人尔后的絮叨：\r “……不过说起这沈大侠啊，就不得不说起他身上的几桩奇闻怪事，这头一件便是冬至不眠之谜，这第二件啊，大概就要数他对侠义榜第七位的执着，有人说，以沈大侠的武功，闯入前三自不在话下，可是他却就牢牢地占着这天下第七的位置，不进不退，谁也不知这其中究竟有何奥秘……”\r \r 时光如白驹过隙，自从参商，已是七年。古人云，三年不见，东山犹叹其远。而七年时间，更是如道道栅栏，隔开了寂寥的人事音书，隔开了曾经的相闻相见。\r 不过所幸，还能听到沈夜的消息。从最开始初出茅庐的只言片语，到现在名动江湖的街头巷议，天南地北，都有沈夜行侠仗义的事迹。\r 初七想着，沈夜终于走向了更辽阔广大的世界，那方清浅的巫山天地，本就不应该困住他的羽翼。\r \r 当然他不知道，沈夜是带着怎样的心情离开他们相濡以沫的那方山水的。无处不在的回忆如最锋利的刀剑，时而剧烈时而缠绵地切割着被留下的那一人的肺腑。\r 离开，是唯一有效的临时解药。\r 况且，不离开故土，如何寻回故人。\r \r 这七年间，初七去了非常多的地方，尝试过各式各样的偃甲材料。在第三个年头，在准备潜入百草谷之时，他遇到了十二。巧合却也令人惊讶的是，十二也在寻找稀有的偃甲材料。\r 虽然初七与十二同为流月城活傀儡，但实际上他们之间原本的交道甚寡。\r ——初七百年侍奉于沈夜左右，除开几次被遣下界，几乎没有离开过沈夜身侧。\r ——十二是流月城最后一名傀儡，年纪尚轻，且是瞳最得意的作品和属下，也常年伴在瞳的身边左辅右弼。\r \r 但是十二一见到他却是一副他乡遇故知久旱逢甘霖的惊喜表情，口齿不清心潮澎湃地就欲扑上来一个久别重逢的拥抱，但两人身手实力毕竟有所悬殊，初七淡淡地止住了十二的张牙舞爪的激动。\r 十二却依旧喜不自胜地说：“初七你还活着，初七这太好了，初七你的子蛊明明不是都……哎总之能再见到你真是太好了！”\r \r 其实初七一直都有所不解，瞳那种性格的人，到底是怎么培养，才会养出这种性格的十二来的。\r 但只是他自己不知道而已，百余年前的流月城中，也有类似的私语和疑惑。特别是在沈夜日益铁血和严苛的治理下，越发的有人不解：那般冷若孤月的紫微尊上，究竟是怎么培养出了那样煦如朝阳的破军祭司。\r ——其实不过是，越是深陷黑暗与寒冷之人，越是珍视光明和温暖的难能可贵。\r \r 与十二简单交谈之后，初七这才得知，那年他没能亲眼目睹的那场终局。\r 全族完全迁往龙兵屿之后，烈山部新任大祭司即位，当即宣布对前任诸位高阶祭司的处置。\r ——流月城前任大祭司沈夜、七杀祭司瞳、廉贞祭司华月及其部属诸人，暗杀沧溟城主、矫城主之令、媾和心魔，残害族人、戕害下界、罪大恶极。废此三人席次、玉印、宝册、宫室，删其生平经过，三人永不得配享宗庙，同族三百年内不得供职于主神殿。\r \r 虽然初七知道这些都是出于沈夜自己的授意，为了给中原修仙势力一个交代，让族人得以不落人口实地安居乐业下去。\r 但听到他如此不留情地将自己盖棺论定，初七心中还是隐隐作痛。\r \r 而十二其实有轻易脱罪的机会，他只要坦诚一句受瞳教唆，便可凭其法术、蛊术、偃术资质，位列中阶祭司。\r 但众人眼中一向好脾气好说话的十二，却在这件事上咬定了不松口。他非常固执地坚持他并没有受到任何人的胁迫或诱导，他所有的行为都是他的自我意志。\r “所有的事都是我心甘情愿去做的，瞳大人没有教唆我，瞳大人还叫我不要插手……”\r 这般不合时宜的言辞，新任的高阶祭司们都暗下叹息，只得将十二以从犯之罪判了流放之刑。\r \r 十二那亮晶晶的眼睛闪耀着让初七感慨万千的赤子之心：“放逐正好啊，瞳大人给我的最后的命令，是让我去替他看看那广袤河山……初七你不知道，瞳大人他就没怎么对我下过命令，这最后的一个，我一定要替他做到……”\r “而且，我还有我自己想做的事情，也一定要做的事情。”十二抱着一只白猫喃喃地说道，像捧着心中最不可亵渎的神明。\r \r 十二的话中有话，初七本想追问，但是十二接下来告诉他的事，让他震惊得万箭穿心，一时无法开口。\r \r “哦哦，还有一位高阶祭司被沉冤昭雪，是唯一一位被平反的高阶祭司，据说也是紫微尊上最后的授意。”\r \r ——前任破军祭司谢衣，敏于偃术，深有胆魄，素怀悲悯，不与其师沆瀣一气，反受其迫害多年，故撤其惩处，其同姓宗族一并无罪，其人追复原职，配享宗庙。\r 千秋万代，受烈山部人追思。\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