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四、阡陌\r 沈家村人近来茶余饭后交头接耳最多的话题，是村子后头的那倒霉孩子沈阿毛家中，不知打哪里来了位远房亲戚。\r 那青年自称沈阿毛母亲家中远亲，算辈分，沈阿毛当唤他一声表兄。\r \r 村里人都在议论纷纷，真是没见过那么出色的人。\r 青年生得俊朗白净一表人才，看起来像是饱读诗书的斯文人，偏偏干起农活来却是一副好把式，能挑能扛还手脚利索。\r 小伙子手上不仅有气力，还有巧工。他初来乍到之时，在短短数日里便帮沈阿毛家盖起一座结实漂亮的新房子。不仅如此，村头的踩水车经他的手捯饬了下，立刻变得比之前灵活轻巧许多，而平日里谁家的织机坏了，农具损了，都可以在他手里得到焕然一新的修复。虽然小伙子不太爱言笑，却从不吝啬助人为乐。\r 因此连带着，村里人看沈阿毛也顺眼了不少。家里大人也不再拘着自己孩子，放任他们三不五时地去找年纪相仿的沈阿毛玩耍。\r 而不知为何，村里头那见谁都流里流气的沈大柱，看到阿毛表兄却从来都远远绕道，实在凑巧碰上了，也特别老实恭敬地赔着笑脸。\r \r 村里的几个正当豆蔻待字闺中的姑娘，则悄悄对新来的青年芳心暗许，常常装作顺道路过，去看他干活时挺拔利落的身手，和汗水与泥土也遮盖不住的端方清俊。然后再偷偷把姑娘家那娇羞的怦然心动，蕴藏在蒸的糕点或者绣的手巾里，三不五时地送去沈阿毛家里，希望换得那人的一丝在意。\r 但一颗颗少女心中的相思情意，都只如同泥牛入海，毫无回音。姑娘们都偷偷跺脚，暗恨自己怎么喜欢上这么个冤家，空有容貌倜傥，却偏偏不解风情。\r \r 这位沈家村待嫁少女共同的春闺梦里人的初七，此时正在邻近镇上的市集里，把一批新做好的农具交给相熟的店家，收下了今天的报酬。\r 这几个月来，他通过做农具来养活自己和沈阿毛。\r 初七不是没有考过虑，带着沈阿毛回静水湖或者纪山去居住，抑或卖出几件精密偃甲挣足钱一劳永逸。\r 但是那样的话，沈阿毛的人生大概会别无选择的被他改变，甚至拖进一些不必要的前世旧事里，生活的平静，估计也会被轻易打破。\r 那并非他所愿。他只希望沈阿毛这一世，能拥有一个平凡、轻松而崭新的生活。\r 所以他只很有限地改进了一下附近村落惯用的农具式样，造出数把卖与镇上的商铺，结果很快售卖一空。于是店家忙不迭跟他达成协议，让他定期供货，酬劳好说。\r 乡野间的尘世生活，其实并不需要多么大的花销。他自己也种些果蔬，也不时去山林里猎些野味。手里的这些收入，已足够他应对日常支出，以及送沈阿毛去学堂念书。\r \r 他望望天色算算时辰，离沈阿毛的学堂放课还有那么一些时候，便抬脚往市集的东边走去。那边有卖沈阿毛喜欢的桂花糕。\r \r 沈阿毛下了学，走出学堂，便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正倚在学堂门外的墙上。他欢喜地加快步伐走过去：“初七！”\r 等候的人冲着他露出了多少沈家村少女朝思暮想的笑容，迎上来牵住他的手。\r “今天累吗？”\r 沈阿毛摇摇头，然后兴冲冲地说：“初七初七，今天先生没有倒霉，于是先生心情很好，给我起了一个大名！他说阿毛难登大雅之堂……”\r 初七笑笑，掏出怀里的桂花糕，展开层层包裹的纸，拈起一块喂进孩子嘴里，然后不以为意地接话：“名字称谓不过是代号，我觉得阿毛也挺好。”\r 初七说的是他真实的想法。\r 就像他自己到底是叫做初七还是谢衣，他觉得都并无所谓。\r 不过他看出来，嚼着桂花糕的孩子很兴奋，于是不忍扫他的兴，接过话头：\r “先生给阿毛起了什么名字？”\r \r “沈夜。”孩子口齿不清地说，然后把桂花糕吞下去，清楚地重复了一遍，“先生给我起名叫沈夜。”\r 沈阿毛感觉到牵着他的人猛地顿下脚步。\r 初七的表情看不出太大变化，但看向他的眼睛里神色非常复杂。\r \r 初七的反应出乎了孩子的意料。于是沈阿毛拉拉他的手，小声地说：“初七，你不喜欢这个名字吗？”\r 初七不知说什么好。\r 沈阿毛认真地解释道：“先生说，我出生在日蚀永夜之刻，因此希望我以夜为名，而不忘光明。”\r 初七还是沉默着。\r 孩子只好继续说下去：“先生还说，我入学太晚，根基太差，希望我时刻不忘大成至圣先师孔夫子的教诲，所以这个名字也有警醒我记住‘天不生仲尼，万古如长夜’的意思。”\r \r 初七的不言不语让孩子原本兴奋的神情耷拉了下来。\r 学堂的陈先生是闻名乡里的儒者，沈阿毛以为先生起的名字定是好的。陈先生一直不太喜欢他，因为打他入学堂以来，先生一直小灾小祸不断，折断过心爱的毛笔，摔碎过珍视的砚台。若不是初七拿“子不语怪力乱神”那套先生自己爱用的之乎者也堵住先生的嘴，估计陈先生真会把他从学堂里赶出来。\r 他入了学堂，识字念书虽方才起步，但他也知道沈阿毛这个名字确实不算光彩。他曾问过初七的名字从何而来，初七沉默良久，只轻描淡写说了一句：“尊长所赐”。他便暗暗咬定，也要陈先生给他一个堂堂正正的大名。\r \r “初七，你若不喜欢，我便还叫做阿毛。”他的眼睛眨啊眨地望着初七，“阿毛也没什么不好。”\r “不。”初七蹲下来，摸摸他的头，“先生给了你一个很好的名字。”\r “真的吗？”孩子并不太相信地说，“可是你明明不太高兴。”\r “没有，”初七笑笑，又拈起一块桂花糕喂进孩子嘴里，“是太高兴了，所以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r 孩子的脸颊因为咀嚼食物而生机勃勃地鼓起来。这几个月因为初七的照料，孩子已经比初见时长得结实了不少。而此时孩子还眨着犯疑的眼睛望着他。\r “真的，再没有比沈夜，更好的名字了。”初七站起身，微笑着说。\r \r 两人一路上将那包桂花糕一个喂一个吃得解决干净，然后大手牵小手地回了村子。\r 远远地，两人便望见自家门前放着一个食盒。不用说，又定是哪家姑娘悄悄为心仪之人送来了自己的手艺和心意。\r 刚改名的沈夜面色一沉。初七看着孩子的喜怒形于色，微微挑了挑嘴角。\r 他松开沈夜的手，走过去拾起地上的食盒，掀开来看。\r \r “红枣乌鸡汤，”初七一脸困扰地自言自语，“这可如何是好，我实在不喜红枣的味道啊。”\r 沈夜的脸色和缓了一些。\r “怎么办，我还是比较想吃阿毛做的蘑菇炖兔肉啊。”初七望向他。\r 沈夜的嘴角稍微扬起了一寸弧度：“蘑菇家里还有，你去抓兔子，我就做。”\r “那这个……听说老根叔最近病了，乌鸡汤滋补，还是去孝敬老人家吧。”初七于是端着食盒往村子那头走，“之后我便去后山拎只兔子回来。”\r \r 自从有了初七，草木丰盛物种繁多的后山几乎变成了沈夜家来去自由予取予求的自留地。沈夜于是理所当然地发号施令：“上次那只兔子肉太老，这次抓只小一点的。”\r 初七已走远几步，听闻沈夜的话便回过了头。\r 他左手执着食盒，挥挥右手冲沈夜一笑：“是。”\r 然后初七转过身，他扬起的手收回，最终落在左胸之前，完成了一个标准的神农礼动作。\r 他在心里将那句应答补充完整。\r 是，主人。\r \r 做饭一事，本来是初七执意要一力承担。但在他烧糊了一锅米烤焦了几条鱼和炭化掉了一只兔子之后，一直沉默在旁看着的沈夜说话了。\r “初七，”沈夜用手戳戳兔子黝黑挺直的身体，叹口气，“你教过我，生命至为灿烂、至为珍贵而又永不重来，我们一定要敬之畏之、珍之重之……”\r 孩子抬起漆黑的眼睛看着他：“我觉得，还是我做饭能对生命尊重一点。”\r \r 于是从此，庖厨之事，就由两人分工合力。\r 置备食材和砍剖切削，是初七的工作，而剩下的蒸煮炸炒，则由沈夜动手。\r 初七对自己一言难尽的厨艺略感歉疚，毕竟沈夜还只是一个十二岁不到的孩子，却要在灶台间忙碌来去。\r 不过所幸，沈夜似乎对做饭一事很得乐趣。\r \r 当然，初七并不知晓，沈夜为什么如此热衷烹调。\r 在孩子的眼里，初七实在太好，近乎无所不能。他从初七那里得到的那么多，而他能为初七做的，竟是那样的少。\r 所以能看着初七，把自己做的饭一口口吃下去，他觉得，自己总算有点用武之地。\r 也会让他稍微觉得，自己还能被初七需要。\r \r 吃完新鲜的蘑菇炖兔子之后，初七收拾了碗筷去到门前井边，然后发现沈夜跟了出来，似乎欲言又止。\r “阿毛，怎么了？”他一边刷着碗一边问。\r “你都没有叫过我大名，我明明有新名字了！”孩子不满又略带委屈地说，“其他学生都笑阿毛这名字土，我好容易才有大名了。”\r 初七笑笑：“那要怎么叫？”\r 沈夜走到他面前。\r 初七蹲着，沈夜站着，他们一人抬头，一人俯首。\r 沈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叫我阿夜。”\r \r 那一瞬间的沈夜没有笑，声音低沉，失却了几分童音，竟和曾经那人的声线几乎无二。\r 那眉眼也失了平时大大咧咧的欢脱，而凝然肃静成某种他非常熟悉的神色。\r 初七竟一时失了神。\r 他张了张嘴，缓了缓才唤出：“……阿夜。”\r \r “嗯！”孩子大大地笑开。\r 初七这才回过神来，他换上莞尔一笑，让沈夜先回屋温书，自己料理好锅碗便去陪他。\r 孩子脚步哒哒哒地奔回屋里了。\r \r 月出东天，井水清冽，初七低首，却见手中所执碗里，映出一轮皎皎满月，波光潋滟。\r 初七凝视碗中的明月倒影许久，终是略微自嘲地笑笑。\r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r 他还在奢望着什么呢。\r 那人已经忘却所有前尘，拥有新的生活，虽然开头坎坷，但如今也顺遂起来了。\r 这正不是他所想要的吗。\r 时间，真的已经过去太久了。\r 那些前路曲折前生纠葛，大概只剩下他和这抹注视了他们百年的月色，还能记得。\r \r 将锅碗收拾停当，初七回屋陪沈夜温了功课。孩童难免容易早困，见沈夜有些乏了，初七便热好水，帮他擦了脸，又让他洗了手脚，然后将他塞进被窝。\r 沈夜躺在床上，一双眼睛滴溜溜地看着他。\r “……阿夜。”他知道孩子得了新名字很兴奋，便又遂了他的心愿唤了一遍。\r 果然那双大眼睛立即开心地弯了弯，但是似乎想起什么事，便又猛地睁圆，继续看着他。\r “阿夜还有什么事？”他理了理他的发丝。\r \r “第四个。”沈夜微哼了一声，“这个月，第四个送东西给你的人。”\r “哦。”初七不以为意地笑笑，帮他掖了掖背角。\r “你难道不知道？”他的反应明显让沈夜不满。\r “知道什么？”\r “她们……”沈夜忍了忍，还是一口气说了出来，“她们都想做你的媳妇儿呢！”\r \r 初七难得笑出了声：“……阿夜这都看出来了？”\r “这有什么看不出来的！”沈夜瞪着他，然后又垂下眼神：“那，那你可会和她们……”\r “不会。”初七笑着摇首。\r 孩子的眼睛亮了起来，然后他小心翼翼地问：“那么……初七，可是有喜欢的人？”\r \r 沈夜看到面前的人略微惊讶随即沉默，然后露出了一个复杂的笑容。\r 沈夜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笑容。\r 他在村里镇上听别人聊起这样的话题时，或娇羞扭捏或落落大方，或伪装恼怒或佯作镇静。\r 但都没有像初七这样，像是听到了多么复杂困难的提问，而只能笑得五味杂陈。\r \r 初七没有看他，只偏头去看那灯盏，有只飞蛾扑过去，却陷在灯油里扑腾。\r 他声音平静地说：“有啊。”\r \r 那波澜不惊的两个字却让沈夜的心像被敲击了一下，有种发慌的疼。这种从未有过的陌生感觉，让他一时愣愣地看着初七。\r “阿夜是不是又在想着买牛娶媳妇的事啦？”看着他一脸懵懂模样，初七用他们初见后，沈夜对他说过的话来打趣他，“你还小，有些事，你长大了自会慢慢懂得。”\r \r 初七摸摸他的头，朝他笑笑，便端起灯盏，去隔壁的房间睡下。\r \r 第二天早上，初七醒来，却发现腰上环着一只手。这只手掌，似乎比初见时长大了一些，但还未脱少年模样。\r 昨晚沈夜什么时候溜进他的房摸上他的床，他真是一无所知。\r 果然，面对着他的气息，他从来都不设防。\r \r 孩子的手执着地环在他腰上。一如当年沈夜睡着。\r 初七微微笑了笑，这睡觉爱搂人腰的习惯，竟是转世重生也改不了么。\r \r 只是无论前世还是如今，初七都不曾知道。\r 沈夜睡着后的环绕拥抱，是怎样的一种出于身体本能的暗号。\r \r 那其实是对怀中人的一种宣告。\r 你是我的，无处可逃。\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