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那条坡道似乎不只会吞噬人，连树木的生命都会被它吃掉。 走在绿意盎然的树林逐渐变成黄土色的坚硬地面与岩石的道路上，让一行人因为先入为主的观念而产生这种愚蠢的妄想。 说起来，那条坡道是在漫长岁月中因为地层下陷跟风雨侵蚀而形成的，眼前这黄绿交错的景色也是自然作用下的产物。 坡道会吞噬生命，就跟一个人会毫无理由地消失一样，都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如果之前还在的人突然消失，那肯定有什么机关。 “可是，如果不知道那是什么，就没办法拟定对策呢。” 铃华似乎想象到自己消失的状况，不禁垂下眉毛这么说。 “确实是这样。” 从老板娘的说法听来，沙耶跟铃华最好还是不要随便靠近那条坡道。 话虽这么说，也不能只凭纸上谈兵就拟定对策，所以一行人决定先去观察一下那条坡道。这是大家的共识。 一行人由嗅觉敏锐的铃华带头，接着是沙耶跟美影，走在石块越来越多的步道上。 如果老板娘的推测正确，美影应该会很安全，所以沙耶才会负责殿后，让两人随时都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 “有不需要使用结界的方法吗？” 美影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幻术、催眠，还有……空间转移吧。” 沙耶竖起三根手指。 “嗯～不管哪种我都不想碰上呢。” “是啊，不过基本上还是有办法对付。” “真的吗？” “嗯，首先幻术基本上都是靠药物，所以只要在附近洒药，你就能察觉，就算不小心吃下去，我也可以自行解除，所以很快就会失效。” “那催眠呢？” “虽然方法很多，但基本上不可能同时对复数对象催眠。而且施术者必须和对象面对面，所以我认为这次的事件中，这个方法的概率最低……不过，如果对方是看到身影就能瞬间催眠的家伙……” “如果……？” “那就只能放弃，除了偷袭以外没有胜算。” “怎么这样……” 走在前头的铃华表情抽搐。 “那空间转移呢？” 美影一边注意四周一边发问。 “很简单。” “……？” “不要在对方的领域内战斗。” “果然吗……” 美影垂下肩膀。 “这是什么意思？” 铃华接着开口发问。 “空间操作系术者的弱点是需要花费很多时间。” “时间？” “没错。跟一般术式不同，空间操作需要进行运算。特别是术式规模越大，运算就会越复杂。所以空间操作在面对面的战斗中不会构成太大的威胁。毕竟在战斗中很难使用可能构成威胁的术式。反过来说，如果进入对手的领域，那可就糟了。因为对手已经准备好的空间本身就会成为武器。就算想偷袭，也很有可能遭到反击。” “是、是哦～……” “所以如果食人坡的真相是空间操作系的术式，我们就要立刻逃走。” “我知道了！那要怎么分辨是不是进入对手的领域呢？” “……” “等等！？！？” “应、应该会有什么记号吧。像是画着奇怪的图案……” “带头的人是我耶！？” “把眼睛睁大点。而且空间操作不但是相当高难度的术式，使用上也很困难，我从来没看过有人会把空间操作用在实战上，除非是脑袋有问题的怪人。” 听到沙耶这么说，一行人带着更强烈的紧张感继续前进。 尤其是铃华，她像是在每一片叶子上都看到某种意义，拼了命地用眼睛跟鼻子观察。 “啊！” 走在最前面的铃华突然叫出声。 仔细一看，她们正前方的右手边有一片黄土色的断崖，仿佛是把整片森林连同空间一起抬起来。 在断崖的左手边有一条通往断崖后方的斜坡。 从宽度看起来应该能通过一辆马车的斜坡再往左走，这次换成地面连同空间一起沉入地底，让前方的森林突然中断。 “这该不会是……” “嗯，是吃人坡。” …… “看起来没有什么特别奇怪的东西呢。” 沙耶等人站在绿色与黄色的交界处观察四周。 “……嗅嗅。” “铃华？” “这个味道……好像在哪里……而且那边的地面龟裂……” 铃华动着鼻子嗅了几下，然后讶异地观察四周。 这时，她突然注意到前方数米处的地面龟裂有些不对劲，于是转头看过去。 “沙耶小姐，你看那边的龟裂……” “？……好像有什么……” “大小姐！铃华小姐！” 突然间，身后的美影大喊两人的名字。 “！” 沙耶立刻举起双枪，铃华也迅速举起铁扇转身。 她们没有察觉到任何气息。 就连感觉最敏锐的美影，也是在对方已经接近到这个地步时才察觉。 随风飘动的黑发宛如浮在半空中的墨汁河川。 虽然因为戴着狐狸面具而无法看清表情，不过沙耶等人对这个人物有印象。 “九尾狐……不，是美夜小姐！” “……” “姐姐！真的是姐姐吗？” 面具后方没有任何回应。 “在痴耻性国见面时的气味，确实是九尾狐没错！” 身上穿着只有到肚脐上方的吊带背心，以及完全呈现下半身曲线的紧身内裤，这是只有身材姣好的成年女性才能穿出的洗练打扮。 原本就已经够长的双腿在高跟短靴的衬托下显得更加修长。 “……跟我来，沙耶。” 三人顿时紧张起来。 接着，沙耶和美影因为这声音而猛然回神。 “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是来接你们的。” “我不懂！” “是吗……” 面具后方的手缓缓伸向面具。 或许是因为施加了法术，即使没有用来固定的绳子，她还是能用单手拿下贴在脸上的面具。 “……果然……” “姐姐，这是骗人的吧……” “好久不见了，沙耶。还有美影。你们都变了很多呢。” 虽然发色完全不同，但那让人联想到刀刃的细长眼睛，以及端正的鼻子跟淡桃色的嘴唇，确实跟美影十分相似。 虽然之前在昏暗的环境中看不太清楚，但白天仔细一看，铃华不禁这么想。 “你一定有什么理由吧！！请说清楚，姐姐！” 美影用悲痛的语气大喊，但美夜没有正眼看她，只是静静地把手伸向沙耶。 “拜托你，沙耶。我不想伤害你们。” “别说傻话了！” “……真遗憾。” 世界仿佛瞬间冻结。 感受到如此强烈的杀气，三人瞬间本能地明白自己没有胜算。 可是，她们靠着过去培养的经验，勉强压抑住恐惧，勉强让自己没有转身逃跑。 可是她们实在无法想象自己跟美夜正面冲突，而且就算三人联手也能够获胜。 美影跟铃华的脑中，已经开始思考让沙耶一个人逃跑的计划。 美夜一步步逼近。 以距离最近的美影为首，三人开始缓缓后退。 这时，美夜露出有些惊讶的表情，突然停下脚步。 “别来妨碍我。” “我们是来帮忙的，你这样很过分哦～” 在铃华身后原本应该空无一物的空间中突然出现一股气息。 （糟透了！） 沙耶转头一看，只见一个只穿着一件衬衫，看起来刚睡醒的少女，跟一个宛如精致人偶的少女从仿佛热气蒸腾的空间中现身。 在那扭曲得十分诡异的背景中，原本可以看到茂密的树林，但就在两名少女穿过空间的瞬间，树林突然消失，恢复成原本的食人坡。 “暗理，快回来。” 美夜对应该是同伴的两名少女发出冰冷的杀气。 “好可怕。”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暗理立刻采取行动。 她将笔状物体插入左手的瓶子，接着在右手边的空间中以拔出笔状物体的速度画出图案。 看到暗理在转眼间就画出约有一半面积的奇妙几何图案，让沙耶不由得感到战栗。 沙耶立刻举起手枪，瞄准新出现的刺客。 铃华也跟着挥动铁扇。 “……” 人偶少女挡在名为暗理的少女面前。 她将两把巨大柴刀交叉成十字，架在跟那可爱外表不相称的位置，挡下沙耶射出的灵枪，接着轻松挥动柴刀，抵销铃华的旋风。 “最危险的是～……” 暗理在两人交手的期间也画完图案，接着把手伸进图案中。 “有东西要来了！” 沙耶大喊。 铃华摆出架势，与美夜对峙的美影也全神戒备。 “你……” “！？” 美影感觉到有小动物从脚踝旁掠过，于是她垂下视线，发现原本空无一物的空间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几何学图案，而拿着毛笔的右手正从图案中伸了出来，在自己的脚踝上挥毫。 “可恶！” 我打算折断她的手腕而抬起右脚，但脚却像被缝在空间里一样动弹不得。 仔细一看，以美影的脚踝为中心，有个类似脚镣的圆形图案飘浮在半空中。 “什么！？” “先解决一个♪” “……” 人偶少女以从外表完全无法想象的速度跳了起来，毫不吝惜地将双手上的柴刀扔向美影。 两把凶器发出呼啸声，朝着背对敌人、单脚被完全固定住的美影背部飞去。 …… 一阵风从美影身旁吹过。 如清流般滑顺的秀发在视野一角摇曳。 “姐姐！？” 美夜移动到美影与柴刀之间，看似轻柔地抚摸着柴刀的侧面。 于是，两把厚重的柴刀顺着美夜手臂的动作，轻而易举地改变轨道，变成八字形。 “啊哈！❤” 暗理没有因为美夜出乎意料的妨碍而动摇，反而像是感到庆幸似地开口大喊。 “铃华！！” “是！！” 看到暗理跟先前一样画出相同图案，沙耶跟铃华都感到战栗。 眼前的狂人即使在美夜那连沙耶她们都忍不住动弹的杀气中，仍然若无其事地进行需要相当集中力的空间操作。 说起来，那就像在眼前被人用刀抵住的状态下，还要用头发穿过针孔，而且还是用超高速进行。 沙耶她们在察觉到食人坡后方的某人真面目的同时，也瞬间理解到让那家伙自由行动，就等于让自己等人全灭。 那家伙跟领域无关。 她会当场支配空间。 铃华在着地的冲击让人偶女无法立刻行动的瞬间冲过去，拔出靴子上的短刀砍向人偶。 沙耶则用强化过的脚力从旁冲过去，对暗理展开近身战。 她对脸上依旧挂着从容表情的暗理使出上段踢。 那记踢击感觉只要命中，就会让暗理的脸骨断裂，但暗理却用软体动物般的动作轻松躲开。 回旋踢之后的枪击。 面对仿佛在跳舞般以华丽组合攻势进攻的沙耶，不打算反击的暗理将自身能力全用在闪躲上。 沙耶小心地消除画到一半的图形。 暗理也不服输地在笔上补充墨水，同时往后跳开。 “休想得逞！” 沙耶装填散弹枪，举枪瞄准。 就在她扣下扳机的瞬间，追上来的美夜从背后抓住沙耶的手腕。 “什么！？” “会咬到舌头哦……” 沙耶的身子突然失去平衡。 她才刚觉得美夜用力拉扯自己的手，下一瞬间，美夜便瞄准沙耶失去重心的下半身，使出迅雷不及掩耳的扫腿。 结果就是右手腕被抓住的沙耶在几乎无法理解自己发生什么事的状况下，整个人在空中翻了一圈，重重摔在地上。 “嘎哈！？” 从背部传来的冲击将肺部的空气挤出。 沙耶发出痛苦的呻吟，但还是没有放开左手的枪，将枪口对准暗理。不过美夜立刻将她压倒在地。 暗理露出打从心底感到开心的表情看着这一幕。 “暗理！乍叉！快住手！！” “咻～♥” “……” 暗理用手指抓起笔跟瓶子，然后直接放开，让两样东西掉到地上。 原本跟铃华展开一进一退攻防的乍叉也因为美夜的命令而往后跳开，回到暗理身边。 “沙耶小姐！” “姐姐！快放开大小姐！！” 总算追上来的美影来到铃华身边。 沙耶低头看向自己的脚踝，发现墨水画出的图案因为被手摩擦而开始晕开。 虽然沙耶一开始因为脚踝被紧紧束缚而慌了手脚，不过冷静下来之后，她才发现其实没什么大不了。只要用一般的方式消除墨水的图案就好。 “……这要求太强人所难了。” 美夜的气势让美影她们也不敢轻举妄动。 “不愧是前辈。那么，可以把那个人交出来吗？” “……你们真的想惹我生气吗？” 美夜美丽的黑发因为怒气而倒竖。 她的语气冰冷又恐怖，甚至让人产生那样的错觉。 “伤脑筋～” 暗理装模作样地搔着脑袋。 “我们家老爷可是说可以稍微玩弄沙耶一下哦？” “……是吗？不过你们已经没有工作了，乖乖回去吧。” “我是很想那么做啦，嗯～” 暗理那不干不脆的态度让美夜更加不耐烦。 她散发出一股随时可能真的动手的气势。 （得想办法逃走才行！） 沙耶因为疼痛的背部跟右肩而皱起眉头，同时思考着脱身的方法。 要是能趁机让美影她们起内讧当然是最好，但沙耶不认为自己有办法逃过美夜的追杀。 现在沙耶不管怎么用力，都无法挣脱美夜的束缚。而且从刚才被美夜打倒的状况来看，沙耶也不认为自己能在近身战中胜过美夜。 再加上从美影被救走时的行动来看，沙耶也明白美夜的机动力远在自己之上。 沙耶拼命挣扎。 这时她突然注意到视线前方的黑色物体。 （那是……） 那股正缓缓侵蚀大地的黑色液体，是暗理从手中洒落的墨汁。 从暗理脚边的瓶子口不断流出，仿佛拥有自我意识。 在阳光照耀下，黑色的细线从黑色的水洼延伸而出。仔细一看，那些细线并不是线，而是沿着地面的沟槽流动的细小墨线。 沙耶脑中闪过铃华说过的话。 她究竟是从地面察觉到什么异状？ 难道那不规则的地面龟裂中，其实隐藏着某种规则的图案吗？ 战斗开始后，暗理几乎没有动作。 刻意使用对远距离攻击。 如果这些全都是暗理为了将沙耶诱导到食人坡所设下的陷阱。 一想到这里，沙耶突然觉得这一带的地面全都变得可疑。 还有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嘻皮笑脸，像是在捉弄美夜的暗理。 （……在争取时间！？） 在太阳穴下方，离地面数公分的沟槽中，从不同方向流过来的墨汁混合在一起。 在沙耶开口想说些什么之前，漆黑的黑暗从地面喷出，包复住沙耶的身体。 …… （中计了！？） 很少笑的暗理因为垂直生长的黑暗裂缝而表情崩坏，美夜看到这个景象，立刻察觉她们的目的不只是沙耶。 就在她慌忙想离开现场的时候，沉入黑暗的沙耶映入眼帘。 暗理擅长在双性人中也很罕见的空间操作之术。 脚边的黑暗也绝对不是有害的东西，恐怕是连接到她们家的某个地方吧。 不是空间转移，而是座标同步。 在空间操作中，只要事先做好准备并标记座标，发动速度也会变快，是暗理擅长的法术之一。 “沙耶！！” 一想到她们会在家里等待，对沙耶做出残酷的对待，美夜就无法放着她不管。 就算把她带到涅仙身边，会有更残酷的对待在等着她，美夜还是无法对眼前沉入黑暗的沙耶见死不救。 在只有自己一人的话或许就能逃掉的刹那之间，美夜朝沙耶伸出手。 喀！ 从黑色沼泽长出来的人偶手臂抓住了美夜的手腕。 然后，从她站立的位置出现许多相同的手臂，聚集在美夜的身体上，将她推入黑暗深渊。 “大小姐！！姐姐！！” “沙耶小姐——！” 美影与铃华立刻拔腿奔跑，但乍叉却挡在她们面前。 “别挡路！！！” 美影顺势挥出拳头。 啪！ 乍叉以纤细的双臂接下美影的拳头，让人难以想象那副瘦弱的身躯竟然有如此力量。 “！？” （这女孩好沉重！？！？） 更令人惊讶的是，乍叉的体重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少女。 “美影！！” 这声音让我回过神来。 拼命抵抗人偶束缚的美夜，只有胸部以上还露在地面。 “山上哦！！那里就是暗理他们的……” 说到这里，美夜的头被另一只手按住，像是被拖进水中一样一口气沉了下去。 被吃掉了。 沙耶和美夜也一样。 “可恶！！！” 美影朝乍叉的头部猛力一踢。 乍叉被坚硬的触感阻挡，脚步踉跄地远离美影。 “什么……你！？” 仔细一看，直接受到攻击的乍叉脸颊上出现了一道黑色的裂痕。 “……” “的确，没想到她能承受我们那么多法术……学姐真的是个怪物。” “你们不是跟我们站在同一边吗？” 还没能理解状况的铃华忍不住大喊。 “我们是同一边的哦。” 暗理的语气仿佛在说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她那感觉跟自己跟美影有所偏差的态度，让铃华不禁感到有些寒意。 “那么姐姐，之后就拜托你了。” “……” 暗理用捡来的笔跟墨水开始写起某种东西。 乍叉在脸上不断有碎片剥落的同时，挡在两人面前。 他迅速将双手伸向前方，慌张地动起手指。 滋！滋！滋！滋！滋！ “这些家伙……” 从周围树丛中出现更多乍叉。 总共出现五只双手都拿着武器的乍叉。 “我们只对付本体。” 美影重新握紧拳头。 暗理画好的图案像热气般摇曳，接着跟乍叉出现时一样，连结到另一个空间。 “拜拜。” “你们要逃吗？” “因为我很忙嘛。” 幻影般的轮廓消失，食人坡上只剩下美影、铃华，以及诡异的人偶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