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七章

修行到了元钟的程度,本来对这种信口诽谤不该介怀,如风拂面一笑而过的事儿。 可薛牧这声大喝太坏了,他那是提气纵声,传得全山可闻,前山礼佛的信徒怕不数以万计,要是有人当了真,真觉得无咎寺方丈会去逛青楼还不给钱,那无咎寺还传个毛的道啊! 代传合欢道,假一赔十哦亲? 还神特么血汗钱,就算欠了嫖资那是你的血汗钱吗,别说得好像老衲嫖的是你一样好不好! 不对,老衲谁都没嫖! 元钟气得差点没岔过气去,之前那隐隐的一丝领悟全飞了。 说到底,他也没“空”,还没“能觉”,对不少事情还有所顾念,所以尚未洞虚。 好在他终究是有修持的高僧,还是很快平复下来,无奈道:“薛总管何必如此……” 薛牧理直气壮:“你围攻家姐,跟我有仇,我不抽你是因为打不过你,还助你领悟?当我十世善人?话说我那句话被你记了去,日后还能领悟,已经是占了大便宜了,别卖乖。” 元钟微微摇头:“此言初听,颇有振聋发聩之感,但细想起来,倒还不如总管的前一句。” 薛牧愣了。不是吧……这话已经颠覆咱一个正常现代人的习惯认知了喂,不都是传说谁谁用后一句征服了前一句的谁吗? 元钟叹道:“这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不生不灭,不垢不净,确实是本寺所求的至境,但大道恒在,换一百种说法去解释并没有用,世人想知的是怎么去寻求。而时时勤拂拭,莫使惹尘埃,看似着相非空,实则正是修持之道,督促警醒反思,自我拂拭,此乃世间修行颠扑不破的至理,可使人人得益。” 慕剑璃微微颔首,似是赞同。薛牧也愣了半天,竟也同样觉得很有道理。本来无一物只是嘴炮,说了如同没说,时时勤拂拭才是教人怎么做。 好吧,或许是自己本来就不懂佛,也无法分辨谁对谁错,反正虚玄的事儿理解不了,实用主义反倒更对他的胃口。 换句话说,无咎寺也是偏向实用主义的接地气的佛宗。 对了,无咎,往通俗了说就是“不出事”,因果,可以理解为种瓜得瓜种豆得豆。 果然很实用…… 元钟又道:“至于围攻令姐,当初以众凌寡、勾连魔门,这确实是老衲有悖修行,回归之后修行再无寸进,也属报应。但请恕老衲直言,令姐血洗天下,手中冤魂累累,可不是江湖虚夸。除魔卫道乃我佛本份,薛总管若是以此为仇,那万千冤魂之仇向谁去讨?” 薛牧嗤声道:“说什么废话呢,若是你这秃瓢被家姐开了瓢,你下面的大小和尚难道会说那是本份,不算仇?虚不虚伪?也恕我直言,护短是正常人的属性,说什么大义灭亲的,不排除有极个别真圣人,但大多是为了更大的利益出卖亲情,或者是只会窝里横的废物,很遗憾我薛牧三者都不是。” 元钟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薛总管言下之意,也觉得令姐以往做得不对?” 薛牧道:“我是不喜欢滥杀无辜的事情,星月宗我自会以我的方式约束改变,轮得到旁人叽叽歪歪?” 元钟似有深意地问:“老衲看薛总管也是有大义的良善之人,若是真有苦主上门寻仇,薛总管怎么做?” “大义?” 薛牧索性道:“明说了吧,我薛牧虽然对天下人有些善意,但真要论起砝码来,这苍生尽覆也及不上我身边人的一根头发。说我自私也好,护短也罢,我薛牧是星月宗大总管,不是圣母菩萨!” 苍生尽覆都说出来了,元钟也不生气,含笑问慕剑璃:“慕施主怎么看?” 慕剑璃淡淡道:“我是剑客,也不是菩萨。” 薛牧哈哈一笑,握着慕剑璃的手,很是高兴:“老和尚还想挑拨离间。” 元钟笑着摇摇头:“事实上自从薛总管说出会约束改变,便已足够。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老衲是佛门,不是六扇门,只有渡人之心,并无审判之意。” 薛牧倒是被说得一愣:“那你问什么苦主干嘛?” 元钟微笑道:“因为眼下,你便是上门寻仇的那个苦主,气势汹汹。老衲该怎么做?” 薛牧咧了咧嘴:“你这转进了半天,居然是想让我别记仇。” 元钟很孩子气地眨眨眼:“寺名,无咎。” 薛牧哭笑不得。 他于此世应该是第一次在嘴炮上落入下风,表面看好像他气势更盛,可实际结果就是,他心中始终憋着的找麻烦的火气,真被这和尚转来转去的给说散了。 佛棍毕竟是佛棍,舌灿莲花这种词就是形容他们的。 慕剑璃偏头看看薛牧,眼里也有点笑意。 她也终于看懂了这里的交锋,之前元钟差点气岔了,如今则是薛牧气散了,算是各有胜负的平局? 如今薛牧若是继续说这仇怨的话题就落入了下乘,倒像泼妇骂街纠缠不休了,她也想知道薛牧下一步是做什么,是一笑泯恩仇了呢,还是另找个角度出击。 薛牧可没那么好打发,他选择的是出击。 他端起矮几上的茶,悠悠然抿了几口,看似随意地说道:“我倒觉得你这寺啊,想要无咎可有点难的,怕是传不出几代,天大的果报就要降临。” 元钟哪里会被这样的话忽悠,失笑道:“薛总管危言耸听了。” 薛牧悠悠道:“其实吧,这事情我很早就想说了。你们这些玄幻世……咳咳,反正人人习武,各奔修行,不事生产,不劝农桑。天下民风只向武,能修炼的都是宝,练不成的废物才去耕织。问题是能练武的才是壮劳力啊,剩下生产的全是老弱病残。说真的,要不是还有个朝廷在做事,有神机门在给你们发展科技树跃进生产力,光靠你们这帮自顾练武修心战天斗地的,这天下基础早就崩哪去了。” 元钟听得默然沉思,听到最后肃然道:“天下皆如此,薛总管何独说我无咎寺要有报应?” “你无咎寺上到僧侣,下到民众,人人求神拜佛,只图保佑,只修来生,只求果报,没有进取之心,没有奋发之意,全寄托在虚无缥缈的东西上面……看那什么佛子的故事,呵呵……薛某可以肯定,若有什么大灾大难来临,鹭州是第一个崩的。可能你们仓储多,往常遇事赈济赈济就过来了,可若是将来遇上什么持续经年的大荒,我倒要看你无咎寺能支撑几时!若是基层民众不在了,别家宗门还能内部造人,从头开荒……恭喜你们无咎寺改修欢喜禅了哈哈哈……” 元钟皱紧了眉头。 慕剑璃也在沉思。 元钟身份不同,或许曾经也有过模糊的考虑。 可听在慕剑璃耳内,真的有种振聋发聩的感觉,她这种自幼习剑的少女什么时候考虑过这样的事情? 可如今一想竟是浑身发寒,岂止是无咎寺有问题,她问剑宗范围内人人抱着一柄剑,又能好到哪里去? 这是整个世界都错了吗? 薛牧放下茶,冷冷道:“类似这样的世界能存在到今天,都已经是造物主们在开挂!你还想无咎几时?想得倒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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