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启明升起、雄鸡鸣唱，沈家村迎来了又一个平静而祥和的早晨。村人日出而作，除开碰面时叨叨几句昨晚似有地动外，一切如常。\r 无人知晓，对另一些人而言，这一夜，是如何的惊涛骇浪。\r 初七醒来时，他的左手如方才在生死之间一般，还牢牢握在沈夜的右掌之中。\r 他未睁眼，便已觉到暮春的微风拂面，阳光和暖，他还听见早起的鸟儿扇动翅膀从屋檐掠过，不知名的草虫在墙根窣窣鸣叫……万物生机勃勃在这世间，亘古未变，却空前美好。\r 他缓缓睁开眼，第一眼便望见了沈夜。晨曦的光芒浮起空气中的万千微尘，让那张脸上每一寸表情都太过清晰。他们的目光相接，在空中交织缠错，脉脉间便已暗递千言。\r “阿夜，早啊。”最后，还是初七先开了口，语调宛若平常。然而，却似乎有晨露潮湿在他眼底，让他的笑容带着些许泫然欲泣。\r 那一声呼唤终于击碎了所有恍惚中的犹恐相逢，沈夜握住初七的双肩，倾身用力地抱紧，然后再仔仔细细将那张容颜看了又看，最后深深地吻了下去。\r ——不再冰冷。不再是一方温热一方冰凉的对比，而是同样的体温，交换在唇舌之间。求证与求索的吻太过热切，齿列划伤了嘴唇，那流出的血，也终于复归热度。\r “早。”沈夜轻轻地应道，一点点舔尽初七唇上的血丝，然后俯下身，将头附在初七的胸膛，听见其中节律分明的跳动，听了许久，便又顺势而上，复去吻那有力心跳的主人的唇。\r 是失而复得，像久别重逢，若劫后余生。唯有更多的吻和拥抱，方能反复确认，他们真的再次拥有了眼前的人，和这样静好的清晨。\r \r 瞳与十二来时，沈夜察觉到院子里骤现的法术灵力，便从厨房走了出去。\r “阿夜，你这是……”瞳考虑过无数种此番前来会看见的场景，却唯独没有想到，他会见到一个正在庖厨间忙碌的沈夜。\r “我在给初七做些饭菜，他没进早餐，恐怕饿着了。”沈夜说，“既然来了，稍后便一起用些吧。”\r 瞳和十二俱是一怔。瞳目睹过无数人痛失亲人或爱侣的场景，而沈夜此时的反应像极了其中的一类。\r “阿夜……”瞳艰难地开口，“初七已经……”\r “初七已经无事。”沈夜说，“他在卧房休息，你们可以去瞧瞧他。”\r 瞳和十二对看一眼，谁都不知如何开口。倒是瞳发觉沈夜脸色苍白，他执过友人的手切向手腕，却惊讶失声：“你心脉有损，你……”\r 十二也难过地说：“尊上，我知道初七之事令人万难接受，但是您定要保重自己……”\r “瞳，十二，多谢牵怀。”沈夜笑了起来，“你们以为我是过于悲痛，不能接受初七过世的事实而有所臆想，更对自己做了可怖之举？”\r 瞳哑口无言，沈夜确实说中了他的猜疑。\r “还好你起了，否则我恐怕要被瞳当做神智失常了。”沈夜朝着瞳和十二的背后笑了笑。那两人回过头去，但见他们以为已不在人世的初七，迎着阳光朝他们徐徐走来，笑得温和寻常：“瞳，十二，劳你们挂心了。”\r \r “神血……原来如此……”饭桌上，四人一面用餐，沈夜一面将昨晚之事原原本本地讲述了一遍。瞳看看白猫，又看看沈夜，点了点头。\r “所以，初七现在算是转世了？”十二仔细地打量着初七。\r “据莫怀前日告诉我的禁术记载，初七已算是来生之人，”沈夜颔首，“只是有三皇之力护佑，不入黄泉，不饮忘川，直接再世，故还保有所有记忆。”\r “即便不下地界，若转世的话，身体也该是婴孩模样，为何……”瞳帮初七切了脉，若有所思地说，“按照下界之人的体质，初七的体魄现在是二十四岁左右的年纪。”\r 沈夜与初七相视一笑。初七的目光却又在沈夜胸口的位置流连了片刻，凝重了些许。今早沈夜先行对他说明时他已见过，那里有一道刚刚愈合的短却深的刀伤。沈夜却从桌下安慰地拍了拍他的手背，然后握住了他的手。\r “是因我之故。”沈夜说，“神农之力以我血为承载，故而除开三皇之力外，我也对初七的转世有所影响。”\r “有何影响？”瞳问。\r “那道长说，初七借我心头之血转生，此生与我的命数将同辙同规，我与他的命宫将完全重叠，所以初七此时的年岁，与我完全相当。”沈夜虽是对着瞳在解释，却偏头看向了初七。\r 瞳惊讶至极。命宫完全重叠，这意味着两人将拥有同样的命途，同样的运势，同样的寿数……真正意义上的，同生、共死。\r 在瞳看来，人是孑然独立的个体，与他人生死与共这件事，对世间大多数的芸芸众生而言，不过是说来动听的言语，却终究会变成不堪重负的枷锁。\r 但若是这两人……瞳想了想一百余年的所见所闻，心里摇了摇头，只淡淡夹起十二送到他碗里的兔子肉，咀嚼然后咽下。\r \r 沈夜和初七又问了问龙兵屿的现状，瞳一一作答后，四人相约明日于龙兵屿会面。瞳觉得不便久留，便携了十二早早告辞，把小院和独处，都留给渡尽劫波的那两人。\r 沈夜便搬了小院里的长藤椅，半倚半坐地拥着初七晒着午后的阳光，细碎地有一搭无一搭地说着话。\r 以为落空的许约，又能憧憬的誓言，说过的、再说一遍，未说的、初次听见。分享着同样的体温、同样的心跳律动，心动时便捉他的手指把玩，情动时便寻他的唇瓣辗转。\r 他们就这样缱绻了一下午，待夕阳西沉，天色渐暗，沈夜便趁着夜色，吻得更深切几分，抚触得更挑惹几寸。初七难以抗拒地微喘，眼神也迷离了起来。\r 沈夜嘴角噙笑，暗暗地将怀中人的衣衫剥得更开，白皙的肩头和胸膛露了出来，光洁无瑕。他将手贴合抚摸上去，一遍一遍。\r 初七的旧伤痕，都随着已逝的傀儡之身消散。新生的身体温热，又带着一分淡淡的青涩。沈夜于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手掌一滞，只吻了吻初七的眉间，然后将他的衣衫合拢，坐起身来。\r \r “……阿夜？”初七也随着坐起来，不解沈夜突然为何突然停下。\r “……今日到此为止吧。”沈夜的声音里，分明还有未全然消退的情欲。\r “怎么？”初七不解地从后面凑过来，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耳际。\r “你的身体乃是新生，所以……”沈夜旋过身，拥住那个对撩拨自己浑然不知的人，在他耳边低低地说，“这身体的初次，还是留给洞房花烛之时吧……”\r 初七脸上立刻染上了如先前西天晚霞的绯红之色。\r 沈夜笑他多年以来始终面皮薄浅，然后只把人安静地环在怀里，一同仰头看向星光满天。\r \r “初七。”\r “嗯？”\r “……今年端阳，暂时先不去灞水吧。”\r “哦？”\r “……端阳之时，你我成亲吧。”\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