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三）\r 由于流月城时期伏羲结界的禁锢和保护，烈山部本身并未对外特别设下防卫。准备下迁龙兵屿后，沈夜试图让祭司们调教出一支足够防御的武装力量。但时间仓促，人事飘零，终究未成。\r 故而龙兵屿的武力与结界，终是难以应对大规模强敌来袭。\r 所以龙兵屿的安全，与它的所在位置不被暴露，休戚相关。\r \r 身遭不测的三名族人，自然没有让加害者获得长生。但人心不足，未能实现的欲望，却更加变本加厉地袭来。而道听途说之辈，也纷纷不甘落后地打探着龙兵屿的只言片语。\r 仙岛、神族、长生、宝藏……虚虚实实的流言在居心叵测之徒中暗涌流传。从两人返岛以来，有妖物、邪道三不五时地朝着龙兵屿袭来。最初之时，零星的搅扰，由祭司们分头警戒，也都防御了下来。\r 事情恶化，开始于有妖类勾结了海域之族。\r ——龙兵屿四面环水，海中妖族入侵，防不胜防。\r 妖物开始成群结队地出现。结界被撕开缺口，祭司相继受伤，族人不时被抓走……几乎每隔数日便有坏消息呈送到澜辰的面前。他经常亲临海边，却终究分身乏术，顾此失彼。\r 而当年流月城之时，烈山部和中原修仙大派便结下芥蒂，只是沈夜与瞳、华月诸人一力担起罪责，堵住了攸攸之口，再加之严令龙兵屿低调行事，让各大门派难有出师之名，这才为烈山部与世隔绝地求得了一方存续之地。\r 然而神族之力莫测，魔气之息污浊，修仙之人对烈山部实难产生好感。如今龙兵屿之事，他们自是作壁上观。曾经贵不可言的神裔之族，却在诸神隐踪的时代，不过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他者，更何况，还是沾染了魔气不人不鬼的堕天之族。\r \r 在火烧眉睫之际，澜辰收到的唯一愿意伸出援手的势力，却来自他最痛恨与唾弃的魔族。\r 魔界与人界并无通道，只有魔族中法力高强之人可以短暂地切开时空，穿越到此。而在澜辰四面楚歌之时，一个自称焱麓的魔物，出现在了他的面前。说他乃魔界梦魔一族，以梦境为食，如果澜辰愿以龙兵屿所有人的梦境作为他们的食物，那他便可以召唤族中战士，作为龙兵屿的护卫。\r 与魔为伍，那是澜辰曾经最为不耻之事。澜辰在宗庙正殿跪了三天三夜，也没有下定决心。\r 直到下属来报，新一次的防卫之中，七杀祭司与廉贞祭司双双负伤，他才咬紧牙关，做了决定。\r 从那一日起，他不再穿着白衣，改换一身玄墨。\r \r “决心并不需要通过衣色来展现。”沈夜摇摇头。\r “并非如此。而是我知晓，那件白色大祭司袍服何其贵重。”澜辰垂下头，“以千年星辰精华为锦缎，以三旬满月之光为丝线，成衣时间却在百年以上……这是足下为谁准备的不言而喻……那样一个人，我穿上那件衣袍是为了提醒自己要如他一般光明磊落……若做不到之时，我实在不能玷污那身白衣。”\r 沈夜淡淡地偏头，不动声色地望了眼他背后的影子：“原来你还记得他。”\r “但凡见过他的人，没有人会忘记他吧。”澜辰说，“不怕足下见笑，我时常在想，如若你或他有一人健在，应当不致让事情走到这一步。”\r \r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沈夜摇首，“你与虎谋皮之事，我还未听完。”\r 澜辰苦笑：“是啊，我当时……真的想得太简单了。”\r \r 焱麓便在大祭司殿里切开一道空间裂痕，通往魔界。由于龙兵屿人人皆浸染魔气，此处的魔气稠密远胜过外界，则魔界通路比普通下界更为顺畅与耐久。\r 澜辰那时尚未发觉，支开魔气通路的焱麓，露出的笑容是如此意味深长。\r 梦族的魑魅次第出没，其杀戮方式令澜辰不愿回首，但无论如何，龙兵屿终究是保下来了。外界的妖邪听闻此间突增强援，便也渐渐望风而退。\r 然后焱麓却渐渐开出了新的条件。他宣称魔界食物不足，他们梦族存续艰难，所以要借龙兵屿养息子嗣。焱麓说，龙兵屿一岛之人的梦境不够，他要趁夜派人去沿海掠夺更多睡梦方可。若澜辰不答应继续以大祭司殿作为通路枢纽，则即刻废除合作关系，并会周知妖族龙兵屿内防之空虚。\r 这半威胁半商量的条件，澜辰只得接受。\r 但是很快他发现，焱麓并没有对他交代事情的全貌。焱麓一族，虽名为梦魔，但其未成年并非人形，而更像长虫。它们尚不能以梦为食，它们必须食人魂魄。\r 借人之魂体方得以化形，噬人之魂灵才得以塑心。\r 而魂魄在痛苦的情绪之中，具有对梦族而言最大的养分。\r 所以为了折磨被吞噬者的灵魂，一些幼年体选择了自残宿主身体来制造痛苦，而另一些，则选择了附身然后攻击宿主所亲所爱之人。\r \r “哦，所以这些东西，便是化形中的梦魔？”沈夜一脚踩上一只，用力碾碎。那怪物异常凄厉地叫起来。\r “足下！”澜辰却一脸惊慌，“焱麓目前尚在大祭司殿内，若被他听见——”\r “澜辰啊澜辰，你看看自己这般模样，”沈夜摇头，“你可还有半点一族之长的威严？被此等魔物玩弄于鼓掌，真是令我始料未及。梦魔俨然是看中了龙兵屿的魔气稠密方有此步步为营之算计。持久的魔界通路枢纽？他的胃口真不小。”沈夜冷哼一声。\r “我们不得已，只能借助他的力量——”\r “力量是不可凭借他人的，澜辰。”澜辰看着他幼年时的英雄面色严肃地对自己说。\r “话虽如此……”澜辰颓然地说，“可仅我一己之力，护不了如此多的族人。”\r \r 沈夜却像想起了什么，弯了嘴角：“是啊，法术再高深，也不过能让一人不畏冰雪。而族中其余不擅法术的人，又该怎么办？”\r “多年前，我也问过你同样的问题吧。”后一句话语带亲昵，他不是朝着澜辰，而是侧过头，朝着他身后的方向。\r 澜辰无比惊讶地看着沈夜的身后凭空出现一人。\r “是的，我当时没有立刻答上来。”那人走到与沈夜并肩的位置，微笑着和他对视，“但是我随后发现有另一样技艺，和法术不同，只要设置得当，常人也能驱策——而我也由此发觉，这，才是我真正寻求之道。”\r \r “你……”澜辰看着那人熟悉的眉眼，惊讶万分。\r “好久不见，澜辰。”初七笑笑，“哦不，当称呼你为大祭司了。”\r “谢衣大哥……”澜辰却激动地一把抓住他的手，“你还活着……我们当年都以为你被，你被他……”\r “咳。”沈夜出声打断他的激动，淡淡地将初七的手从澜辰的紧握中抽了出来，与自己十指相扣。他们身后，巍峨的神农塑像慈爱而威严地俯瞰着众生。\r 神农像前，与子并肩，十指交扣。这是烈山部古朴而传统的确认伴侣的礼节之一。\r 澜辰被眼前接二连三的事情震惊得一时目瞪口呆。初七侧颜带笑看了沈夜一眼，又转头对着澜辰温和地说：“往事说来话长，不过现在不是叙旧之时，方才我与他所说，你可明白？” \r \r 和法术不同……只要设置得当……常人也能驱策……这些话电光火石地在澜辰脑海中窜过，最后指向了一个答案。\r “偃术……”他喃喃道，“可惜偃术在我族中已经没落多年……高阶偃术也大都失传……”\r “没落？失传？”沈夜笑了起来，“澜辰啊，你看到这个人，难道没有想到什么吗？”\r “谢衣大哥……破军祭司……前代大祭司唯一的弟子……”澜辰喃喃自语，突然恍然大悟拔高音量，“古往今来最出色的，偃术大师……”\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