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冬至将至。十一月中，终藏之气，至此而极也。\r 前朝曹子建曾在《冬至献袜颂表》写道，“千载昌期，一阳嘉节，四方交泰，万物昭苏”。故而在下界，冬至是仅次于年节的大日子。\r 巫山附近的家家户户为了准备佳节，便汇聚成了集市，热闹非常。\r \r 沈夜与初七并肩行走于熙来攘往的人群之中。似乎临近村落乡里的人们，今日都聚拢来了市集之上。两人一路走走瞧瞧，偶尔被人潮拥来挤去时，沈夜都会不动声色地握紧初七的手，让两人不被冲散开去。\r 路过几家胡商的摊铺，沈夜一眼看中一顶西域来的皮帽，便从摊上拿了起来，扣在初七的头顶上。浅白色的皮帽毛毛茸茸，让初七的眉目登时生动和柔软了起来。\r “这个好这个好，初七，”沈夜笑逐颜开，“看着吉祥又暖和。”沈夜便问了价钱，也不还价，塞了老板一手铜板，便拉着初七往前走。\r “哎，这便买了？”初七裹在那毛乎乎的大帽子里眨着长睫毛的眼睛，略带迷糊地问他。\r 那表情让沈夜心中一动，他忍不住去捏初七的鼻子。\r “目无尊长，”初七没有避开，但面庞却悄然红了些许，“在外面，我可是你表兄。”\r “是，表兄。”沈夜收回手，摆出一脸正经表情地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表兄正好，中表之婚，亲上加亲。”\r 不羞不躁地扔下这句话，沈夜便逛到别处摊头，在琳琅满目的货物间打量和翻检。\r \r 初七静静跟在他身边，看他这些天来难得一见的明朗表情，飞扬神色。\r 出来走走逛逛，真是太对了。\r 再和他日夜朝暮相对在那方小院里，沈夜就只会一心一意忧心着他的身体状况。\r 他还如此年轻，应当对世间万物充满好奇，这才是青年人当有的盎然模样。\r \r 可走着走着，初七还是觉出了异样。沈夜挑了冬衣冬鞋，挑了进补的药材，挑来挑去，全都是买给他的。不到多会儿，他头上、身上、手上，都新添置了各种厚实暖和的物品。\r “阿夜……”当沈夜又看中一件皮袍打算买给他时，他出声制止了，“我哪里穿得了这许多。”\r “你身子寒，我要把你捂热乎一点，这衣袍看来不错。”青年将皮袍就着他的身形比划了下，觉得并不十分合称这才放下，然后摸了摸他的手，“方才添了帽子和外袍，手掌好像暖一点了？”\r \r 初七淡淡笑笑，垂下眼眸，在沈夜看来似乎是轻轻一颔首。\r 但是初七自己最清楚不过。\r 这颗心脏已永不复跳动，这具身躯也永难再回温。\r 再是华贵保暖的衣物，也是徒劳而已。\r 但他却不想说破。有些温暖的梦，他在做，他也在做。\r \r 突然，他们听见有人喊沈夜的名字。\r \r “沈初晗！”对面奔来一个身体微胖的青年，年纪与沈夜看来相差无几，“你也来赶冬集吗？”\r 初七认出那是学堂里少有几位和沈夜私交不错的同窗之一。来人跟初七略一拱手行礼，初七也颔首致意。\r “你终于舍得出门了啊！”微胖青年对着沈夜大咧咧地笑，“之前中秋诗会你不去，重阳登高你也不来，同学都说，你冠礼之后定是遇上佳人，红鸾星动，金屋藏娇去啦！”\r 沈夜便也由得他打趣，还面色和缓地与他攀谈两句。\r 然后那位同窗说道：“冬至节大伙儿商量着去陈先生府上贺冬，你去是不是？” \r 沈夜想也没想便一口回绝：“我便不去了，冬至家中已有安排，你带我问先生好。” \r “初晗，你……”同窗挠挠头，“你最近学堂也去得少，先生已很是不满……”\r 初七听闻此言，惊讶地转头去看沈夜。\r 沈夜神色如常：“家中有要事，先生那边，我自会向他说明。”\r “行行行，”同窗见沈夜三缄其口不愿深谈，便打了个哈哈，“那你和你兄长且慢慢游逛，我先往那边去了。”\r \r “阿夜，”待那人走远，初七立刻问他，“你都没有与我说起过，之前有同窗邀你出门同游。”\r “此种小事，何必对你提起。”\r “那学堂的事呢，方才那位同窗的说法，似乎也与你告知我的有所出入？”初七微蹙了眉头，“你告诉我及冠后先生说你几可出师，偶去学堂便好……”\r “继续念书，有意义吗？”沈夜转过头正视他，“我不求闻达，也无志翰墨，那些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我读来又有何意义？”\r “在我看来，世间只有一件事，是有意义的。”\r “初七，你还不明白吗？”\r \r 这番话听得初七虽然心动，却更心惊。他终于知道他一直怪异的感觉从何而来。\r 不对，不应当是这样。\r 沈夜年纪尚轻，世界的广袤还在他的面前尚未展开，他还无从分辨，便轻率地认为寻找到了人生意义，便拒绝其他，便把喜怒……系于他一人之身。\r 他走进这一世他的生命，想要铸就的，并不是这样的结果。\r 初七觉得喉咙发干，却不知从何说起。\r \r “初七！”沈夜的声音打断了他缭乱的思绪。他见沈夜正从商摊执起一枚男式的木簪，“这支木簪别致，我觉得颇合适你。”\r 木簪以竹节为形，尾部缀几叶青竹纹饰，看起来端方雅正。\r “我就不用了，你知我从不束发。”初七摇摇头。\r \r 自初七从神女墓苏醒，陪伴这一世的沈夜以来，他几乎去掉了所有的流月城装扮，那件衣衫早已裁给少年时的沈夜，现在的武器也是在下界随意买来的唐刀。\r 除了头发。他一直梳着流月城时的发辫。\r 往昔百年之中，沈夜与他经常终日无话，却在有时夜里过度索求后，晨起时会不言不语地为他梳头结发。\r 那是他们之间极少的静好时刻，堪称温柔。\r \r “但这木簪精致不失大气，阿夜不妨一试？”\r 青年于是转过身去，由初七将木簪插入他的发髻之中。\r 但眼前所见，让初七几乎握不住那木簪。\r \r 白发。他在沈夜的满头青丝之中，看见了一缕白发。\r 他想起了这些日子青年为他夜不成寐，想起青年为他食不甘味，想起见他伤口时沈夜惨白的脸色，想起沈夜要学偃术法术时执着的眼神。\r 现在的沈夜只有十六岁，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类青年。\r 他应该和方才那位同窗一样，去烦忧十六岁应当烦忧的愁，去欢喜这个年纪理应欢喜的乐。\r 然后在漫漫的人生长路中，去寻觅他自己的道。这才是一个人，正常的成长。\r \r “初七，怎么了？”发簪在头的青年见许久没有动静，便自行转过身来，却看见失神的初七。\r 他立刻紧张起来，抓住初七的手：“是不是，是不是身体又不舒服了？”\r \r 沈夜眼里满满的都是关切。沈夜的眼里满满的都是自己。\r 初七摇摇头，笑了笑，表示自己无碍。\r 沈夜这才松了一口气，和缓了面色。他拔下头上的发簪还给摊主，很自然地执起初七的手，往前走去。\r 不管不顾，旁若无人。\r \r 手掌的温度安稳清晰地传来，如此让人贪恋。\r 但是真的，可以吗？\r 他在沈夜无从选择的少年岁月时出现在他面前，从此在他生命里顺理成章占据了举足轻重的位置。\r 他这朝不保夕的身体……居然成为了沈夜执着的意义。\r 那他与当年日暮西山而不由分说困住他的流月城，又有何分别。\r 有何分别。\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