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一个月的时间如流水一样过去。 燕平查实谢家联合北漠贻误军机证据确凿,谢恒谢韫在民怨声中被投入天牢,犹待审判。 作为北漠细作的沈轶却已经迎来了被送上绞刑架的日子。 木制的囚车摇摇晃晃地穿过街巷,车里的人被枷锁牢牢禁锢住,破旧不堪的囚衣之下屡经刑求的身体血肉模糊。 烂鸡蛋,菜叶,甚至是石子一个又一个地被丢入枷锁的缝隙之中。 “叛贼!细作!呸!” “听说死的人还有当年从战场上收养他的将军,真是狼心狗肺!” “该死,真该死!让他偿命!” 囚车中的人双目紧闭,蓬乱的头发粘满了污渍,挡住了那张原本清秀的面庞。 街市口,沈青高坐在监斩台上,沉默地看着远处的囚车一点点靠近。 台下的声音逐渐震耳欲聋,羽林军的身体连接成阵,挡住沸腾着想要靠近的民众。 “民众之怨,已经到了如此可怕的地步了啊。”慕容珩悠悠的叹息声在她耳边响起,那一日的争执之后,她做出让步,允许慕容珩以医师之名跟随在她左右,算是以允许他监视的方式来展示自己合作的诚意。 只是在这种时候,这个人的存在仍然会让她感到不适。 “这不是你,亲手煽动的吗?” “是,但不妨碍我在看到结果的时候,仍然感到震撼。这样的力量,可以用于毁掉一国重臣,便也可以用来毁掉一个君王吧。”他喃喃着,思绪显然已经飘远。 沈青不说话,知道他也没有期待她的回答。她的心绪在眼前的绞刑台上,“霍予,是真的已经完全放弃沈轶了吗?” “不好说。霍予已经闭门不出多日,我的人无法渗透进霍府内部,明面上是说他在养伤,但也许,他已经混入了台下这些人中。”慕容珩意有所指地看着分外躁动的人群。 沈青扫过台下看不出异样的民众,“那么,军来将挡,水来土掩吧。”慕容珩低下头喝下一口茶,“其实我倒是一直很好奇,沈青,不管霍予是否放弃了沈轶。你是真心的,想要沈轶死吗?一点回桓的余地都没有?” 沈青古怪地看他一眼,“于公,他害死我亲如同袍的五千战士。于私,他背叛我的信任,陷我于生死不堪境地。我为什么还会想要他活?” 慕容珩微微地笑起来,“很好,沈青,你果然从来不曾让我失望。”沈青不再看他。 远处的囚车缓慢地靠近,终于抵达行刑台下,民众的躁动愈发明显,纷纷涌上前来似乎想要打碎囚车与其中的人。 沈青皱起眉,正要下令羽林军上前接应。 就在此时,变故陡生。 四列黑衣人从四面八方涌来,踩在围在囚车旁的羽林军肩上,跃入囚车,一齐架起车中的人,凌空飞跃去一旁早有准备的马上。驾马便要逃离。 沈青抽出手边雪亮的青痕刀,跃上台下的骏马,“追!”带着羽林军士紧跟其上。 慕容珩扶稳手中溅出水滴的茶杯,看着沈青疾奔而去的身影,微微眯起眼,半晌,嘴角挑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微笑。 劫持沈轶的人一路飞驰,在狭窄的街巷之间横冲直撞,不时分成数列奔向各方混淆追兵的视线,很快便奔驰到宁都都心之外洛水河畔,地势平缓开阔起来,沈青逐渐拉近和他们的距离。 这些黑衣人一看便出自霍予手下,武艺精湛行军布局精妙,只是沈青自药王谷调养之后早已恢复全盛状态,战场上的她以一敌百尚且轻松,对付上这样的寥寥数人更是轻而易举。 青痕刀既出,便无不见血回收之理,她持刀劈砍下一个又一个挡在前方的人,很快便接近将沈轶夹持在两人之间并驾齐驱的黑衣人。 她横刀对准马疾驰中的腿砍下,骏马吃痛,发狂一样地嘶叫,将背后的人掀翻在地。 沈青对准两人的要害劈砍下,一手拉起沈轶劫持到自己的马上。 沈轶仿佛失去意识任人推拉,半点声音都没有发出,身体软倒在马上。沈青很快意识到不对,掀开眼前人遮蔽住脸庞的头发,悚然一惊。 却有更多的黑衣人不知不觉涌上前来将他们包围在其中。 沈青意识到是中了对方的包围,喝止马和身后的羽林军,青痕刀雪亮的刀刃横上劫持在身前的人的脖颈。 “沈青,放了他。”黑衣人自觉分开两行,霍予从其中缓缓策马而出,他的眼眸比她最后一次见到时更加阴郁,仿佛药王谷那个风流恣肆的少年霍予只是一场梦境。 “霍大元帅,好大的胆子,敢深入宁都救人。”沈青的眼划过包围她的人,刚刚策马迅疾,跟上来的羽林军数量并不多,对方此刻却有人数优势。 只是这里毕竟是宁都地界,燕平的人想必不会离这里太远。 她如今只需要拖延时间。 “霍大元帅如此肆意妄为,不怕破坏北漠南宁正在谈判的和谈协定吗?” “沈青,你知道的,我半点也不在乎那些东西。我再说一次,放了沈轶。”霍予的眼神沉沉地看着她,男子装扮的她策马奔腾的样子可真是熟悉啊。 像是那年在战场上他第一次和南宁战神正面相对时所见的模样,英姿飒爽,叱咤风云,挥刀便砍去他半支队伍,哪里有半点当年泛舟江上饮酒舞剑的懒懒散散的沉衣公子的样子。 可是他就是这么可悲地一眼就认出了她,再也忘不掉。 “想要沈轶,自己来取吧!”沈青把手中一动不动的人扔到身后的羽林军手中,飞身攻向霍予,黑衣人没有想到她反攻此举,陷入保护霍予与夺取沈轶的混乱。 青痕刀轻巧地劈砍出一条血路,直取霍予。 “叮——”青痕刀和龙泉剑在风中相碰,绝世名兵的碰撞在空气中擦出凛冽的光。 这一次不再是云梦泽畔的练刀,也不再是当年比武场上的比拼,沈青使出了十成十的力气,刀刀直逼霍予要害。 “青青,你可真狠心啊。”龙泉剑舞出雪花一样的残影,将青痕刀包裹其中,“但你知道的,不使出第十式,你便伤不到我。怎么样,要对我再用一次吗?”霍予的嘴角挑起轻薄的笑,背上两道经年的伤痕仿佛泛出伤痛,他不知道自己期待她怎样的回答,甚至是不是期盼着她再使出那毁天灭地的一刀。 沈青看着他狭长的眼,里面的痛与恨她早已熟稔于心,却还是会被这温度灼痛,她不愿去深想他在耿耿于怀些什么。 不远处传来数千骏马奔腾的声响,沈青知道是羽林军的援军已到,反手挑开龙泉剑的包围,撤回青痕刀。 转身奔向正护着沈轶对抗黑衣人的进攻的羽林军中。 霍予眯起眼,紧跟着她直取沈轶。 沈青回首对他刺出一刀,反手便被龙泉剑隔开。 眼看霍予便要抓住沈轶的背,沈青深吸一口气,对着沈轶的方向狠狠掷出短刃。 雪亮的刀刃擦着霍予的手指,狠狠切入离他只有咫尺的兄弟的脖颈,他徒劳地伸出手,却只触碰到了短刃的刀背。 利器陷入肌体的令人牙酸的声音响起,蓬勃的鲜血溅出,喷洒在他的脸上。 羽林军援军的呼喊声逐渐逼近,他木然地闭上眼,抹了一把遮蔽住视线的血。 霍予睁开眼,那双再次染上他亲人的鲜血的黑白分明的眼睛依然静静地看着他,“青青,你又欠我一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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